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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若松孝二映畫世界:情色、暴力與政治

學運後的叛逆浪潮(上):60年代日本,性愛和暴力大爆發

2018/05/30 , 評論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根據柏拉圖的看法,藝術是現實的模仿和重現;當一系列題材類近、風格相似的電影浪潮強勢湧現,並取代原有的潮流,必然是在提醒你,你身處的時代已悄然更迭。

60年代日本,情色和暴力電影成了新浪潮主軸,與當時的激進學生運動、極左思潮有密切關係。有「情色大師」之稱、政見極左的導演若松孝二製作了大量粉紅電影,以泛濫的不倫戀、畸戀、扭曲性慾,表達那個時代的暴烈與虛無。他讓觀眾跨越了道德界線,偷窺女體和性愛畫面,同時接觸到極端和犯禁的政治理念,諸如暴動、革命,甚至是恐怖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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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和《狂走情死考》都以不倫戀做主題,上圖家庭主婦與舊情人通姦,象徵對戰前帝國及共同信仰的懷緬;下圖是嫂子殺死丈夫後與弟弟通姦,象徵不顧一切,展開一場忠於內心理想的革命。
火紅年代:香港有六七暴動,日本有安保鬥爭

為了更易理解若松身處的時代,先談談在平行時空下的香港。60年代又稱火紅年代,從內地文革傳來的極左思潮衝擊心繫祖國的年輕人,對殖民政府的積怨在天星小輪加價下爆發成騷亂,翌年更在香港左派的地下黨策動下,激化成長達半年多的六七暴動。黃碧雲在新書《盧麒之死》中,便以「豔情年代」來描述60年代,用詞準確貼切,就如她所引用的形容詞「exuberant」(旺盛、豐富、勃勃),這除了是仇緒被激發,同時也年輕人的狂歡、享樂,激情的大爆發。

而這種exuberance,或是反叛青年浪潮,以左翼形態吹襲多個地方,例如美國60至70年代,出現了反越戰、反核武、濫藥並愛好搖滾的嬉皮士一族(Hippies)。日本的反叛浪潮,則與60年代的激進學運有緊密關係。學運緣起於反戰者對《美日安保條約》的反彈,該條約首次於1951年簽下,條約允許戰勝國美國駐軍日本境內,美其名是提防日本暴動,美軍可隨時「協助」鎮壓,實情是便利美軍在亞洲設下反共戰略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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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人民画报》1967年8月XX
六七暴動中,警察與示威者爆發衝突。

1959年,條約十年後修訂的臨介點,右翼政府和民間反戰者的對立被激化,以大學生聯盟組織「全學連」最為奮進,自11月起已率領萬多人衝破國會大門,催生戰後最大型社會運動——安保鬥爭。總理岸信介在1960年1月赴美簽下修訂《安保條約》,條約送至日本國會審批後,反對黨數月來發起多次議會抗爭,不惜佔領主席台以阻止條約通過。及至5月,議會會長派出500多名警察清場鎮壓,執政的自民黨人勢佔優下強行通過條約。

議會粗暴通過法案,程序不公激發了眾怒,安保鬥爭再次推向高峰。該年6月4日,日本上百萬人參加運動,除了先行者「全學連」外,更有農民、勞工、家庭主婦等,甚至是中學生也加入反對陣營,以罷工罷學方式表達不滿,全國進入癱瘓狀態。6月15日,10萬名以全學連為首的年輕人的衝擊國會,岸信介派出防暴警察鎮壓,幾百名學生傷重入院,一名女大學生樺美智子更當場死去。過了一天,修訂條約亦因未有投票表決而自動通過,一直頑強抵制的群眾有如撲了個空,眾怒之源的岸信介亦於翌月下台,民眾和學運失去了抗爭的著力點,日本彌漫一片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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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第一次安保鬥爭踏入高潮,10萬群眾在日比谷公園聚集,準備衝擊國會大樓。
《隔牆有秘》:郁達夫式青年自潰,隱喻學運的無能

《隔牆有秘》於1965年上映,是首次安保鬥爭後的5年,該次運動失敗告終:安保條約被強行通過、30多天的激進學運只是空一場。導演若松拍下這種絕望感,以青年的性苦悶、性無能隱喻學運的無所作為,中間加上家庭主婦一條線,穿插戰前一代人對戰爭的回憶,因和平帶來的失落感和存在危機,以及對戰爭重臨的恐懼。

《隔牆有秘》中青年春琴的一條主線,觀看時味道很像郁達夫的《沉淪》;兩部同是描寫少年情慾覺醒的「私小說」,但實際上隱喻了國家的積弱疲憊。春琴是日本公開試的失敗者,執意要重考以示能力,家裡不有錢、爸爸屬工人階級的他,視考大學為唯一向上流方法,包袱無比沉重。面向家人時他總愛裝聰明,但事實是無力應考,困在四面牆的書房無所作為。慘被考試綑綁的他,只能靠偷看風月書自潰、用望遠鏡偷窺別人做愛,發洩苦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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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琴看不起工人階級的爸爸,也是一種自卑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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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混在報紙、教科書裡的風月書。

春琴的無力感,與戲外青年的很相像。首次安保鬥爭失敗後,巨大挫敗感於社會蔓延,領導組織「全學連」成了眾矢之的,組織內部矛盾和懷疑加深,最終造成了瓦解,不同派別分裂出去,包括核心派、學生解放戰、反帝全學聯、社會主義學生戰等。但在一片沉寂的社會氣氛中,這些派系再無發動抗爭的契機,東京奧運更在1964年舉行,娛樂和消費掩蓋了反動浪潮。

《隔牆有秘》很明顯向希治閣的經典電影《後窗》(Rear Window)致敬,主要在春琴強姦姐姐和鄰家主婦這兩幕佈下懸疑氣氛。春琴整天拿著望遠鏡,偷窺癖的行為也十足像《後窗》中的男主角Jeff。兩人都有著缺憾,Jeff是雙腳失靈,春琴則是無力應考卻被考試纏身,在失去活動能力後,只能通過偷窺獲得快感和權力,扮演生活中的全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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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開場鏡頭,春琴用望遠鏡觀察世界的一雙眼。

令人雞皮疙瘩的是,春琴在片尾竟然強姦親姊姊,用青瓜插入她的下體。長時間的自閉、考試的壓力導致他性慾扭曲,更直接的導火線是,他從望遠鏡裡看到扭曲的成人世界:家庭主婦背著丈夫偷情,更看到姊姊被男人強姦,事後卻無動於衷,男人更裝作無事,拿來手提包還她。過早體察成人世界的淪落,春琴心理極不平衡,壓抑的性慾爆發成性罪行,潛意識是對成年人的模仿,亦是報復。

後來,春琴進一步闖入婦人家中,與偷窺對象在現實中碰頭,威脅說知道少婦通姦的內幕:「我是對你一切瞭如指掌的人。」但少年的權力感很快被人妻破壞,她用金錢和肉體來做交易,說服他不要洩密。躺下來任由少年強暴的她,反而比施暴者更淡定,春琴緊張得不能勃起時,婦人一句「還是處男吧!」令他感到無比侮辱。性無能令少年無地自容,在情急下殺死了婦人。性慾的缺席象徵了學運的無所寸進,暴力的爆發則象徵了年輕一代對不道德的成年人、墮落世界、建制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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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身處同一屋簷下,姊姊經常穿得暴露,勾起春琴的性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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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春琴強姦婦人,後來婦人躺下來任他魚肉,反而令他不知所措。
日本版《沉淪》:帝國的哀落和疲弱

《隔牆》像《沉淪》的另一點在於民族的自卑情結。《沉淪》由中國作家郁達夫寫成,背景設於1910年代日本,當年大量中國有識之士前往留學,包括魯迅、郭沬若,郁達夫也是其一。在列強瓜分中國、日本侵佔東北的年代,小說表現了中國的懦弱無能,在自卑心態作崇下,中國留學生過著孤獨的日子,暗戀日本女子卻礙於民族自卑感而不敢表白,轉而自瀆、偷窺人洗澡、偷走入妓寨,最終以為妓女輕視自己,因民族羞恥感而自殺。

小說發表後的44年,歷史扭轉了局勢,日本在二戰投降後成了戰敗國。《沉淪》對中華民族本身的自貶、奚落,轉移到一向自持甚高的大和民族身上。在《隔牆有秘》,導演若松在一開始就播出哀怨音樂,旋律有點像日本國歌《君之代》,卻由一首士氣昂揚的國歌,變成一首哀悼帝國衰落的輓歌,象徵以住「大東亞共榮圈」的末落。

沉浸在這音樂裡,是一對舊情人在床上纏綿。兩人相識於戰時,男生到廣島打扙,女生負責後防工作,因戰爭的顛沛流離,他們有三年不相見,直到戰後的和平年代,彼此已各有婚姻。導演以隱晦鏡頭拍攝他們做愛,卻為男生身上的疤痕(keloid)拍了幾次特寫,婦人如獲至寶般多次撫摸他的疤痕,並說:「你是日本的標誌。」「做你的同志是多麼快樂。」

男生身上的keloid,其實就是作戰的紀號,因原子彈核幅射而造成的永恆瘡疤,也是日本無法磨滅的戰敗歷史,就如男生說:「這將永遠烙在我身上。」兩人在斯大林頭像下做愛,則象徵年輕時代對共產黨的共同信仰,與戰後執政的自民黨、入侵日本的美帝主義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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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婦人親吻keloid,是為帝國奮戰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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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兩人在斯大林頭像下做愛。
主婦的情慾轉淡,舊愛的革命理想不再

主婦無視現任丈夫,背著他與舊情人偷情,這橋段在父權中心的60年代日本,曾惹來很大的抨擊。但透過這點,若松孝二扭轉了粉紅電影把女體視為客觀玩物的格式,此套戲家庭主婦的主體意識高漲,反過來主導劇情,探索她內心的情慾、對舊情人的愛意如何由濃轉淡。

她對舊情人的懷緬,很大程度象徵日本對輝煌年代的眷戀。戰後一切回歸平淡,女性失去了服務及補給的崗位,被迫要留守家裡做家務,男性則變成白領外出賺錢。日本戰後很流行一種叫「團地」的廉價公寓,單位不大且外形單調、只重功能性,住在其中的婦人經常叫悶。劇初情人對她說:「如果把一只猴子放在一個四面是鏡子的房間,過不了幾天就瘋了。過了一段時間,猴子不知道哪個是真的自己了。」說的就是少婦被隔離的狀態,也暗喻日本戰後平淡的日子,雖然和平但失去了為信念打拼的激情,困在積弱疲憊的國家中無處是出路。

隨著激情轉淡,兩人相對無言之際,舊愛誠實吐出這句話:

「我們都是受害者,明白嗎?
被戰爭所害,然後受和平運動所騙。
我們除了孤獨外,沒有任何出路。」

最初連繫兩人的政治信念消失了,曾經投身的50年代反原子彈、反軍國主義復活的和平運動也成了一場空,日本走向親美右翼路線,對佔領國助紂為虐,允許美軍駐守日本,野心總理岸信介更簽署安保條約,被視為衝擊日本憲法第9條中放棄武力、放棄宣戰權的戰後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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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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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牆有秘》截圖

主婦賦閒在家,導演不時拍攝她看報紙、聽電台新聞,全是有關美國出兵越南的新聞,令她有不祥預感,恐懼國家再度捲入勞民傷財的戰事中。曾奮不顧身出征,在50年代加入日本共產黨並投身和平運動的舊愛,此時卻變得政治冷感,只顧工作和賺錢,這令她感嘆兩人的時代和愛情已在指顧間溜走。在愛國主義燒得火紅的時代,兩人曾結下山盟海誓,女人因得悉情人身中輻射,不惜絕育以示從一而終,但10多年過後,與他人結婚的婦人感到無比後悔,很想有兒子作為百無聊賴生活中的寄託。

在絕望和懊悔交織下,婦人悲愴痛哭,責怪舊愛個性和信念大變:「原來只是一瞬間的激情?像沒事發生過一樣生活下去,忘記了你的瘡疤,得益於因越戰而暴升的股價!」舊愛無奈反駁:「在這裡還有什麼可做?還有什麼值得相信?我們不會成功,除非我們也成為獵食者。」

這段揪心對話為兩人關係劃下句號,也揭示中年人在現實的磨蹭下,失去年輕時的稜角和理想。日本經濟於60年代起飛,在美國幫助下進入「戰後經濟奇蹟」年代,只顧物質享受的國民變得功利犬儒,部分人對日本向美國獻媚不聞不問,間接成為戰爭的共犯。例如在50年代的韓戰,日本成了美國軍備生產和維修的基地,美國支付巨額回報,佔當年日本出口貿易的27%;在60年代中期,更爆出美軍支付秘密款項予日本的大學,進行細菌及病毒的研究,被懷疑協助美軍研發在越南灑潑的生化武器。

婦人結語的一句:所以你把我變成受害者,而這拯救了你。充滿弦外之音。為了明哲保身,舊愛沒膽量把她從丈夫身上搶走,令她變成被四面牆圍堵、無愛無望的團地妻。這也是向日本政府和市民吶喊,對在越南戰死的平民和士兵充耳不聞,透過與美國結盟榨取經濟成果。

文章小結、下篇預告:

事隔4年後,第二次安保鬥爭爆發,這次大專組織「全共鬥」把分裂了的派別重組,佔領東京大學近一年時間,更曾禁錮教授以威脅政府讓步。這次學運的革命情懷高漲,若松孝二拍下全彩色的《狂走情死考》,捕捉當中的激情,詳細介紹和評論按此:

學運後的叛逆浪潮(下):禁斷之激情,燃起青年革命浪潮

核稿編輯:周雪君


若松孝二映畫世界:情色、暴力與政治:

若松孝二的電影「語不驚人死不休」,不倫戀、畸戀、扭曲性慾、偷窺癖泛濫橫行,於60年代曾惹來衛道之士抨擊,代表作《隔牆有秘》入圍柏林影展時,更曾被日本主流的影業同盟抗議下架。觀看他的電影,總會感受到一股暴烈與虛無,邊緣人或弱者在絕望下無奈犯罪,年輕人更是苦悶而無所作為,困在密室裡只能靠性慾發洩憤怒。在看似毫無章法的情色和暴力裡,若松孝二滲透了很深的時代關懷、對人性黑暗面的叩問、對當時學運及安保鬥爭路線的探討。關鍵評論網精選幾套60年代若松作品,為你逐一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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