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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眉女子:我們不是第二性

女性殘障者:從不敢去愛,到無障礙的戀愛和性,我走過崎嶇路

2017/03/20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可能我從外國返來,思想較開明,總不明白為何在香港,女性談情慾會惹人側目,而我受傷後旁人見我是殘疾人士,但仍提倡性權,就更感奇怪。」Rabi坐在輪椅上談性,態度毫不忌諱,一臉認真,對她來說,性是殘障人士的基本人權;情慾人皆共有,無分性別、身體、智力。

但談性之前,Rabi想先談愛情——殘障人士若連愛人、被愛這個關口也過不了,情與慾合一的性事自然也無從發生,這種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是殘障性服務也購買不到的體驗。

「受傷後,就覺得愛情不是自己可以選擇,鍾意人也未必敢講出口。」對身體失去自信、害怕缺陷不被接納,殘疾人士要追尋愛,比一般人要難多少倍?

Rabi自小不乏追求者,在芳華正茂的26歲那年,在情人節一場約會後遇上車禍,從此半身癱瘓,要用輪椅代步的她,一度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信心,覺得沒有人會再喜歡自己,即使有人追求或嘗試拍拖,也怕身邊人只是施捨及同情,談戀愛有如上戰場一樣痛苦,處處自我貶抑、質疑男友的真誠;直至近年,她才學懂愛人前先愛自己,誠實面對殘疾的身體,逐漸開放自己的心,發現愛與信任,原來真的能超越殘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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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Rabi是一名設計師,對美有一定的追求,包括自己的儀表,但車禍致癱後,她曾對身體失去信心,不想打扮自己,也無力愛人;愛情如一面鏡子,照出自已的內心缺陷。
情人節約會以車禍告終 坐在輪椅上無力再愛

Rabi一波三折的愛情故事,要從一個黑色情人節說起。1998年2月14日,追求者駕車載Rabi到黃金海岸吃晚飯,一夜通宵暢談後,男方送她回家,Rabi一上車就睡著了,睏極沒扣安全帶的她,不幸遇上車禍,整個人被拋出車外,頭骨和頸椎斷裂,當場昏迷。

「醒來後已在深切治療部,屋企人都趕到來,我以為逃過一劫,醫生卻說只能救到我條命,救不了我的身體。」她嘗試移動身驅,發現只能活動到手的一小部分,才知道自己全身癱瘓。

家人不停追究男方的過失,追求者也感到無限內疚,揚言要一生一世照顧她,但Rabi在一片紛擾聲中只覺絕望,想尋死也無力拿生果刀,想愛也無力再愛:「為何好端端的約會變成車禍?這令我對戀愛有恐懼,覺得它只會令我受傷,那種傷害不只是心的傷害,還有人生和前途的傷害。」

事後她堅決與男方斷絕來往,也展開追求獨立自主的新生活。她積極接受物理治療,恢復到雙手、頸部的活動能力,即使康復程度有限、半身仍然癱瘓,她的終極目標是訓練到不用家人照顧、男友侍候,要做個能一個人生活的女人。

憑著努力,她如願以償出院,不久更開始獨居生活,起居飲食一力承擔,也成立了自己的設計公司;事事自給自足的她,在感情生活上卻一片空白,不相信有人會愛上殘障者,也失去了往日在情場上的自信,「以前在巴黎留學時有男朋友,覺得自己有得揀,回港後不乏追求者,但受傷後,我喜歡上別人也不敢表達,覺得戀愛不是屬於自己,又會覺得戀愛很恐怖,(追求者)不要再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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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bi回港後才遇上車禍,此前她留學法國巴黎,修讀視覺藝術,個性活潑、長得漂亮的她追求者不絕,至半身癱瘓後,她關上心房,一心寄情工作,不想再談戀愛。
一度封鎖自己的心:對身體自卑、害怕被遺棄

儘管Rabi的內心早已冰封,臉容姣好、一生桃花運不錯的她,受傷後仍有不少追求者,有些舊時的男性友人突然呵護備至,大獻殷勤,她卻對自己的外表及身體失去了信心,「我起初覺得好奇怪,坐輪椅的人也會有人鍾意的嗎?又會疑惑,為何我受傷了就想take care我呢?」

她坦言,受傷後她一直只想著如何讓自己獨立,覺得身體的缺陷是一個污點,認定喜歡自己的人都是傻的,不自覺地為自己劃地設限,一感覺到有人追求自己,她都會刻意保持距離,「若有男仔經常想約我單獨相處,我便開始驚,心想:不是吧?好人好姐,為何要喜歡我,不喜歡一個健全的人?」

現在回望過去,她覺得全都是自卑感作崇,直至遇到個自信滿溢的殘障女孩,深受其經歷啟發後,她才慢慢改觀,「她長得漂亮,喜歡打扮自己,不時跟我分享她的戀愛史,我才覺得,或許會殘障人士也有可能戀愛吧。」

她戰戰競競地踏出了第一步,接受了一個男孩的愛意,開始戀愛,沒想到脆弱的自尊心卻像惡夢一樣如影隨行,「對任何事都很敏感,很怕他的愛只是施捨或同情。很簡單的事如去個廁所,他都會老遠跑過來替你開門,我就很負面地想:『你係咪覺得我廢到連開門也沒有能力?我受傷後train過架喎!』」男友照顧得無微不至,她卻異常抗拒,不想被視為弱者,一段美好的姻緣變質成一場兩性角力賽:「把感情劃左高低,我很想證明給他看,我不是廢的。」

除了心思變得敏感外,她還失去了安全感,總覺得男友會背叛他,「我常跟朋友傾訴,說我行動不方便,很容易被男友欺騙也不自知。若他偷偷去蘭桂坊飲野我也不會知道,因為我根本去不到那兒,自然不會在街上撞到。」她回想,這全都是不信任的表現,滿腦子的猜忌蓋過了愛情的甜蜜,談戀愛有如打仗一樣痛苦,處處防備和計算,「想像不到男友會喜歡自己,不希望到頭來被傷害或遺棄。」

母親支持、男友不離不棄 重獲被愛的信心

然而,Rabi感激在最焦慮無助的時候,媽媽給她很大的信心,「她好想有人可以照顧到女兒,又說觀察到身邊的男孩都待我很好,若找到真心對我好的人,就不要質疑那麼多。況且我又不是龔如心,男友不會為了貪錢而騙我吧?」久而久之,她嘗試放下戒心,男友的不離不棄也軟化了她頑固的心:「我經常質疑他的愛,會頂撞他。他聽盡這麼多難堪的說話,也無條件付出時間、耐性去待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一次跌倒卻不能自理的經歷,也令她重新反思,自己可以獨立,但不是萬能的「超人」,「那次搭復康巴,一行四位殘疾人士坐在車上,車一轉彎,我整個人突然倒下了,但那三個人都沒有能力幫我,只眼睜睜看著我跌倒,最後要司機停車,過來扶我起來。」平日起居飲食、出門旅遊都喜歡一人行的Rabi,終於承認了自己也有軟弱的時候,渴望有人照顧自己,「這件事讓我聯想到戀愛,如果我跌低咗,男友也是殘疾人士,他就不能扶我起身;那麼我很希望有個健全的男友,能扶我一把、照顧我。」

她笑言,曾經與同樣身障的朋友討論過擇偶條件,她時常拿該次的經歷出來分享,卻得罪了殘疾的異性,半開玩笑地指她歧視;但她坦言,四肢傷殘後的19年來,她交過的男友大部分是健全人士,即使是殘疾人士,殘疾的程度也只是截肢,可以安裝義肢去活動自如,還能夠幫她推輪椅,「這幾年心態改變了,覺得無論幾獨立都好,也不想伴侶弱過你。」

事實上,根據香港女障協進會在2003年的一項統計,超過一半(56.2%)的殘疾婦女同意或非常同意會選擇一位非殘疾或比自己殘疾程度輕的人作為伴侶,主因是渴望有人照顧自己,但很矛盾地,同樣超過一半(57.4%)的婦女認為選擇一位非殘疾的男性是很困難的,心態離不開害怕被拒絕、覺得襯不起對方等。這一系列的調查結果,都呼應著Rabi這麼多年來在戀愛中的矛盾及掙扎:一方面因肢體的殘障感到自卑,不想被標籤為依賴者、總是恐懼被遺棄;一方面又渴望被照顧,甚至希望有健全的男友作為與外界溝通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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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對身體恢復信心後,Rabi開始打扮自己,她家中收藏了大量的衣飾和化妝品;她說,殘障人士的衣著選擇有限,不能穿過窄或緊身的衫,連穿裙子也有難度,裙擺經常在夾在輪椅的輪子上,但愛美的天性令她再辛苦也要嘗試不同的衣著,魅力不比受傷前遜色。
自由地談情說性:「父母沒有當我是forever child」

雖然Rabi的父母已離世,但他們對女兒在愛情路上的忠告和鼓勵,一直是她愛得勇敢、愛得自由的源動力,「媽媽會鼓勵我拍拖,說找到人品好的人就可以了;爸爸就提醒我不要太輕易相信男人。」與普遍殘疾人士的家長一樣,他們都不想女兒在感情上再受傷害,但大體上,Rabi的父母還是放手讓她追尋真愛,鼓勵她找個好歸宿,成家立室。

Rabi為此感到慶幸,覺得自己的父母算是開明,因為不少殘疾人士的家長過份保護主義,把子女當作「永遠的孩子」,又或者害怕別人不會接納孩子的缺陷,忽視子女也有情愛和性的需要,覺得拍拖、結婚都是「妄想」,更遑論成家立室,「連自己也照顧不了,還怎樣照顧下一代?」「不怕遺傳缺陷給子女嗎?」這是殘疾人士最常聽到的「反家庭」、「優生」論調。

「住在我樓上就有個智障女孩,她已經16、7歲了,但她的媽媽很保護她,從來不允許女兒一個人獨處,每天大約三、四點,她就要在樓下等人接送放學。我欣賞媽媽照顧得個女很好,但有時又覺得,她不給個女有自己世界,令女兒沒有了一個正常十六歲少女應有的社交,這是很可惜的事。」Rabi一臉惋惜地說著。

她續說,身障人士反抗能力低,很容易成為別人侵犯、施暴的目標,但若為了保護孩子,就不鼓勵結交異性、一生不讓他們接觸性、情愛,不但未能正面地教育性知識以保障孩子,也扼殺了一個人生命的可能性——性慾、愛情,這些都是人類天賦的美好體驗,為何只是少了一條腿、智力有缺憾,就要被剝奪這項權利?這不是另一種人為的、在性方面的「傷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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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bi一人獨居,情到濃時,男友也能到她家共渡甜蜜的長夜。
性能令親密關係昇華 女性也能大膽談性慾

對Rabi自身而言,性不只是一種慾望或需求,也是令親密關係更進一步的身體交流,「若你愛一個人,自然會想更親近他,用性去表達愛意。這是無分身體狀況、殘疾與否的本能。」即使傷殘後,Rabi仍能享受性,感覺依然快慰,「之前有段時間,我們感情好到會同居,他住在我家,好溫馨。」

但她坦言,一些身體傷殘程度比她更嚴重的人,性的障礙可能較多,如性器官失去知覺、身體不能靈活運動等,亦因如此,社會經常質疑殘障者的性功能,又或在需要輔助的情況下,覺得他們根本不能享受「真正的性」。Rabi覺得這都是歧視,「有些人需要額外的輔助,只代表他們表達性的方式不同,但性的需求是與平常人一樣的,只要伴侶和自己都得到滿足,感到快樂,那就是性。」

至於性輔助的服務,近年在日本、台灣等地興起的「手天使」、「white hands」等「射精」服務曾引起熱議,但服務的受眾傾斜於男性,女性殘障者的性慾望似乎被忽略,「很多時女性要求情慾,就會被人認為是放蕩及隨便,但男性就沒有限制,殘疾女性要談性,更加困難。」Rabi認為女性和殘障,是雙重的性壓抑,社會應更平等對待不同性別及身體的性需要,女性也要拋開枷鎖,勇於追求自己的慾望。

談及性,話題不其然轉至生育,一種Rabi期待已久的人生體驗。「若結婚我會想生仔,也問過醫生的意見,發現我是可以生育的,雖然下半身癱瘓,但只要額外儀器的輔助,也可生BB,只是比一般產婦要較頻密做婦檢,一個禮拜check一次。」Rabi笑言,還想享受多幾年的自由,暫時也未找到一個可以共諧連理的人,但相信自己能給予孩子適當的照顧,母愛是不會因為身體的缺陷而變質的。

Rabi:殘障姊妹要好好戀愛

在訪問結尾,Rabi想告訴同路人,殘障與女性是雙重障礙,她們在追尋愛和性的過程中,會比平常人遇到更多困難,只能被動地等候愛情、不敢要求性等。身為過來人,她鼓勵殘疾婦女應先愛自己,自然能主動愛人及接受被愛,也不要覺得自己沒有選擇權,而委身自己在變質的感情中,令愛變成單純的照顧關係。

「我跟以前的男友提出分手,也曾想過找到個不厭棄殘障、能接受自己的人很難得,一度不敢離開他,掙扎了很久,但後來想清楚,這不是真正的愛,要相信自己有權選擇愛。」

能放棄前一段感情,讓Rabi在愛情上再上一課,如今她跟現任男友愛得理智,衡量一段關係能否再走下去,還是該回復到最純粹的考慮,個性是否相合、感情的濃淡等,而不是身體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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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Rabi加入婦女事務委員會,在殘障之外對女性平權的意識也提高了;她最近就在讀一本鼓勵女性工作和感情也自立自主的書《Lean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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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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