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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眉女子:我們不是第二性

天水圍師奶:別再說主婦「享清福」 家務勞動應計入GDP

2017/03/08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因為結婚就不用給我工資,讓我白幹活,所以合理,是這麼回事吧?」「利用別人的愛來作免費勞動,這不是剝削嗎?」早前日劇《逃避可恥但有用》紅遍港日台,女主角實栗對家務勞動的無酬性質提出批判,並發起一項社會實驗︰讓主婦的工作有償化,以丈夫「支月薪包食宿」的方式進行無愛的契約婚姻。

在這一邊廂的香港,天水圍師奶鍾婉儀深受女性主義啟發,為主婦的無酬勞動抱打不平,雖然她不認同把一段夫妻關係銀碼化,卻認為政府有責任回饋主婦對社會的貢獻,正與所屬組織「天水圍社區發展網絡」策劃倡議,向政府爭取把家務勞動的價值量化,轉換成GDP上的經濟價值,從而迫使政府增加相關的財政支出,如照顧者津貼、牛奶金、託兒服務等,以肯定主婦作為經濟後盾及照顧社會未來棟樑的功勞,讓眾人知道女人不是「老奉」的「家奴」。

鍾婉儀認為,母愛就是「無私奉獻」的說法,是父權社會的產物,她對此嗤以之鼻︰「我覺得有點『變態』,這是性別歧視的一種極致,不要講得咁偉大,成日歌頌母愛無價,讓我們看清現實的真相,母愛是真的變了沒有價值,家務勞動不值得人去尊重。」

她強調,不是打算與丈夫或子女錙銖必較地計算其付出,而是希望社會能改變觀念,不應再視湊仔、料理家務為女性的「天職」,否則家務勞動只會被定型為女性的「份內事」,其付出往往得不到重視及回報,政府永遠不會在制定政策時考慮對家庭主婦的保障,視女人的犧牲為「老奉」,不視她們為獨立個體、有自我需要的人,而只是養份。

「除非你當女人是第二性(the second sex),是次一等的人種,所以可以犧牲、可以是成全別人的附屬品,否則你是人、我是人,為何我要犧牲而得不到回報?」鍾婉儀憤言,社會不能以一句「愛是無私奉獻」就扼殺了主婦獲得公平待遇的權利;在家庭領域,除了愛,我們也應追求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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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鍾婉儀的一生與女權斬不斷關係︰她自幼成長於新界圍村,對村內重男輕女的風氣憤憤不平,至大學接觸西蒙波娃的女權理論後才釋懷,明白一切都是父權的遺毒,畢業後致力爭取婦女權益,曾爭取家暴刑事化、提升家務助理的工資水平,現於天水圍社區發展網絡兼職,另一份「工作」是無償的家庭主婦。
家務要對生命負責 24小時on call卻被指享福

鍾婉儀對家務勞動的價值如此執著,是因她親身體會過全職主婦的痛苦——在2008年,她結婚後不久誕下了女兒,生活立刻來個大突變,走在婦女運動最前線的她,迫不得已為了湊女辭去社福機構的工作,終日活在家庭的牢籠中——這個曾經為家暴受虐者發聲、鼓勵女性獨立自主的「鐵娘子」,突然變了整天為家庭瑣事奔波的「小婦人」︰

凌晨5、6點鐘就要醒,餵一個鐘奶,整早餐俾老公同自己,上午要洗衫、煮飯,去街市買菜,10點餵第二次奶,中午幫BB沖涼,再氹佢瞓一個鐘頭覺仔,下午推車陪BB出去行逛,大概三點鐘又返屋企氹佢瞓,四點準備晚飯、收衫,六點零鐘煮好晚飯,之後做下家務,夜晚瞓覺也要起身餵奶。

她形容,家務勞動常被賤視為簡單、不用腦的「小事」,而非一份正式的「工作」,身邊人總揶揄她「唔使做」、「享清福」,但實際上辭職後的生活是「廿四小時on call」,比在職時更忙碌,無休息、無假期,加上她堅持要給女兒吃人奶,每兩、三個鐘頭就要吃一次,晚上經常要起床餵奶,令她長期睡眠不足。

根據2016年街坊工友服務處的一份抽樣調查指出,在300名基層婦女中,達9成的女性要獨立承擔所有家務,而近1/4的受訪婦女,每天花8小時或更多的時間做家務,反映主婦的「工時」與市場中的工種相差不遠,甚至更多,因主婦在休息時也要隨時候命,「返工你有得放工,但半夜囡囡喊你可以不起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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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鍾婉儀現在是雙職媽媽,家庭與事業內外兼顧,她自言上班後家中大部份家務仍是她負責;採訪當天,她下班後立刻趕回母親家中接回女兒,又拿著一大袋中午預先購買的餸菜,一路上疲態盡現。

事實上,家務勞動不被重視,主要源於經濟體系對勞動力的介定過於狹隘,一般只著重可量化的貨品及服務交易,以及市場上製造資本或財富的有形生產力,但市場外的無酬勞動,如料理家務及照顧小孩,則由於沒有金錢交易,而被視為「不符經濟效益」。

鍾婉儀表示,相較於市場上的工作,家務勞動的成果難以被量化,卻是實實在在地滋養別人的生命。例如為了小孩的健康,她堅持要在家煮飯,以免他們盡吃多肉少菜、多味精的街外飯,也要花心思在食物的配搭,讓小孩的營養吸收均衡;收拾、整潔家居,也是為了丈夫及小孩能有舒適的生活環境休息。

然而,面對生命,主婦的付出及收獲很多時是不成正比的,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以前返工,鍥而不捨地向政府討價還價,政府的政策會改,社會制度或觀念會有改變,你肯努力、花時間,一定會有成果;但對住BB,沒有這條公式,面對一條生命,原來好多事情不到你控制,整個生活好失序。這次你訓練到BB用尿片,下次她又瀨尿,又或者餵奶餵到整損你乳頭,但你不能怪責BB,變相所有責任推落在媽媽身上。」

主婦的付出,不只是身體上的勞力,還有精神及情緒上的「勞心」,這種「情感勞動」(emotional labor)的價值是無可限量的,卻被隱沒於公共領域的討論中,甚至把婦女納入「無業人士」之列,女性的勞動身分的被隱形,不被認同及尊重。

主婦社會經濟貢獻被忽略

鍾婉儀提倡把家務勞動量化成GDP(國民生產總值),是要我們反思一點︰家務勞動沒有金錢交易,就等同沒有生產力嗎?就等於對社會及經濟沒有貢獻嗎?

實際上,家庭勞動是一種把他人的勞動力「再生產」或「釋放」的工種,令社會或經濟能持續發展的基礎。簡單來說,即是主婦承擔起私領域的一切雜務,令丈夫可以從家務、照顧小孩等事中解放出來,無後顧之憂地發展自己的事業,又或整理家居、代理雜務,讓丈夫可以得到充份的休息,確保勞動力質素的水平——若沒有主婦作為後盾,我們可以想像社會停滯不前,託兒、護老、洗衣、煮食等任務成為打工仔的負累,只會阻礙市場的生產力。

更重要的是,主婦為家庭付出的同時,也為社會扛起了養老及社教化的責任︰照顧小孩、裁培讀書,培養社會未來棟樑;老人不良於行,主婦全天候照顧,省卻公共醫療開支,也分擔了香港人口老化帶來的安老問題。

無酬勞動的影響如此深遠,鍾婉儀建議以「時間運用」來量化婦女的付出。在2013年,她與幾個民間婦女團體已成功爭取勞福局及婦女委員會的協助,委託政府統計處進行兩性時間運用研究,發現承擔繁重家務人士中80%為女性,而女性用於照顧家庭、作義務工作及為親戚朋友作無酬活動的時間,則是男性所用時間的3倍。

量化成GDP肯定貢獻

但她認為還不夠,正聯同「平等機會婦女聯席」積極爭取進一步把婦女的貢獻轉換成GDP上的經濟價值,「我希望政府可以給婦女一個credit,肯定她們對社會的貢獻。」

她指出,很多發達國家如美國、英國、韓國、日本等,已定期進行全國性的時間運用研究(National Survey of Time Use),當中英國走得更前,把婦女進行家務勞動的時間轉化為經濟價值,與市場上的GDP的價值並列比較(Total value of GDP + unpaid care work),方法是將家務工作與市場上近似的有酬工作(外傭費、洗衣費、託兒費等)比較,計算出婦女若以同等時間投入該工種的應有回報。

根據英國政府的計算,全職家庭主婦在2015年生產價值為449億英鎊,相當於全國生產總值(GDP)1869億英鎊的24%;美國麥肯錫(McKinsey)一份有關職場性別鴻溝的報告更指出,全球無酬家務勞動的實際價值達到令人震驚的10萬億美元,相當於全球GDP的13%,或大致等同於中國的GDP總和,數字令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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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每年也會把家務勞動的價值量化,與國民生產總值相互比較。source: 牛津大學「時間運用研究小組」

「若可計到家務勞動的經濟價值,就可以迫使政府量入為出,正視婦女的需要及回報,爭取在財政開銷上加碼,如照顧者津貼、牛奶金等。」她強調,家務勞動轉換成GDP的經濟價值,主要目的不是為了「索償」,而是要在政策及文件中把隱形已久的無酬主婦顯現出來,還她們一個社會身位,迫使政府考慮政策時加入性別角度,以英國為例,當地高度重視無償家務勞動的價值,該國才能發展出相應完善的託兒系統,以及每星期發放照顧者津貼予有小孩的婦女。

主婦「隱形」貧窮問題嚴重 照顧者津貼紓緩財政壓力

有人或許會問︰「主婦有老公養,每個月會有家用,為何還需要照顧者津貼?」

鍾婉儀對這種「經濟依賴者」的標籤心感不忿,旁人總愛稱主婦為「少奶奶」,家庭經濟條件富裕,才可賦閒在家不用上班,但事實恰好相反,女性是為了照顧家庭而「被迫」放棄工作,失去經濟自主權外,家庭收入也大減,對基層家庭更是百上加斤︰家中少了一個賺錢的人,奶粉錢、書簿費大增,容易出現入不敷支的情況。

她又指,做全職媽媽期間,家用大部份也花費於家庭事務的開支,並非滿足自己的個人需求,「如燈油火爉、買菜錢、交通費等,也要動用以往工作的積蓄才夠生活,要好慳咁過。也會沒有安全感,因為積蓄始終會有用完的一日。」

在以家為本的社會中,大眾都假設了家庭資產是家人共享的,福利的審查亦以家庭為單位,卻忽略了家中各人未必平等分享到資源,主婦沒有個人收入,純粹依賴丈夫的小額資助,其貧困的處境往往被隱沒於整個家庭的財政狀況中,是一種看不見的貧窮。

根據街工的調查顯示,300位受訪基層婦女中逾7成人沒有儲蓄,大部份受訪者每月儲蓄少於1,000元,原因是她們沒有工作,不能積下私己錢,就算有工作的22%人中,七成半受訪婦女也因照顧小孩而只能從事零散工,大部分的薪金只在$5000或以下,在私人積蓄欠奉、沒有強積金保障的情況下,超過一半婦女擔心年老時活於貧窮,若子女不願供養、與丈夫關係不好,她們就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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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鍾婉儀說,社會對照顧者不夠體諒和尊重,例如兩個女兒很好動,帶出街總愛在車廂上大吵大鬧,途人卻把責任推卸在媽媽身上,責怪她不懂教女、無家教,令她感到無奈。「社會對母職的看法就是生得小孩出,應承擔他的所有問題,包括健康、教育、品格,只有問責、沒有讚賞。」

在家務勞動沒有薪水、沒有勞工保障的情況下,政府發放照顧者津貼是對無酬勞動者的最好回報,也能紓解婦女的貧困,不用全然依賴丈夫的經濟援助,「可參考英國做法,政府給予媽媽照顧者津貼,幫補一些原本有份工,但生左小朋友後要辭職的基層女性,折番港幣大概一千至二千元一個小朋友。」

她說,約二千元的津貼不能全然彌補女性辭職所帶來的損失,因為女性離職前的月薪可達上萬元,但起碼能象徵式地承認婦女對社會、照顧下一代的貢獻,是對無酬勞動的一種正面肯定。

僅照顧小孩,婦女無法發展自我

然而,鍾婉儀認為,真正讓婦女獨立自主,脫離經濟依賴者身份的方法,還是讓她們重返職場,但前提是政府應提供足夠的託兒服務,讓婦女可以暫時放下子女,發展自己的興趣或事業。

「為何女人不是獨立的生命,而是養分,去成全子女、老公,不可有個人想法、興趣,唯一的生存目的就是湊仔和做家務?」

她憶述,連續誕下兩個女兒後,她為了照顧小孩無業五年,生活與社會完全脫節,為了方便湊女更只能留在天水圍區內,世界變成「一小時的生活圈」,鮮少有社交生活,也無法發展自己興趣,更險些患上抑鬱症,影響了育兒質素。

「好委屈,覺得為了女兒停了幾年,我什麼也做不到,不能讀自己喜歡的書、聽自己喜歡的歌,那時有婦女團體叫我寫百多字的計劃書也寫不到,覺得自己好無用。」「不是不愛她(女兒),但湊湊下覺得很厭煩,太多犧牲無左自己,為何男性又不是這樣被要求呢?成個人心理很不平衡,聽到她哭就心煩,甚至顛到聽見鄰居的嬰兒哭會從睡夢中驚醒。當時很怕會虐兒,我明白抑鬱症的產婦為何會掟個仔落街,去到殺嬰個地步。」

天水圍社區發展網絡去年公佈的一項調查顯示,在受訪的175位沒有全職工作的年輕主婦中,有62.5%人有抑鬱傾向,當中31%被訪者屬輕度抑鬱,31%屬嚴重抑鬱,主因是長時間照顧、無法發展自我及社交圈子狹窄。

倡發展託兒系統及家庭友善政策

鍾婉儀認為香港的託兒服務嚴重不足,無助分擔婦女的照顧壓力,如為0至3歲幼兒提供穩定託兒服務的幼兒中心,全港只有約700多個名額,但適齡人口達10萬,服務嚴重供不應求。至於近年社會福利署推行的「社區保姆」鄰里支援幼兒計劃,則以義工的形式進行,服務時間不穩定,且沒有嚴謹的配對服務,一個小朋友一年間可以換三次保姆,不能與小孩建立較好的照顧關係。更甚的是,這些服務全由非貿利機構提供,政府只負責資助,從沒有提供公營的託兒服務,「英國的稅收10%花費在託兒服務,相比起香港的0.1%,是相差了100倍!政府應投放更多資源於下一代的培養。」

除了增加幼兒中心的數目外,她建議參考英國的託兒系統(childminder system),把託兒服務規範化,包括設立社區保姆的註冊名單,派社工上門檢查社區保姆家中的安全措施、檢查有否性犯罪的紀錄,配合再培訓局的專業訓練,以提高保姆的質素。

「英國的託兒服務很完善,註冊名單已放上網,你可尋找屋企附近有哪些保姆,她們的湊仔『履歷』、僱主評價也詳細紀錄在案。」說是「履歷」,是因英國市場上已把湊仔的工作專業化,提高家務勞動的市場價值,例如一些婦女為了湊仔無業多年,履歷表一片空白,行業技術可能生疏了或與時代脫節,難以再投入職場,屆時湊仔經驗也可作一技之長。

鍾婉儀指出,若政府能提供更多的託兒服務,婦女在照顧上能有喘息機會之餘,更可以釋放婦女的勞動力,而在職場上,則可落實家庭友善政策,如彈性上班時間、標準工時及家事假期等,讓婦女可以兼顧事業及家庭。

她以過來人的身分,道出社區支援對一個婦女的重要性︰在2013年,當幼女升上幼稚園時,她再也受不了閉門在家的生活,決定重返天水圍社區網絡兼職,寧可聘請家務助理去料理家事,儘管大半份人工也花費於鐘點的家務費,但工作上的成就感、社交圈子令其心理質素改善了,放工湊女時能更有耐性。至今,兩個女兒已升上小學,全日制的學校為她分擔了照顧的壓力,而公司也提供空間,允許她中午時買菜擺放在公司,又可提早放工去接送女兒。

一個婦女的自立自主,是需要社會的認可及支持的,香港政府應正視家務勞動的經濟價值,並設計「主婦友善」的社會政策在背後扶持,若政府仍以「愛」、「無私」為名,漠視主婦的應有公平待遇,那性別平等的社會想像只會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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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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