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彩虹群像

文青助教 X 性別酷兒 小風:寫詩和健身,讓我走出自殺陰霾

2018/01/19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我向鏡子喃語
說出一個不屬於自己的
身體,你從我夢魘醒來
發現一種尚未存在的語言
而你的失神早已出賣

我,一種未有名字的生物

——節錄自《尚未完結》,小風

這首詩是私密的身體告白,出自一名性別酷兒的手筆。寫詩之際小風才22歲,在香港大學主修比較文學,詩是她的畢業功課,連同一段拍攝自己的影片呈上。

影片中,她脫去外衣,露出刺滿紋身的胸脯,嘗試以繃帶束胸,站在鏡子前為自己畫上鬍子。最後一幕,她把繃帶脫下,綑綁雙眼,然後又脫下,赤裸上身,坐在喧鬧的窗旁,點起一根香煙,煙霧朦朧了觀者的視野。

這套全黑白的詩和影像作品,紀錄了小風最迷惘的時期:她喜歡中性打扮,愛上過幾個女人,卻不自覺是女同志;她嘗試融入跨性別,卻發現不太想變性,對陽具沒有渴求——她經常失神,找不到語言來盛載矛盾的身體,自覺是「未有名字的生物」。

走出影片,5年後再見小風,昔日的「她」已變成「他」。他聲音依舊低沉,體形卻大了幾個碼,滿身是肌肉,上衣都快要被綻破了。外表看來,他的線條粗獷如男性,Tomboy的秀麗之美反而剝落了,但一轉眼,小風向我展示健美比賽的照片,又見到他化濃妝、穿比堅尼上場。

「我是gender queer(性別酷兒),不屬於男或女任何一邊。生理是女性,社交是男性,但參加女性健美比賽,看上去肌肉卻像男性。」而據說,Queer中的Q,也可以是背負疑問的意思,即永遠在尋找身分當中。

IMG_4674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小風是港大比較文學系助教,他說系內師生思想開放,對性別的理解多元廣闊。
19884128_10159007636820607_3025277921843
小風提供
2017年,小風飛到芝加哥參加健美比賽,10多名選手中只有他一人是華人。

Unfinished from hun law on Vimeo.

幾次想自殺:若上帝造男造女,我是被造錯了的一個

/據說有一種生物比亞當夏娃還要早存在
他們有兩個頭,兩對手和兩對腳
他們背對背,兩對眼睛從沒有見過對方
他們的視野比我們多出一倍
他們都是天神的孩子,雖然
他們有兩個男性、女性、或男或女的身體

他們擁有特別的天賦但對世界一無所知
他們和平共處,在一個沒有名字的星球生活

小風的原名是羅蘊靈,令人聯想起美麗優雅的女子。小風也大方承認,他小時候和一般女孩無異,喜歡穿粉紅色的裙子,留長頭髮,玩煮飯仔,「對性別別無想像」。

一些反同人士或會攻擊,這代表性傾向是後天環境所致,但小風想強調的是:性別是流動的,你永遠不知道你將成為誰,或是會愛上誰——這不限於LGBTQ界,社會上每一個人亦然。

在傳統女校讀書,小風的性別認同才出現分裂。中二時,她愛上同校的女孩,開始談戀愛,但受性別二元的觀念影響,他裝扮成男孩子。「那時我未聽過同性戀,但聽旁人說:不可以兩個都留長頭髮的!男仔或女仔,一定要選一邊!」

小風把頭髮剪短,只穿褲子出街,又拒絕戴胸圍,上學時偶爾會「飛釘」,被同儕取笑,他卻懶得理會。他笑說,這一半是叛逆,一半是方便舒適,「我的胸那麼細,為何要綁住它?我不喜歡被約束。」

27153158_10159888782215607_1613933939_n
小時候小風的打扮與一般小女孩無異。

然而,當旁人標籤他做「TB」、「lesbian」時,小風卻疑惑了:「身邊的TB都好sporty,但當時我氣質較中性。」「中學時沒太多語言去形容自己,好像女仔喜歡女仔就一定是同性戀。但大概中學畢業時,我知道自己也喜歡男孩……」

最令他痛苦的是,爸爸在同一間中學教書,小風的戀情逃不過他的法眼,不少老師知道他和同性拍拖,立刻向爸爸告密。「10多年前,人們對非異性戀的想法很負面,和爸爸每天撞口撞面,沒有私人空間,壓抑好大。」

小風理解爸爸的不理解,真正令他受傷的是,自己對自己的不理解。「當時社會對身體、對性向的討論很少。我隱約知道自己不是lesbian,但又不是異性戀,又不覺得是雙性戀。那我究竟是什麼?」

陷於令人頭暈目眩的存在危機中,小風曾幾度想自殺,覺得世上沒有一個人比自己更奇怪。如果上帝只打算造男造女,他就是不能被分類的那一個,被造錯了的那一個。

26940868_10159888782220607_1051131153_n
小風提供
中學時期的小風,比較像TB。
19702469_10159007636025607_7809476589366
photo credit:小風提供小風提供
現在小風的身型大了幾個碼。
打破生理二元:擁有男人的胸肌,和女人的陰道

/終於我按捺不住偷看你的衣櫃
發現了人類文明的密件
亞當和夏娃只是你虛構的故事
當宙斯分開天神的孩子
孩子被吹散的時候一些天神
在他們另一半畫上記號/

汲取知識,是小風改變命運的重要一步。升上港大後,他選讀比較文學,接觸大量性別理論書籍,學懂在男女以外還有第三性別,transgender(跨性別);多種性取向中,有一種戀愛叫泛性戀,即不分性別,愛上一個人就是一個人。這兩種稱呼,跟思想沒有邊界的小風很合襯。

課餘時間,小風專注寫詩,開辦了詩社「我們詩寫」,亦發掘了划艇、長跑的新興趣。運動令小風發現,自己是好勝的人,喜歡比賽,更熱衷和男性一決高下。日子久了,他想成為真男人,一個陽剛硬朗的漢子。

然而,接觸過香港的跨男群體後,小風驚覺自己又成了邊緣人。「主流的trans一坐下來,多是談變性手術,討論醫生,或是和身體有關的事。」但小風很清楚,他不想做手術,因風險很高,也不保證效果,「我是挺視覺行先的人,望上去形狀一定要對,不能有一條痕。」

另一重要原因,是小風不太渴求一副陽具,他對擁有胸部和陰道感到舒適,也喜愛它們。性行為上,他亦不是佔據上風、做主導的雄赳赳類型,「這一方面我比較submissive, 喜歡被插入,所以覺得不需要(陽具)。」

結果是,小風再次打破跨性別群體中的「生理」性別二元。他走向重量型運動,以健身來重塑身體,把胸部脂肪轉化,鍛鍊成肌肉。擁有男性化胸脯後,小風隨手脫去上衣也不怕被人說露乳,比起不穿胸圍是進一步的解放。

「原來不做手術,也可在社交上被認同是男性。這是我喜歡的形象。」小風從美國訂來一系列性別理論書藉,一本叫《Gender Queer》的攝影文集令他嘆為觀止。在地球另一端,原來有一大群女人,也是靠健身來打破性別藩籬的;她們生是女兒身,卻追求滿身肌肉的體格,男和女的特徵混合在一起,完全沒有違和感。

這班女人中,有人是TB,有人是pure les,也有人是直女,性別光譜很多元。看著書上的每一個人,小風感到不再孤獨,自己終於不是被漏單的一個。

IMG_4683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小風說,所有人都需要model去支撐自己,所以他要走出來,讓人知道性別可以跨越二元。
19702342_10159007636405607_4061561580724
photo credit: 小風提供
小風喜歡比賽,也能自信地展示身體。
健身:創造世上最男人的女人,卻要有女人味

/你在我有意識之前已經住在那裡
(我有一個秘密,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說你有一個不能定義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早就知道那個秘密)
你經常誤以為你就是我的全部
(我經常覺得我不屬於這個地方)
你發現別人看你的目光有點不同
(我不知道你也有同樣想法)
你懷疑自己和否定我/

大學畢業後,小風在港大比較文學系讀Mphil ,研究對象竟是朝夕相處的自己。他想探討香港的女跨男要克服的難題,而小風的身體就是試驗場。

「有一次我落gym,想玩啞鈴來推胸,阿sir竟走過來阻止我。他說女人不可做推胸,會無咗個胸。」「去大型連鎖做gym,也試過被職員投訴,拒絕我的會籍,說我太大隻,會威脅到男教練。」

小風不服氣,他更落力玩推胸,轉去一間外籍人士較多的gym玩健身,教練對性別理解較多元。身份證上印著女性的他,卻只能玩「健美小姐」項目,小風報名挑戰最重量級——與體形最龐大的女人競爭。

「健身是很矛盾的運動。它創造了世上最大隻、最男人的女人,但同時又最看重性別二元,即健美女性要散發女人味。」小風花了近半年時間,才接受到戴比堅尼上場比賽,「成世人無著過bra,如何穿bikini?」

幫助他衝破障礙的,是文學和理論作品。他讀到Leslie Feinberg的半自傳小說《藍調石牆T》(Stone Butch Blues)和文化歷史作品《跨性別解放》(Transgender Liberation)。小說講述生理女性Jess抗拒被社教化,喜歡作男性打扮,受盡家人和同學歧視;但當他進一步嘗試服用荷爾蒙變性,竟又被女同志圈排斥。

最後,Jess移居紐約,愛上一個跨女並與她組織家庭,他才感到被接納,肯定了性別認同:他不屬於男或女,夾在性別二元的中間,是男也是女,但非男也非女。小說寫於1993年,全球多處也視同性戀為刑事罪行,Feinberg的主張相當前衛——若以後現代字眼形容,這種模糊性別邊界的身分,就是Queer,或性別酷兒。

「我想通了,bikini是女人嘢,只因內化了性別二元的想法。我想拿走這些由社會加諸的框框。」小風遠赴菲律賓比賽,穿上比堅尼做出誘人動作,拿了健美小姐冠軍。一年後,他參加香港比賽,再女性化一點,化了濃妝,戴上耳環、珠耳繩,穿著金光閃閃的比堅尼。

與Feinberg一樣,小風的成長伴隨痛苦,是不斷把自我推倒重來的過程,要對自己狠心,也考驗意志。小風把經歷寫進碩士論文,以佛學、性別理論反思:所有人的性別都是流動的,沒有一個人是「固我」。

14054480_10157384700600607_3450510419730
photo credit: 小風提供
2015年,小風第一次參加菲律賓健美比賽,拿了冠軍。
以同理心化解歧視: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你說眼睛只有一百八十度的視野
如果我們背對背就是三百六十度
我們中間始終有少於一度的盲點/

小風找到語言去命名自己,但對香港普羅大眾來說,雌雄同體般的身體不時會引來恐慌和歧視。在不理解的情況下,許多人以「怪人、怪物」來標籤他。

「我參加女性健美,做gym都是去女更衣室。但入到去,常被誤以為是男人,被不友善對待。」「試過沖涼被揭布,想知道我下體是男是女;又試過有人喊保安,打999,警察來到,搞到要查身分證。」

一開始,小風以牙還牙,經常吵架收場,「師奶指住我,鬧我的胸不是男人,我便反問:咩叫女人胸?我明明有穿sports bra。」亦試過怒睥嘲笑他的人,但失敗了:「我盯住個女人,她卻高聲大笑,覺得我好蠢,我被打敗了。」

他嘗試調整心態,視每一次與惡意者的對峙,都是一堂性別課。「最好的方法還是溝通,當她們竊竊私語,討論我是男是女時,我會先開口:『啊,你一定以為我是男人。』」然後,他便解釋自己的身體構造,或以幽默手法應對:「如果我真係癲佬,就打開下體給你看啦。」

「我發覺真的work,大部分人會道歉。」小風說,理性溝通、嘗試理解是和平的第一步。從仇恨歧視者,到明白師奶也是怕被人偷窺,願意安撫她們,小風再次成長了:「我想以富同情心方法處理紛爭。我相信人性本善,只是要unlearn一些偏見。」

但制度上,解決混亂的方案還是建立「性別中立」廁所及更衣室,予跨性別或不確定性別人士使用,惟港府在性別友善措施上極為落後,市面的公廁全是男女二元劃分。2016年,港大踏出第一步,在校園內設中性廁所,予所有性別人士共用,該年剛好是小風通過考核,成為比較文學系助教的一年。

IMG_4701
photo credit: 陳娉婷
性別酷兒在香港是極之少眾的群體,小風學會為自己的不同而自豪。
致所有非主流的Queer:世上沒有怪人,只有與眾不同

/地球發明了一種強大、能控制
人類情感的機器,名叫語言
據說只要你一進入它
所有過去的記憶會被冰封
任何住在地球的生物都被植入
語言的晶片,我們學會
在它的影子下形容自己

給自己配上名詞、形容詞、助語詞/

今天的小風,已和詩作及影片《尚未完結》中陰鬱、動盪不安的他相去甚遠。他已走出那套充滿壓迫感的黑白片,在鎂光燈下向眾人展示身體,面對媒體詢問時徐徐說起自己的故事。

「我爸媽不太喜歡我上媒體,覺得live your life咪ok囉,為何要那麼高調?但我不做,就無人做,這些人(LGBTQ)不被看見,能見度如此低,社會只會一直後退。」

地上本來沒有路,小風想走出一條打破性別二元的酷兒之路:「我曾經歷過人生低潮,覺得做人無意義、想自殺。這只因社會環境沒有語言、沒有可能性,香港社會單一化,下一代在這種環境下成長很危險。」

5年前,他不斷叩問身分,掙扎於天秤上男或女的兩端,但如今的他,更享受曖昧、不確定的身分——Queer,在性別上游移的酷兒。平日上廁所,為免引起恐慌,他去男廁;在性行為上,他仍是渴望被插入的女性;在健美比賽上,他擁有男人的身材和女人的面孔。他最新的目標,是晉升為專業健美員,進一步挑戰和男性一起比拼,不知屆時小風的性別認同,會否再次改變?

然而,當筆者談起肌肉在視覺藝術上代表陽具(phallic symbol),小風立刻糾正我:「我覺得不是,因為女人都可以好mascular,但不是masculine。肌肉可以好中性。」小風說,外國90%參加健美的大隻女人,都是主流的異性戀;在他挑戰健美後,也多了直男追求,因有一些男人是喜歡肌肉型女性。

但小風承認,在港大做研究後少了寫詩,或是寫了也沒發表,「我們詩寫」也停辦了。以前他愛寫很長的詩,《尚未完結》是長達3、4頁的新詩,給我的感覺是一連串向社會及自己咆哮的身體告白,而現在,小風的身體已經是一首詩,顛覆Queer最負面的定義——「奇怪」:

「我想走出來,讓人看見有人和他一樣奇怪。我最低潮時,以為自己是世上唯一的怪人,但讀到外國文學,才發現跨性別、酷兒的可能性,成了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我想讓世上正在努力掙扎的人知道——不要害怕與眾不同。」

最後,欣賞一段小風為性別游移不定者寫下的淒美頌歌:

/有時我看到盛開的火在冷空氣滯留
我只能給你拍一個照
攝下你我不相襯的唯一證明
而那樣在天上哀叫的東西
地球人稱之為煙花/


註:本文全部詩句節錄自小風的作品《尚未完結》

核稿編輯:歐嘉俊

專題下則文章:

民間團體成功申辦Gay Games:不分性向,快樂比賽就好!

彩虹群像:

1978年,代表LGBTQ的彩虹旗第一次在美國舊金山上空飛揚。旗幟最初有八種顏色,代表性慾、生命、治療、陽光、自然、藝術、和諧、精神,歌頌性小眾雖是少數,但生而為人,也應為一己的獨特之處感到驕傲。40年後,在性別平權步伐落後的香港,這面旗幟依然未被高掛。台灣將邁向同婚平權,香港卻連最基本的《性傾向歧視條例》也未諮詢。記者走訪多位來自不同界別、階級的LGBTQ人士,讓大家看見他們如何在社會每一角落發光發熱。(photo credit: 女角LesCorner)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