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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群像

泛性戀者Boyi:我不能被硬塞進「女性」的瓶子,而我愛上的人不分性別

2017/12/29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Daisy Chen/一物 object a提供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今年24歲的Boyi,是No Label兼泛性戀者。她生是女兒身,卻不甘被男或女的性別認同定義,以往曾愛上過女人、TB、男同志、跨性別者,是一個只看靈魂、不看性別的唯心戀人。

(以下為她的私密獨白,由記者訪問後以第一人稱寫成。)

我是一個早熟的女孩,早在小學四年級已發現自己對女孩有感覺。年紀小嘛,又正值青春期,同學之間總喜歡挪揄一番,說某人喜歡誰這樣的,也有拿我來開玩笑,說我暗戀班上某位男同學。我打從內心討厭這些流言蜚語,一來我喜歡誰不要你管,二來我喜歡的,從來就不是男孩。

我當時喜歡的,是一位坐在鄰桌的女孩。她是典型的乖女孩,梳著一把長髮,雙頰透紅,上課時眼神專注得迷人。為什麼我會戀上她?大概是對極相吸吧。她是年年考第一的高材生,我則是喜歡溜街的壞女孩。是她令我意識到,我喜歡能力比我高的女生,像神一樣的仰望對象;也是她令我覺醒,打開了男與女外的情慾想像。

可惜,身邊同學對愛情的想像,都是一男一女的配搭,灰姑娘一定要和白馬王子終成眷屬。我強烈感受到我和世界的不相容,我被排除在童話的甜言蜜語外,彷彿我的情感、我的性向都是扭曲的。亦因此,我從沒向朋友坦露性向,不是怕歧視,不是鬧自卑,只是預感同學不能理解,彷彿大家的時空沒有交疊。至於我的初戀?當然是無疾而終,她是一位異性戀者,從沒想過坐在身旁的朋友會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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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Boyi平日愛作男性化打扮,留短髮、戴cap帽、穿褲子。她說這只因方便和隨性,不代表她的性別認同就是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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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受訪者提供
這是小時候的Boyi,非常淘氣和男仔頭。
我打扮男性化,不代表我是男人婆

升上中學後,身處女校的環境,我的性向不再是秘密。同學總愛仰望高年級的師姐,她們大多是外貌標緻、長得清秀的Tomboy,比男孩少了點陽剛,卻多了分溫柔。在男性缺席的校園內,她們是少女唯一的幻想對象。走過課室、操場,你能捕捉到一對對戀人的影子,在暗角手拉手,或是一起圍著一條頸巾,低頭竊竊私語,說著暗號般的情話。

在守舊派的老師眼中,這種愛是不雅的、禁忌的。他們會走上前來,對你勸說,不要做太親暱的行為,不要越過那條性別的界線。我從沒愛上校內的女孩,倖免於此等審判的災難,但差別待遇這回事,仍時有發生。記得一次年終成績表派發,我的分數和某女孩一樣,老師卻把獎學金頒了給她。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想到我倆的唯一差別,就是她是「稱職」的典型女孩,而我是男性化、偏離常軌的女孩。簡單來說,我不能被硬塞進那個叫「女性」的瓶子裏,而我為此付上代價。

說起性別這個可憎的瓶子,我受盡委屈,有一大堆怨言不吐不快。社會對女性的定型是柔弱的、細心的,那我喜歡穿褲子、留短髮,個性硬朗、倔強,就代表我「是」或「渴求」去成為男性嗎 ?請不要粗暴地用性別去標籤我。當我聽到「男人婆」、「扮男人」等字眼,胸口會發出一陣悶熱的痛,卻又無力向人辯解,這本來簡單不過的事實:我只是個喜歡女人的女人,大家都叫我做TB,但不代表我想變成男孩,我是安於擁有胸部而不需要陽具的。

比起TB,我更能接受No Label的稱呼,突破異性戀霸權下的男女分工,因為我愛過的人,有嬌滴滴的女子,也有粗獷豪邁的TB。我們不玩誰更堅強、誰可軟弱的角色扮演遊戲,也沒有誰做主導的權力鬥爭,真愛本來就如此純粹,赤裸裸的愛上一個人的靈魂,然後享受做愛的快感,在患難中緊靠彼此,在喜樂中深情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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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今年年初,一物發起「她們的凝視」攝影展,Boyi是其中一名被拍攝者,曾在開幕禮分享作為同志曾遇到的歧視目光。
我愛的是人的靈魂,不是性別

但老實說,情感就像一座深不見底的井,你永遠不會知道,也控制不了自己要愛上誰。所以,我並不排除我會喜歡上男性。嗯,事實上,我曾經和男同志談戀愛,也有追求過由男兒身變性作女孩的跨性別者。只不過,後者很快拒絕了我,而前者的戀情短暫,只維持了幾個月,我倆從未對彼此產生性慾,只是一直在聊天,有點像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

聽到這兒,你或會不耐煩,你到底是同性戀?雙性戀?無性戀?如要硬加一個名號去定義我,我會說是「泛性戀者」,但方便大眾理解,我都叫「女同志」。泛性戀三字,聽上去有點濫,意即能被任何性別的人吸引,光譜上的性別愈多元,我的情感世界就愈廣闊。但另一角度看,泛性戀者才是最著重靈魂的情人,我們不被性別特徵或氣質所吸引,男人的腹肌或是女人的乳房,都不是我們愛上一個人的憑據。

我們愛上的,更多是情人的內在特質,思想上同步遠比外表重要。對,我不能忍受行街、食飯、看戲、上床,重覆而乏味的愛情。我愛慕成熟的女人,以往伴侶都大我10年以上,全是知性、獨立自主的女生。自懂事以來,我都靠瀏覽同志網站,或是透過APP認識對象。平日走在街上,我會與女友擁抱、親吻,無視途人敵視的眼光。我也曾帶過女孩回家過夜,老爸一聲不響,只視我們為透明。他的態度是,只要我沒有明言,那就什麼都沒有發生,儘管沉默已是最大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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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陳娉婷
第一眼見到Boyi,感覺她是豪邁的TB,但聊天久了,便覺得她也有女性化的一面。
男性對TB的恐懼,源於怕被取代

我不是女性主義者,但男性的恐懼真實存在,滲透我生命的每一角落。「你們班女人不要扮男人」,這是我聽過最多,也最刺耳的指控。我曾在專上學院讀event management,不時要做場地佈置的工作,我力氣和體型較大,常被分派至男性的崗位,負責搬搬抬抬。男生見到,便臉露不屑之色,好像我搶了他們飯碗,失去了向女同學炫耀「大隻」的機會。

更令我無所適從的是,我打扮像男孩,卻是女兒身,與男生的關係有點不平衡。我同樣喜歡女人,有點像競爭對手,卻又不是真男人,未能稱兄道弟。與男生去劈酒、食煙,多喝幾杯後,他們總說:「不要灌醉她,女仔來的」,硬要把我的酒杯收起。我很不忿,為何女孩就不能喝醉?但想了又想,又發現性別流動更貼近No Label:食煙飲酒講粗口時,我是男孩;談起感情問題,就當我是女孩吧!

然而,有一點恕我不能苛同,就是女和女之間的性不被承認。翻查法律,你能找到男和女、男和男的性行為定義,但女和女呢?一片空白,許多人不能想像,女性沒有陽具、沒有插入的過程,如何做愛?某些男生更認定只有陰莖才能達至高潮,女同志購買的性玩具一定是條狀。天哪,不是這樣的!我們不需要男性性器的複製品,只要用身體的部位,用口、用手,已能令伴侶感到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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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Boyi說,自己並不排斥男性,但組織「女角」只歡迎女性入會,因為女生對同性遇到的難處更有體會,也能放心討論一些只有女人才懂的私密問題。
看不見女同志,不代表她們不存在

談起法律上的認同問題,實在不能不說婚姻平權。個人來說,我愛好自由,不願被一紙契約束縛,婚姻對我而言是可有可無。但平心而論,婚姻是公民權利、人權,不能因性傾向不同而被剝奪,成為異性戀專享的制度。我看過太多殘酷的例子,當同志的愛人被推入病房,醫生一句你不是家人,她就被拒諸門外;又或是兩人剛在歐洲結婚,回到香港卻被棒打鴛鴦,連影婚紗照也被店員拒絕。

我是一個行動力特強的人,絕不把這些怨念收藏心中。自中學四年級起,我已不時參加同志運動,從未缺席過任何一年的同志大遊行。還記得第一年參加遊行的忐忑與驚喜;住在元朗的我跑到銅鑼灣聯歡,驚見所有同志或性小眾都解禁了,做回自己,有男性化妝、穿七吋高的高跟鞋,也有drag queen打扮得花枝招展——更賞心悅目的是,你會看到一對對戀人無所顧忌的親吻和擁抱。

近兩年,因著意見的分歧,我離開了某大型的女同志組織,自行與朋友成立了「女角Les Corner」,專門服務女性性小眾,為她們發聲及爭取權利。我們組織的成員年紀較小,思維也較開放,有很多新穎的點子想試,也更願意去「衝」。入會的成員愈來愈小,不少中學生穿著校服來參加聯誼活動,真是多虧通識科的啟蒙。

不過,沉默的同志永遠是大多數,女性深閏的特質也令女同志更隱形。她們就是像「獨角獸」,是異於平常人的物種——你看不見她們,不代表她們不存在。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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