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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群像

【專訪】一個香港同志詩人的自白:煩悶、無結果,但我沉溺其中

2017/09/15 , 新聞
Abby Huang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攝
Abby Huang
現任 關鍵評論網新聞組採訪編輯

點開香港詩人黃裕邦(Nicholas Wong)的臉書,「關於我」的那欄,寫著「有寵物的詩人」(poet with pets),配上與最愛的柯基合影的頭像,令人不覺莞爾。在旅行時習慣用手機紀錄美食,看到櫥窗裡漂亮的西裝會嚷嚷「真係好鐘意好鐘意」,而遇到議員暗喻同性戀為「畜牲」時,也毫無掩飾的表達憤怒,這樣的黃裕邦,讓我感到莫名的親近。

2016年6月,黃裕邦的詩集 《Crevasse》(中文譯名:《天裂》)得到美國LGBT文學獎(Lambda Literary Award)男同志詩歌組首獎。不只是香港首例,也是第一次有亞洲作家獲得這個獎項。

雖然拿到國際大獎,不過台灣讀者對他仍然相當陌生,這次受邀來台參加同志公民活動「有志藝同看見愛」,是他第一次公開在台灣介紹自己的創作。擔心沒有人來聽講座,活動開始前他像個孩子一般問個不停:「會不會有人來呀?」 「會不會聽不懂我的國語?」陪他一起來的姊姊說,這次來是試試水溫,看看台灣的讀者反應如何。

穿著寬大的運動衫和白布鞋,黃裕邦看起來很潮很時髦,揹著之前在北美館買的菱形黑色後背包,他很得意地說,揹著這個包走在香港街上,短短幾步路的距離,就被3個人問這包在哪裡買的。

「香港買不到這種包包。」言談間充滿了對台灣的嚮往,他自己都承認對台灣有種憧憬—— 台灣人好像比較願意去看書,台灣男生說話好像特別的柔,連中文對於他,都有股帶著距離的魅力。作品《Crevasse》明年2月要出中文譯本,特地在香港找人翻譯,黃裕邦說原來的詩翻成中文之後,意象很好,不像翻譯,倒像是全新的作品。

提到拿下同志文學的大獎,他開玩笑說就是「強迫我和全世界come out(出櫃)囉。」當接下刻著男同志詩歌組的獎座時,不管喜不喜歡,「同志詩人」這個稱號也就此與他如影隨形。

對於逃不開的標籤,黃裕邦說自己並不討厭,反而因為這個標籤,許多之前沒有接觸過的媒體、藝術家們找上他,多了報導和跨界的合作機會,我這才知道,原來標籤也能帶給人好處。不過他說,自己不會只寫同志、或是性別政治,他也會寫旅行,寫其他關心的議題,像是雨傘運動之後的香港,只是「是以酷兒的角度去寫」。

他也寫父親,在出櫃後與他維持一種「不講不說」卻又心知肚明的微妙關係。

寫詩,是不求結果的

雖然寫的是英文詩,黃裕邦其實從未在歐美,或是其他英語系國家住過——事實上,他說自己從未在香港以外的地方待超過2個禮拜。用英文寫詩,單純是因為自己讀的作品、還有寫作訓練都是以英文為主。

高中時讀的是理組,從小也不是特別喜歡看書,黃裕邦的文學啟蒙一直是到某天,在一間獨立書店讀到美國的同志小說,而這一本書又帶著他到另一本書去,就此進入讀詩、寫詩的世界之中。

可能不是按著傳統訓練,他的詩帶著毫不拘束、橫衝直撞的調皮。他說自己喜歡偷字,創作時總把自己圈在書堆之中,在書中尋找能表意的字詞,就好像在超市買菜,東挑西揀的,準備要做出一桌的好料理一般。

討厭陳腔濫調,現在在香港教育大學教書的黃裕邦,總是要求學生寫出「沒人寫過的東西」。他用英文寫詩,詩中卻夾雜廣東話髒話,文法也不對,但他說你可以去「酷兒」一種語言、一個文化,甚至是去「酷兒」一座城市。「酷兒」之於他,指的不只是性傾向,而是一種狀態:去顛覆、挑戰現況,去探尋有沒有另一種可能的存在。

Diu means fuck/ Diu to me five star flag —— 摘錄〈Nono〉

用英文拼出廣東話的髒話,來表達對五星旗所代表的中國政權的不滿,這樣的詩、這樣的憤怒,只有香港人才寫得出來吧。

黃裕邦說,香港有很好的導演、歌手,也有很好的中文創作,但用英文創作的香港人,又是寫同志,目前好像沒有,他說應該要有這樣的一種存在。

不過以詩寫同志題材,已是小眾中的小眾,又是以英文創作,讀者可想而知又更少了。黃裕邦說他的詩集數量不多,很不好買,不過他也說自己寫詩,「從來不是為了要給人看懂才寫的。」連媽媽都是透過翻譯本讀他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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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黃裕邦在台北閱樂書店朗讀自己的詩作|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我喜歡做一些沒有結果的事。」訪談時,黃裕邦不只一次這麼說。

他說在香港,做什麼都要有結果,香港人的時間很寶貴,幾十分鐘內就要把事情做完,總是以結果來決定做事情的投入程度。

他也說,香港大眾參與活動,在臉書上按讚的人很多,但真的出力的人很少。前陣子台灣女性主義書店「女書店」面臨財務困境,黃裕邦特地做了詩卡,把自己的詩〈粉紅之必要〉翻成中文印在小卡上,收入全數捐給女書店。但買的人不多,聯絡了記者做報導,卻被對方回以「為什麼香港人要關心台北書店的事情?」他驚訝又生氣,「你是記者啊,台灣人也關心銅鑼灣的事情呀。」

「要香港人走出舒適圈,是很不舒服的。一天工作16個小時,工作那麼辛苦,那麼多壓力,為什麼我要跳出來?為什麼?我能得到什麼?」

一連問了三次為什麼,好像要把香港人用盡全力生存的疲累,與對環境的無能為力,全數發洩出來。

在那樣「直」的空間裡,作一個小眾

寫詩既然不求結果,當然也就不能賴以維生,寫作以外,黃裕邦在大學教文學與文化研究。我以為在校園,教的又是文學和電影,對他來說可以算是一個如魚得水的空間,但聽起來卻沒那麼簡單。

「我在我們系所,是唯一一個gay,其他的29個同事怎麼看我、覺得我是什麼,這是我會擔心的。他們講的東西,不是我講的東西;他們的生活也不是我的生活呀......他們的生活有一個模式,結婚、有家庭,很開心,可是我沒有啊。 」

黃裕邦說自己是絕對的小眾,作為香港人,在大學的英語系裡不像白人學者那樣的受尊敬;愛的是同性,他卻不能結婚,也沒有能和伴侶在婚後共享的住房、健保福利。

「如果我沒有在美國拿一個獎,就算拿了獎他們也不懂的,他們不會了解我為什麼要在寫作這件事上,花這麼多的時間和精神。我的老闆是一個直男,如果我有一個gay的老闆,我很肯定我現在的待遇很不一樣。他會了解一個gay在很直的空間裡面,生存的困難是什麼。」

在很「直」的空間工作,他說沒有其他gay/lesbian的同事彼此支持,有很深的孤獨感。

「我永遠都要去解釋,這個是很累的。為什麼我要跟你們去解釋?為什麼不是你們跟我解釋?他們都會覺得,我應該要懂他們的東西,但他們不懂我的東西很正常,因為他們不是gay呀。」

訪談之間,問到關於性認同的探索,黃裕邦帶著抗拒回答我的問題。「你如果是性小眾(同志),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原來要求對話、要求解釋,也可能是很粗暴的。或許也因為這樣,黃裕邦選擇了詩這樣曲折的語言。

Hang out late/Cover up your feelings at night/always pin or put up your hair as high as possible

(入夜後隱藏感受:無時無刻夾起或梳起頭髮,越高越好)

——摘錄〈How to Refund Your Identity〉〈如何退還身分〉

香港,是有愛存在的城市嗎?

自我意識很強,黃裕邦說自己很刻薄,尤其不喜歡別人送他書。「如果你去見烘咖啡的職人,怎麼會送他咖啡豆?如果送的書不好,我會看不起你。」不過聊到台灣的詩人鯨向海,以及歌手HUSH(陳家偉),他又興奮得像個小男孩,嚷嚷著說:「這是我的小心願,可以把我的講座和HUSH的放在同一天嗎?」

「難過的時候不流淚/流淚也不算傷悲」他說特別喜歡HUSH〈第三人稱〉裡的這句歌詞,「有種看透世界、明白社會的遊戲規則,可又不知道怎麼玩的感覺」,他這麼形容著。

「你會用愛來形容台北嗎?我不會這樣形容香港。」

在講座上,黃裕邦這樣反問台灣的讀者。香港的環境之於同志,至少對他來說,沒有我們想像中友善。與喜歡的人牽手去逛書店、到中環買東西,這類聽起來很自然很普通的事,黃裕邦卻說,「在太陽底下牽手太浪漫了,沒可能。」

今年5月,台灣通過同婚釋憲。黃裕邦說他當時正在剪頭髮,一邊聽新聞直播,聽到時感動得都要哭了。 「原來在亞洲有這樣的可能性!」他說到國外結婚不是不可以,但「幫你辦手續的都是白人,感覺怪怪的。」 他還是想在亞洲,在華人的空間裡結婚。

而這樣的消息傳回香港,黃裕邦說有些人很羨慕台灣,有些人則是置身事外,還是如常上班、購物、計算一個月要去幾天健身房。

黃裕邦說,在香港,人與人之間有很堅固的界線,社會參與很少,同理心很少。「台灣人會為了這樣的事出來,但香港人要上班,買東西,去健身房,旅遊,很少會出來。香港很弔詭的,你在家,家發生事情,你不去參與,但跑去其他的地方。」他說也有可能因為台灣允許同婚,香港人就跑來台灣結婚、生活,不繼續留在香港。

那麼在香港作為一個同志,是什麼感覺?黃裕邦脫口而出,說 「很煩、很悶啊,也沒結果」,不過他想了很久之後,卻又補了一句「indulged」。我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他在紙上寫下「沉溺」。

「很煩沒錯、也沒結果,可是如果不追求愛,那還能追求什麼呢?」他說得是那樣容易,卻又是那麼的堅定。

If torsos are towed to a compulsory stop

(如果軀殼被推到一個被迫停下來的點)

If flesh is a commitment to melancholy and the lack of interest in connecting

(如果肌膚對鬱悶作出承諾對連繫提不起勁)

If dice can do nothing, if days can do nothing

(如果骰子無能為力,如果日子無能為力)

If citizenship is a menu of 15 courses

(如果公民身分是個十五道菜的餐譜)

If it also makes this nice zip around your lips

(如果它同時勒令你在唇上配上拉鍊)

—— 摘錄〈 If We Are a Metaphor of the Universe〉 〈如果我們是宇宙的暗喻〉


2017台北市同志公民活動「有志藝同看見愛」系列活動

攝 影 展丨8/31 (四) - 9/17 (日) 【看見他他她她的美麗】@剝皮寮第19號展區
同志影院丨9/2 (六) 《日常對話》+《花吃了那女孩》@in89豪華數位影城
彩虹分享丨9/9 (六) - 10/7 (六) 黃裕邦、騷夏、林慧珍、苗博雅、紀大偉、陳雪、楊隸亞、李德筠、慢慢說樂團 @閱樂書店

核稿編輯:羊正鈺


彩虹群像:

1978年,代表LGBTQ的彩虹旗第一次在美國舊金山上空飛揚。旗幟最初有八種顏色,代表性慾、生命、治療、陽光、自然、藝術、和諧、精神,歌頌性小眾雖是少數,但生而為人,也應為一己的獨特之處感到驕傲。40年後,在性別平權步伐落後的香港,這面旗幟依然未被高掛。台灣將邁向同婚平權,香港卻連最基本的《性傾向歧視條例》也未諮詢。記者走訪多位來自不同界別、階級的LGBTQ人士,讓大家看見他們如何在社會每一角落發光發熱。(photo credit: 女角LesCor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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