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章節
1 4 專題文章

滯港難民:浪費九年青春,等不到一個身份

Photo Credit: 陳娉婷
截至今年9月底,香港有近11,000位尋求庇護者,正在等待免遣返聲請審批,若聲請獲確立,便可向聯合國難民公署申請核實難民資格,安排前往第三國。然而,這一等,往往耗費數年光陰,而在漫長的審批等候過程,媒體的抺黑、無止境的面試、 入境處對個案的不信任、「被失業」的窘迫生活,又是另一種煎熬。

來自巴基斯坦、因政治迫害而逃難的Raja,滯留香港已達九年,由29歲等到38歲,去年終於等到免遣返聲請獲確立,但還要等聯合國確認其難民身份。磋砣近十年青春,他還是未等到一個身份,在前途未卜、百無聊賴的日子中,他選擇了做更有意義的事,在兩年前成立香港尋求庇護者及難民協會 (The Hong Kong Society for Asylum-Seekers and Refugees, HKSASR),向同路人伸出援手,但白白等待的痛苦、被浪費的九年人生,永遠是無法彌補的損失。

IMG_0015
Photo Credit: 陳娉婷
Raja與三位共同創立香港尋求庇護者及難民協會的同道中人一起租住了元朗羅屋村的一間村屋,也開放作協會的辦公室。
死裡逃生:「來港只為保住性命」

「難民才不是為了錢來香港!不少人在自己國家是知識份子,如醫生、律師、商人、教師。敗走香港,賠上名譽、 物業、家庭、事業的代價,只為保住性命 。」Raja說。

生於巴基斯坦一個海軍家庭,父親是軍官,而立志從商的他,原來經營地產生意,生活無憂,直至厄運無先兆襲來。2008年的一天,他被阿富汗武裝組織塔利亞綁架,要求交出400萬,並把他鎖在一個佈滿人質的地牢。那段經歷對他造成身心創傷:「那裡簡直是地獄,偏地都是屍體。我被脅持、折磨了15天,後來趁綁匪不為意時逃走。」從逃走的一刻起,Raja終日害怕被武裝份子找到,便開始了無家可歸、四處匿藏的生活,後來躲在親戚家幾天後,舅父花費幾萬元為他弄了本假護照,便輾轉偷渡來港。「當時我只想生還,去任何地方也可以。」

對於「假難民」這標籤,香港人一定不會陌生,經常與「黑工、偷竊、傷人、毒品」劃上等號。香港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委託港大民意研究計劃的一項調查顯示,接近一半受訪者承認對難民議題「欠缺認識」,但多達46.9%受訪者竟誤以為「難民有機會成為香港居民」,覺得他們是來「搶資源」、「拿著數」,亦僅有4.7%人對難民抱有正面的態度。

在認知不足的情況下,許多港人把經濟移民與難民混為一談,前者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自願遷到另一國的人,但難民是沒有選擇的人,他們是因種族、國籍、 信仰或政見等原因受到嚴重威脅,被迫逃離家園的人。

IMG_0036_2
Photo Credit: 陳娉婷
RAJA生於一個中產家庭,爸爸在巴基斯坦是受人尊敬的海軍軍官,但來港後已經近十年沒有見過父母。
尋求庇護的「第一步」竟是犯法?
Raja先乘飛機到中國內地,在新疆著陸,然後搭了40多個小時的巴士去到深圳,花了點時間到處打聽,終於找到來自同鄉的偷渡集團蛇頭,付了25,000元給他,剛好「湊夠數」與3名中國女子及2名同鄉乘搭快艇,駛至香港的邊境。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蛇頭把我們丟下何處,只知道那是一個山頭,滿心期待這是一個有人身安全保障、能提供保護的地方 。」

根據警方及入境處資料,60%非華裔偷渡者如Raja般循水路來港,地點很大機會是東北面或西面海域,如沙頭角、大鵬灣、后海灣、大嶼山一帶;40%循陸路的,則多匿藏在跨境貨車底或車內,經邊境管制站如羅湖、落馬洲等偷渡來港。

「我們只有少量食物,在山頭等了三天兩夜,而最荒謬的,是為了等待警察來捉我們,才有機會生存下來。」

在香港,尋求庇護的唯一方式是提出免遣返聲請;作為一個簽署了聯合國《禁止酷刑公約》的城市,若有人聲稱被遣返原居地將受酷刑、不人道對待和迫害的危險,港府不得強行驅逐、遣返或引渡他們回國。然而,進入聲請審批機制的首要條件,便是違反入境條例,遭警察拘留;即使不是偷渡,而是以免簽證來港,也要等到准許的居留期限屆滿後,才可提出聲請。但「非法入境者」之名,則常被媒體或政黨抺黑為尋求庇護者的「原罪」,變相忽略港府作為締約國,理應承擔的國際人道義務。

等候審批:沒有身份的白等

Raja被捕後,即向入境處提出免遣返聲請,一個月後領取「行街紙」,開始了漫長的審批等候過程,「本來以為幾個月便能離開香港,但沒想到最終等了幾乎十年。」

入境處自2014年3月起實施「統一審核機制」,批核免遣返聲請人在原居國家是否有遭受酷刑、迫害、殘忍、不人道或侮辱對待等風險,如獲核實可不被遣返。根據保安局今年四月提交立法會的資料,目前入境處每一宗審核平均需時28星期,但事實上,入境處網站卻顯示,由2014至今年9月底,在接獲的17199宗聲請中,僅有連三分之一也不足的5638宗已完成審核。

「我出席了無數次的審核面試,我的個案記錄薄有一本書那麼厚! 每次入境處職員都重覆問一樣的問題,如從甚麼國家來、受到甚麼迫害,若口供稍有落差,便開始質疑我,說前後矛盾,但幾年前的事,你能鉅細無遺地記起嗎?作出一個聲請確立與否的決定,需要耗費9年嗎? 」

Raja身邊不乏等候審批8、9年的朋友,每次被質問遭受迫害、虐待的回憶,都是一種傷害,甚至有人因等待無期的焦慮、過去創傷的陰影而患上精神病。「為何要假定有罪地審問我們這班最脆弱的人?」

IMG_9681_(1)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圖為住在樓上但經常跑到協會辦公室的小貓,平日無事可作時,喜歡小動物的RAJA會與牠玩足一天。
工作權被褫奪、國際社援助「涼薄」

冗長的審批過程累人,但更折磨精神意志的,莫過於長期無法工作,衣食住行都得靠國際社(ISS)的人道援助,包括以超級市場食物劵形式發放的食物津貼1200元、直接支付給單位業主的1500元租金津貼、水電煤雜費300元、200元來往國際社及入境處的交通費,這筆援助金額不但微薄,且有嚴格限制,每月都要續約及檢討金額 。

Raja憤言:「香港物價如此高昂,每日40元根本不足夠。再說,與其到百佳超級市場換取食品,為何不給予真金白銀,讓難民有選擇,去更便宜的地方買東西,或到餐廳吃一頓飯?」

國際社的合約指明,聲請人需要自行在港尋找居所,對英文欠佳、不諳廣東話的難民來說極其困難,而在租金高昂的香港,單憑1500元的津貼,找一間劏房或棺材房也難,在元朗一些圍村更有人貼街呼籲業主不要把房間租予聲請人。「找不到房租,許多難民淪為露宿者,更有女性出賣肉體,只為有錢交租,或住在陌生男子的家中。」Raja曾在尖沙咀街頭,遇到兩個印度籍女子站在街上很久,好奇心使然上前慰問,兩個女孩突然聲淚俱下,才知道兩人也是聲請人,沒錢過活,迫不得已豁出人生的第一次嘗試「拉客」。

生活拮据,卻無法自力更生,是聲請人最大的無奈。自2010年初,港府實施新的入境條例,禁止所有非法入境者在香港工作,而且有薪及義務工作一律禁絕,否則會被罰款港幣5萬元及監禁三年。「難民不能工作,只能到公園、街上留連,又或坐在家中呆等 、睡覺。對於隻身來港、沒有社交的難民來說,最痛苦是孤獨。」

教大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助理教授伍鳳嫦就批評:「為何政府要這麼殘忍地對待這班免遣返聲請人?6、7年無業,乃至做義工也被禁,根本是一件磨滅人性的事。」

鑒於聲請的審批時間過長,她建議政府開放一些勞動工作予聲請人,特別是地盤、清潔、街市等較少人願意從事的行業。「香港不少工『無人做』,出現就業不足的情況,加上失業率不高,與其不斷擴大輸入外勞,不如讓這批聲請人填補一些勞工空缺,只是政府不懂利用現有資源變做asset(資產)。 」

她指出,賦予難民工作權是一舉多得的做法 ,變相能減少津貼金額、減低犯罪率、增加勞動力,而在本質上,工作更是《世界人權宣言》列明的權利。

「制度迫我們走上絕路」

終日無所事事、津貼不足以應付生活所需, 一些難民會冒著監禁的風險非法工作,只是不想行乞、借貸,不願喪失做人的最基本尊嚴。「假設一間劏房最低價也要三千多元,扣去津貼後,還有千多元需自行繳付,無業的聲請人借不到錢,被迫做黑工,又或犯法去賺錢。」

根據保安局的數據,由2014年1月至2015年5月期間,238名聲請人因非法工作被捕,1119人因偷竊、傷人、販毒等罪名被捕,而這些數字,常被建制派政黨或媒體大肆報道。 「或許部分人會犯案,但不應標籤所有難民都是罪犯。最不合理的是,販毒、偷竊等罪行的刑期只有6個月至22個月不等,但非法工作的刑期則是3至5年,令犯罪的人遠多於打黑工的人,使其苦衷更難被社會理解。」

IMG_0030
Photo Credit: 陳娉婷
Raja從來沒想過做黑工,怕會影響取得難民身份的資格,但經常參加板球比賽,令他在沒有工作的情況下也能找價值,實踐其運動才能;若他的身份並非一名難民,或許已能成為專業的運動員。

當初政府禁止難民工作,主要是避免南亞裔及非洲裔人士假藉免遣返聲請之名,在香港打工賺錢及長住,亦即是政府倡議驅逐出境的「假難民」。「國際上根本沒有假難民這個概念,所謂的濫用聲請者,是人口販賣的受害者,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人蛇集團騙到香港,以為拿行街紙便能工作,被捕後才知道違法。」伍鳳嫦說。她曾接觸一名南亞裔女子,被當地集團騙取幾萬元,以為來港後會獲發工作簽證,但被告知真相後便立刻放棄聲請,返回原居地。她又指,若政府禁止工作,前提是提供足夠的人道援助, 但國際社的資助金低微,保障基本生活所需也難。

據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印度裔知情人士透露,部分南亞國家的坊間常有謠言、廣告,欺騙國人可在香港申請「難民簽證」合法工作,利誘他們繳交一筆「中介費」,就能提供「一條龍服務」,申請簽證及介紹工作,但他們口中的簽證,就是免遣返聲請。「這些人在懵然不知的情況下被賣到來香港,多數隱身在鬧市森林,那裏有不為人知的黑市餐廳,他們一來港便被工頭沒收護照,沒日沒夜地在那兒工作及住宿,過著不見光的日子。」

離港前最後心願:為尋求庇護者出書

自2009年至 2016年9月底,在入境處完成審批的10172宗聲請中,獲確立的免遣返聲請僅有65宗,Raja成為其中一名不被遣返的聲請人,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只等下一步聯合國核實難民身份,並期望若有幸離港,能到加拿大定居。

提到對新生活的期待,Raja第一次露出笑容,興奮地說:「比起香港,加拿大是一個更開放、平權的國家,如無意外我想下年應該能到安置國吧,只等待加拿大那邊的承認。」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官方文件,重新安置到另一國,必須得到該國的同意,聯合國作為中介人則負責為聲請人交涉;安置並不是一個權利,卻絕對是保護尋求庇護者的最佳方法。

IMG_0037_2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協會有時會收到善心人的損助,得到一大堆可供予難二代玩的益智玩具,在協會為難民家長及小孩開節日派對或聯宜時派上用場。

雖然Raja有機會擺脫在港的非人生活,但作為過來人,他並不想獨善其身,希望在離開香港前,幫助有同樣遭遇的聲請人,才在兩年前成立香港尋求庇護者及難民協會,為協會會員舉辦簡單的聯誼派對,也把籌得的玩具分派給有需要的難二代。「目前最大心願就是為尋求庇護者出書,想尋找有心人合力做一本攝影文集,圖文並茂地呈現不同種族、國藉的人在港的艱苦生活、面對的審批機制困局,像尼泊爾、印尼、巴基斯坦、孟加拉、越南的聲請人——所有的人,單是這個念頭已使我快樂。」幫助別人、燃亮別人的生命,竟成一個難民在黑暗中的最大慰藉。

相關文章︰

核稿編輯:周雪君

2 4 專題文章

99%被否決的絕望:審批機制不公、當值律師不力

Photo Credit: Reuters/ Bobby Yip/ 達志影像

目前香港有上萬名的尋求庇護者為了走避酷刑、迫害、戰亂等逃難來港,主要目的就是不被遣返回國,惟需等待入境處審批其免遣返聲請,若當局錯誤甄別其難民身份只會令他們被迫返回原居地,直接威脅其人身安全。

為了保障聲請人的權益,自2009年底起,政府開始為免遣返聲請人提供當值律師服務(Duty Lawyer Service)的公費法律支援,以及設立聲請上訴委員會,務求以合乎「高度公平標準」以審核尋求庇護者的免遣返聲請 。

聲請確立率低=濫用?

然而,自2014年統一審核機制推行以來,截至2016年5月底,在入境處完成審批的4211宗免遣返聲請中,獲核實的聲請僅有31宗,確立率低至0.7%,遠低於聯合國難民署的27%國際水平,又或正面對大型敘利亞難民危機的英國及德國的40%。

聲請的確立率低得驚人,被建制派政黨炒作為「大量假難民都在濫用聲請」,但事實上,這批99%被入境處拒諸門外的聲請人未必是「假」,絕大部份都感到被冤枉,正尋求上訴或司法覆核,例如在去年被撤回的1648宗聲請中,就有1504人不服判決而上訴。

記者分別找來了幾位等候聲請審批超過十年,以及聲請不獲確立、正尋求上訴或司法覆核的免遣返聲請人,談及他們在統一審核機制下遇到的不公。曾協助斯諾登匿藏的人權律師Robert Tibbo,亦會說明當值律師質素參差的情況,以及律師準備個案時限過短的問題。

RTXZ1LN
Photo Credit: Reuters/ Bobby Yip/ 達志影像
關注難民組織Vision First發起遊行,數以百計的免遣返聲請人在中環抗議統一審核機制的核實率過低。
審批面試:當值律師被禁止代表聲請人發言

現年49歲、來自非洲的聲請人Chikak在2005年來港,滯港長達11年,審批仍懸而未決,曾出席十多次審批面試,他抱怨其個案的當值律師只協助他填寫免遣返聲請表格,但在審批面試期間,卻沒有盡力協助解釋案情,「入境處職員不準許我的律師為我解釋被迫害的經歷,而且在長達幾小時的面試中,當我提出想與律師商量,竟然連一點討論或休息時間也不被允許。」

參考聯合國難民專員公署的指引,每名尋求庇護人士均有權在法律代表陪同下甄別難民申請,而在港府的統一審核機制下,當值律師服務雖然明文列明能「陪同免遣返聲請者與入境處職員會面」,但現實中,律師並沒有代表發言權,則可能損害了聲請人獲法律代表的基本人權。

記者就聲請人的投訴向當值律師服務查問時,相關聯絡人就回覆指,在審批面試時,聲請人的口供必順由本人敘述,律師不可代答,只有在聲請人的口供存在落差或與入境處職員的溝通出現問題時,律師才有權去停止面試或協助釐清雙方的論述。

入境處則回覆指,安排律師陪同出席審批面試時的主要目的是確保聲請人清楚面試的過程,並有足夠的機會予律師提供個案相關的資料,惟律師不可代替當時人陳述口供,一般要等到面試完畢後才可對個案發表意見或作出補充,而在有需要的情況下,律師與聲請人均可提出暫時停止面試來提供或尋求法律意見。

審批過慢增加開支

Chikak批評︰「傳譯員的英文也不太好,經常重覆反問我說了甚麼,而感覺上,他們沒有完全把我的口供翻譯出來,只是簡略總結我的陳述作罷。」他又指當值律師鮮有提供法律意見,在他面試時更不斷玩電話、看Facebook,感覺不被尊重,沒有盡力維護當事人的權益。「部份教育程度較低、對審批程序或聲請準則一無所知的人,在法律諮詢不足下,受不公平對待也不自知 。」

包括審核聲請及處理有關上訴、公費法律支援及給予聲請人留港期間的過渡性人道援助開支,港府在2015年花費的總開支達7億4000萬元,預計2016年度的開支更將增至17億港元,經常被建自由黨、民建聯援引為假難民浪費公帑,但Chikak就指歸根咎底是審批的速度過慢,而且程序不公,導致司法覆核及上訴個案囤積,開支無了期上漲。

「香港政府大灑金錢去聘用當值律師、傳譯員、入境處職員,那筆錢也不少啊!但審批決定動輒花上十年有多,個案被無了期地拖著,拖得愈長愈貴,若加快在幾個月內完成審批,對雙方也有好處。」

入境處對國際時局不解 審批決定成疑

法律援助及傳譯以外,審批的決定公正與否,也取決於入境處職員的質素,包括語言能力、對聲請人原居地背景及政局的認知。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助理教授伍鳳嫦指入境處職員不是人權、國際或難民議題的專才,審批決定成疑︰「曾有聲請人告訴我,職員連孟加拉在那兒也不知道,或把巴基斯坦、阿富汗的名字混淆了。」

IMG_0256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圖右兩名是P和D,聲請剛被入境處否決,剛向法庭提出司法覆核;圖左是同樣來自孟加拉、仍等候審批的Arif,為不懂英語的同鄉翻譯個案情況。

兩位來自孟加拉、滯港分別10年和11年的P和D(為保障聲請人的私隱,以下使用代號),其聲請都被入境處拒絕,要求遣返回原國,對深受政治、宗教迫害的他們來說,這簡直是「送死」。

P本來不是政界的活躍份子,但一次目擊政黨人質被殺害的經歷,令他捲入了孟加拉執政黨人民聯盟 (Awami League, AL) 及反對黨孟加拉國民族主義黨 (Bangledash National Party, BNP)的鬥爭中,被兩派政黨中人追殺,更中過槍傷,從此孟加拉再非容身之所。「入境處拒絕聲請的理由是我能逃到孟加拉其他城市。」然而,政黨掌握國內的偵察系統,槍手十面埋伏,全國也無處躲藏。

至於D,是少數印度教徒,惟孟加拉90%人口是伊斯蘭教教徒,自小就被家人、朋輩、鄰居排斥,後來演變成嚴重的宗教迫害,如威脅傷害或殺死他。有一天他更被國內政黨勒索,要求交出所有財產,但不服從之下竟開始被追殺,至今身上仍有刀傷痕跡。伊斯蘭教徒大規模迫害少數教徒的情況一直在孟加拉發生,排外的政府亦一直採取默許的方式縱容兇徒犯案,但香港入境處卻以「孟加拉已變得安全」為由拒絕其聲請。

當值律師質素參差、準備個案時間不足

曾協助洩露國家機密的前美國中央情報局職員斯諾登(Edward Snowden)匿藏在港、深具聲請官司經驗的人權律師Robert Tibbo直言,現時由特區政府全資資助的當值律師服務質素參差,是審批機制的一大漏洞,導致許多「真難民」的身分不被核實。

「一方面是法律培訓不足,需要更多憲法、行政法、難民法上的進修,另一方面則是律師本身對聲請人的原居地如東南亞及非洲的背景不夠了解,對國際時局、文化也不夠敏感,使了解聲請人的個案時出現阻礙或認知不足的問題。」Tibbo建議,若要改善審批決定的準確度,當值律師應對聲請人的原居地(Country of Origin)作更詳盡的資料搜集。

「要全面了解聲請人原居地一帶的國際局勢,當值律師需要更長時間去消化資料,惟在現行審批機制下,當值律師只有28天準備聲請個案、提交申請表格及相關文件,時間並不足夠。」其實,前立法會議員、大律師吳靄儀也曾在2012年立法會審議修訂《入境條例》時,提出把聲請人提交聲請表格及相關文件的時限大幅延長至90日,惟方案不獲接納。

人權律師︰當局應同時考慮精神健康狀況

根據入境處提交立法會的資料,現時的審批程序要求聲請人交回表格後,平均需時13星期才可成功安排審核會面,但審批程序卻因各種突發狀況而愈拖愈長,達33%的個案因各種原因需要改期,例如在2015年的審批會面中,69%聲請人聲稱身體不適或無理由下缺席會面、13%代表律師臨時未能出席、10%傳譯員未能出席、6%聲請人已棄保潛逃或撤回聲請等。

對於聲請人臨時改期或身體不適,Tibbo就另有看法︰「不少聲請人在迫害、酷刑後都患有創傷後遺症或抑鬱症,他們需要更多時間來傾吐過往的傷害,又或培養對律師的信任,才可全面及清晰地剖白遇害經歷。律師也需時幫他們整理口述,才能令入境處信服。」

針對聲請人心理質素影響口供或面試的問題,Tibbo在2013年起已倡議政府設立獨立的情緒處理委員會,以提供精神科醫生、臨床心理學家、法醫學家的專業服務,作精神健康狀況評估及紀錄,讓入境處在審核聲請人的個案時,能把他們的精神健康列入考慮,避免一些聲請人因心理陰影而未能完整、順時序地說出被迫害的故事,被入境處指口供前後矛盾。

他更補充,聲請人就著被拒的個案進行司法覆核聆訊下,並不獲當值律師代表上庭,甚至連傳譯員也沒有,令語言不通、對司法體系欠缺了解的聲請人在法庭上孤軍作戰,未能捍衛自己的利益︰「聲請人每月只靠微薄的國際社會服務社資助勉強生活過來,根本花不起幾萬元去聘請私人律師或傳譯員,這令他們不能訴諸法律去解決問題。」

相關文章︰

核稿編輯︰鄭家榆

3 4 專題文章

「難二代」童年坎坷 愛心教授Isabella仗義助學

Photo Credit: 陳娉婷

「Madam,老師說我兒子的眼睛出現了毛病,怎辦?」Isabella與免遣返聲請人的兒子、學校溝通過後,才知道原來他得了近視,老師勸家長盡快買一副眼鏡給小朋友。

「Madam,兒子把食物劵換來的出前一叮都吃光了,但他還是很肚餓,一直在哭,但今個月津貼都用完了,真的沒錢再買食物……」Isabella二話不說,立刻在超級市場買了一大堆米粉、餅乾、雞翼給聲請人的小朋友。

以上的電話對話,是教育大學亞洲政策研究學系助理教授伍鳳嫦(Isabella)在學術研究、教學工作以外的生活日常。

自從2014年11月與三位滯港多年的難民成立了香港尋求庇護者及難民協會後,Isabella的生命便多了一班「難二代」(難民及尋求庇護者的孩子)的存在,開始在錦田元岡幼稚園借用場地辦學、為免遣返聲請人的子女提供免費playgroup課程、協助他們入讀幼稚園或中小學,甚至連小朋友生活上的微小事情她也照料得無微不至,心裏常記掛著要「幫A君買書包」或「帶B君到麥當勞」,彷如難二代父母之外的第三位監護人。

「難民是一班不被看見的人、主流媒體不願報導、港人鮮少關心的弱勢社群。」Isabella如是說。星期一的傍晚,記者跟隨她與學生義工,到元岡幼稚園探望了playgroup的小朋友,與家長傾談後,發現難二代不單承襲了父母「不見得光」的身份,更失去了免於匱乏的自由,成長路一波三折。

IMG_0065
上playgroup前,Isabella忙著到超級市場購買零食、飲料,作為學生上課時的茶點。
難二代身世複雜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目前香港約有580名難二代,他們沒有國籍、沒有與生俱來的公民權利,只因父母大多也是難民,即拿「行街紙」的免遣返聲請人。Isabella解釋︰「現時大部份難二代也是在香港出生,但與父母一樣沒有居港權,出世紙狀態一欄寫著『未確立』(not confirmed)。」

她又指,帶小孩到playgroup的,多是單親媽媽,要不是在原居地被丈夫迫害、虐打後,逃出生天、流落異鄉的女子;要不就是家庭被審批機制「拆散」,丈夫被遣返回原居地,留下母親和小孩。據悉,亦有女性難民為了生計,不惜從事性服務「賺快錢」卻意外產子,最終養不起自己,也養不起小孩,陷入絕望。

IMG_0157

Aktan來自單親家庭,是一名巴印混血兒。他的媽媽Srinawati是印尼藉女性,家鄉的男女不平等,使她淪落為家暴的受害者,丈夫曾用利刀割傷她的手臂和腳,並揚言要殺死她,一夜潛逃後便來了香港。

後來, 她與一名同是聲請人的巴基斯坦藉男子拍拖,誕下了Aktan,但該男子被入境處遣返回國,兩人的戀情亦無疾而終。兩次愛情都不圓滿,卻讓她成為了單親媽媽,一力承擔養育兒子的責任,單靠國際社每月約3000元的微薄津貼與Aktan相依為命。

IMG_0164
Aktan與母親居住在元朗一間不到300呎的劏房,房內連一部電視、一張桌子也沒有,Aktan平日只能上網看動畫,或躺在床上做功課。自小欠缺父愛的Aktan,並不因此自卑,更靠自己努力考入了區內一所地區幼稚園,現在只有放假時才會參加 playgroup。
IMG_0163
丈夫施虐的傷痕仍在,偏佈手臂、大腿多處,Srinawati曾多次被入境處安排驗傷,作為被迫害經歷的「證據」。Srinawati指每次看到身上的傷痕,都會令她想起當初如何鼓起勇氣逃離丈夫的魔掌,提醒她了來到香港要做一個「堅強、獨立的女性」。
IMG_0219
尼泊爾裔的Lama是香港尋求庇護者及難民協會的秘書,與丈夫因國內的種姓制度被父母、親戚迫害。丈夫屬最低社會地位的首陀羅 (Sudra),她則屬商人階級的吠舍 (Vaishya) ;父母親不滿女兒下嫁社會地位懸殊的丈夫,經常虐打其丈夫、要脅他倆離婚,兩人為了戀愛自由與私奔到香港,才能育有一子一女 。
IMG_0199
Lama指初來香港時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暫住在姊姊的香港朋友家裏,後來發現懷孕,便四處找合適的地方居住,但語言不通的她,最後要靠Isabella才找到錦上路一間村屋安定下來,租金扣除津貼後,其餘由教會資助,圖左為她的女兒Princess。
元岡幼稚園內辦playgroup 主張快樂學習

起初,Isabella是因人類學的研究而接觸了這些少數族裔、難民的社群,後來親身走入他們的圈子、了解到難二代的失學困境後,作為協會總幹事的她決定租借場地,為學前的難二代義教。而選擇在元岡幼稚園借場,並非因慕名《五個小孩的校長》的名聲而來,乃是一次機緣巧合下,知悉呂麗虹校長也熱心教育南亞裔孩子,有教無類的理念相近,決定借用場地,呂校長也隨即答應,不收一分一毫。

回望2009年,元岡幼稚園只剩下5名學生而瀕臨「殺校」邊緣,幸得呂麗紅校長以4500元的全港最低校長月薪接手才能成功保留下來。經其悉心打理後,元岡幼稚園規模日漸擴充,現時更慷慨借出場地給尋求庇護者及難民協會使用。Playgroup發起人、協會總幹事Isabella一度被傳媒形容為「南亞版的五個小孩的校長」。

就是這樣,自2015年3月起,每逢星期一下午4時正,在元岡幼稚園的學生下課後不久,又換來一班南亞或非洲裔的免遣返聲請人帶同小孩上課。「最初我是自己教的,教大的學生也有幫手,但後來愈來愈多善心人前來義教,如義務教學的外籍英文老師Andrew Gipson,幼兒教育及服務聯會也曾派大學生來教英文。」

為了解playgroup的教學情況,記者與Isabella一起「上學」,抵達位於八鄉錦上路元崗村的這所鄉村幼稚園,發現它貼近大自然,周圍有不少灌木,能令小孩敞開心靈,愉快學習。正式上課前,小孩在小操場上嬉笑、追逐、玩耍、玩滑梯,「他們在這裏結交朋友,學會群體生活,不會覺得只有自己一個,更能適應香港的生活。」

IMG_0103
正在唱歌的是外籍老師Andrew Gipson, 在一所私人教育中心工作,業餘以「無償服務」(pro-bono service) 方式為有經濟需要的學童免費開班教授playgroup。
IMG_0097
Andrew對小孩子有無比耐心及愛心,雖然平日工作繁忙,但一直堅持跨區到playgroup義教,「比起一般小孩,他們是社會的邊緣人,成長路上將面對很多困難,希望playgroup能使其感到被接納。」
IMG_0117
始終是不到3歲的小孩子,家長也會陪同孩子上課,讓他們更有安全感。
IMG_0102
小朋友能隨便享用義工帶來的飲料和食物。

至於上課的學習模式則相當互動,外籍老師Andrew當日就以卡拉OK的環節,用兒歌引導小朋友學英文,一些小朋友開始手舞足蹈,或念念有詞。唱遊過後,便開始玩泥膠,發揮想像力。「學習上我們主張輕鬆、愉快,Andrew會教英文拼音、油畫、唱歌等,家長也能陪同在側。」在學校裏,Isabella也很受小朋友歡迎,一邊與記者說話時,偶爾便有小孩在旁向她打招呼、拉著她的手。

找學校入讀困難 最嚴重6、7年失學

除了舉辦playgroup外,協會也會幫助難二代申請入學,特別是幼稚園,因為在現行制度下,免遣返聲請人的子女若是適齡中小學童,便可進入教統局的統一派位機制,自動分配學位。平日, Isabella會代不諳廣東話的母親打電話給學校,處理過無數入學問題的她說︰「很多時學校會說不收『行街紙』的小孩,我見過連拿身份證的南亞裔也拒諸門外。」她更指,曾有小孩至7歲也未上過學,主要是聲請人對香港教育制度一概不知,連何時入學也不清楚。

即使入了學,難民學童也在學習上遇到諸多阻礙。「難民媽媽不諳中文、英文不夠好,教不了子女;沒有書薄、車船津貼,未必夠錢買教科書,又或買錯了二手書。」本來,有經濟需要的中小學生可透過學生資助處的津貼計劃,申請每月3274元至5636元不等的書薄津貼,但沒有居留權的難二代則被拒諸門外,不能工作的難民父母又負擔不起動輒上三、四千元的書薄費,許多難民學童只好問人借書,或被迫購入印刷版本已過期的舊書,影響學習進度。

Isabella在必要時更會慷慨解囊,買快餐店的小吃或小食給他們,協會偶爾也會收到深水埗明哥或華星冰室捐贈的食物,在節慶日子送上溫暖、哄小朋友開心。「以往國際社會服務社會提供食物包,但曾出現偷工減料、食物過期的問題,現今則改以食物劵形式,卻諸多限制,例如糖果、雪糕等都不納入換購範圍。而食物津貼金額只有1200元,換取食物有限,發育時期的小孩怎會吃得飽?」

她又指,小朋友的語言學習能力很強,他們的廣東話、英文比家長說得更好,只不過難民的身份窒礙了他們的發展。例如一位天資聰穎、已經升上中一的少年Ali,熱愛足球,可以一天到晚玩個不停,本來被選入校隊代表學校在外國比賽,卻因沒有護照而失去機會,「這是扼殺了小孩的興趣和潛能,實在可惜、也不公平。」

一個孩子的童年,本能有無限的可能性,但無國籍的身分卻窒礙了其發展,錯失了各種教育、玩樂、成長的機會。《兒童權利公約》自1994年起適用於香港,《公約》訂明難民兒童應得到適當的保護和援助,在最近一次審議香港政府遞交有關在港實施《公約》的報告後,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的《審議報告》亦指香港對於難民和尋求庇護的兒童,歧視仍然普遍存在,香港政府顯然未有盡責。

相關文章︰

核稿編輯︰鄭家榆

自製專題

本專題結束

您可以分享、或點此看其他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