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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無家者之哀歌:找不到歸途的人

採訪側記:人間不失格,流浪者悲喜交集的臉

2018/05/12 , 評論
陳娉婷
photo credit: Woody Wu/Reuters/達志影像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作家余華在《活著》的序言寫道,概括了主角福貴被厄運糾纏的一生,當他走到窮途末路,反倒能與老牛一起坐看雲起時,家破人亡但沒有一絲哀慟。

這句話雋永深遠,只有是身陷絕境,或者孑然一身,或者一無所有的人,才會大徹大悟。二十多歲女子如我,自然無法體悟箇中真締,但記者的職業為我開了一扇暗門,讓我暫時走進淪落者的人生,窺見他們如何狹縫中求生。

我的報導走近弱勢社群,是因我對痛苦特別敏感,近乎執迷地相信苦難才會折射出人性的大慈大悲。對人性的好奇是我當記者的私心,但有時我會為此感到抱歉,贖罪之道只有把每一個受難者的樣子勾勒出來,還原他們的溫度和血肉。

租不起棺材房、接連被老闆辭退、身體不佳有頑疾、家當被食環署沒收、雙親病逝妻離子散——孤伶伶在寒夜中抱緊自己,無依無靠的露宿者,與福貴孤寂堪坷的身影重疊起來。他們活下去的意志從何而來?為什麼走到絕路,他們沒有尋死了斷,反而抓住那一絲脆弱的生?當苦難比快樂多,人活著的憑據是什麼?

這是我採訪前懸掛在心頭的疑問,但因其私密、細碎和濫情,答案無法在報導中詳細寫下。報導強調理性,引用研究報告時,露宿者都是一些數字,譬如「露宿人數創5年新高,達1170人」 或者「女露宿者激增2倍,達104人」;引述受訪者的講話時,總是想襯托出社會結構的問題,如租金暴升、露宿原因等。

在此,我想暫時忘掉這些大環境,只聚焦每一張露宿者的臉龐,看清他們活著的姿態和渴望,如何抓住人之為人的一絲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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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社區組織協會及攝影師雷日昇授權使用/《野宿》
群居的露宿者會守望相助,鄰里情比一般的城市人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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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社區組織協會及攝影師雷日昇授權使用/《野宿》
「露宿者也是社會的一分子!」這句話很淺顯,但他們要力歇聲嘶去說明,政府也充耳不聞,用驅趕而非支援的政策對待露宿者。
嘉曦︰命運和人,要互相馴服

「嗯……其實如果可以,我想有朝一天,做個真正的社工。」嘉曦是80後露宿者,面對面訪問後一星期,他在電話上向我剖白。不經意談起夢想,他的語調很尷尬。

記得我再致電給他,是在《野宿》這本無家者攝影文集中得知他愛閱讀。「難怪說話有紋有路,分析力又強。」我心想,打算以更人性的角度去報導這個人物。我拿起電話,補問了些很私人的問題︰你平日喜歡讀什麼書?想再讀書嗎?社工吳衛東幾次救你出鬼門關,如何形容和他的關係?為何自己是露宿者,卻又做義工幫助同路人?

聊起敬重的社工「阿東」、經常背住一大袋歷史書和小說四處流徙,嘉曦無意間吐出這句心聲,像封印心頭多時的秘密不慎外洩。對記者來說,這句話是多麼珍貴的一顆流星!我實在不想用soundbite來理解它。它是受訪者的心聲,對朋友、親人未必會說,自己也可能不願面對,但記者是一面鏡子,我們的發問迫人真誠告解,不得不直面未知的自己。

我聽了後很感動,窮人談夢想也是奢侈,但他仍有作夢的勇氣。他多次囑咐我別寫錯嘉曦的「曦」字,是日字邊的曦字,太陽光直射下來的意思。他執著自己名字的寫法,這是自重的表現,即使無錢、無樓、無人、無物,他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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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做義工派物資予露宿者當晚,嘉曦的背影。

「嘉曦」這個名字,也令人想起取名的父母。嘉曦平靜告訴我,父母在他16歲時相繼離世,身後什麼也沒留下。最深刻的回憶是父親在1989年六四,看新聞時在電視機面前淆然淚下。當時只是小孩子的他,首次受到政治啟蒙。

點開嘉曦的面書,你能看見他不時就政治、民生議題發表意見,沒有擁有一部電視的他,一樣能靠廉價電話緊貼新聞。他的面書簡介是「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封面圖片是金鐘佔領現場的連儂牆。2014年傘運,年輕人一腔熱血衝到街上睡去,他只是重複每天如是的生活,但共同理想連結了我們,不分貧富階級。

嘉曦說,他曾考上英中,讀書成績不錯。我嘆道可惜,是命運令他淪落。無父無母,唯一親人外婆也在18歲時過身,20多歲患上思覺失調,再惡化成抑鬱症兼精神分裂症,嘉曦輟學及失業,找不到長工,成了年輕的露宿者。他曾想過一死了之,在幻覺的迷惑下,曾拿起鎅刀割脈自殺,幸得阿東發現送院搶救。

清醒以後,嘉曦說好像想通了什麼,命途多舛但毫無怨言,活著就是最大勝利。訪問期間,總是我嘆氣和驚訝多,他則一臉稀鬆平常,彷彿苦痛鑄煉了他肉身的一部分;命運和人,終究是需要互相馴服的。

生之命題︰三餐不繼,熬過了就是一條好漢

我至今不能忘懷,嘉曦內心價值崇高,對現實的期望卻低到泥土裡去︰「我做完義工也是瞓街而已。」「露宿者每天的煩惱,就是下一餐有沒有著落。」社工吳衛東也對我說︰「我們的生命容得下計劃,露宿者不然。你會計劃幾時約我做訪問,但露宿者要煩的是下一餐如何解決。」拿幾塊錢去買麵包吃?拿明哥的接濟飯盒?餓著省下一餐飯錢?在尊嚴和求生之間掙扎,這是露宿者生之最大命題,一天最少經歷三次,熬過了就是一條好漢。

但我見過更多的是,救濟飯盒吃到一半放著,留待明晚吃;或是假裝吃不下,分給同樣露宿的伙伴吃;或是不願拿飯盒,為了骨氣寧可捱肚餓。我曾經站在一條佈滿木屋的後街觀察,一個晚上來了兩批人,社區組織協會派檸檬茶和水果,女童軍會派滾燙得冒煙的番薯糖水。那條街老人、中年人居多,他們接過食物時的眼神熾熱,折射出一層薄薄的悲涼,令我不忍直視。一位義工得知我來採訪,問我要不要一碗糖水取暖,我驟覺自己不配得,猛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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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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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玉器市場附近的一條冷巷,是露宿者的聚居地。

嘉曦當晚站在救援線的另一邊,他這晚的角色是派物資的義工。氣溫急降至10度,他派發睡袋時叮囑老人家要小心保暖,自己卻穿一件短袖T恤,笑說窮人沒什麼衣服,都是拿免費的二手衣來穿。不過嘉曦在做義工時,他的雙眼直視前方的淪落者,彷彿忘掉了自己也是其中一人。比起埋怨自己遭遇,不如改善同路人的處境,這是嘉曦對我的身教。

片刻的尊嚴,心底不變的價值,對現實的無爭之心,承受苦難的韌力,這是嘉曦活著的態度︰「我相信只要一個人不貶低自己,堅持做正確的事情,你會有翻身的一日。」對比起談夢想,他談生存時的樣子,沉穩篤定得多。

陳氏露宿夫妻︰只要在一起,窮也是開心

通洲街公園是露宿者的聚居地,他們大多睡在涼亭和暗角處。我跟隨義工隊前進,大伙兒用手電筒燈一照,照出一對依偎緊靠的影子,原來是一對夫婦。是的,流落街上的除了無根浪人,還有同甘共苦的鴛鴦。

公園裡夫婦不願受訪,我就沒打擾。後來與一名前露宿者祥叔通電,得知2012年一個寒夜,政府無預警清場、沒收露宿者家當,間接害死了陳姓男子,令他和妻子美華陰陽相隔。事隔5年,我再報導只是「舊聞」,但一段愛情牽動了兩條生命,知情者哪會放得下心?我不知美華身在何方,亦無法約她相談,只聽說她從此乞食,真正嚐到露宿之苦,因以往與丈夫一起,窮也是開心。

美華的丈夫體弱多病,當年在嚴冬中患上肺積水。食環署冷血清場,把夫婦僅有的衣物、擋風被褥、結婚證明書,通通當「垃圾」扔上回收車。食環田人員引用「廢物處置條例」清場,卻聲稱車上是「政府公物」,若露宿者拿取即告「盜竊」。螻蟻般微小的露宿者,只能看著巨型的政府車遠去。祥叔說,那是2012年最寒冷的一夜,美華丈夫的肺積水症狀急劇惡化,過了幾個月就撒手人寰;大抵沒有這一夜,就沒有他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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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獲社區組織協會及攝影師雷日昇受權使用/《野宿》
美華與丈夫露宿多年,因政府一夜清場失去結婚證明書,丈夫亦因失去禦寒衣物及被褥,肺積水症狀急劇惡化,終未等到控告政府的官司結案,先走一步。

「BB!你爲何那麽快離開,你走了,我怎麽辦?」《野宿》採訪了美華,在醫院送丈夫最後一程時,她對腦袋發漲、身體腐爛的遺體苦訴。兩人相愛40多年從沒分開過,第一次離別就是死亡。美華還要來遲了幾天,只因沒手機,護士聯絡不上。

而所謂的追思會,只是妻子拿出陳氏年輕帥氣的一張黑白相,與幾名露宿朋友站在一起,在牧師帶領下默哀幾分鐘。他們睡在橋底,往生的儀式也在橋底,只是當晚燃起了遍地燭光,場面溫馨感人,陳氏終於走得安樂。朋友、情人、一張車頭相,在死亡面前,我們的要求都不多,露宿者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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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獲社區組織協會及攝影師雷日昇受權使用/《野宿》
我沒有見過美華,是祥叔告訴我2012年冷血清場一夜的始末,他當年率領18個露宿者一起告上法庭,追討賠償及要求道歉。但政府只願每人賠二千元,不願說一聲對不起。比起金錢,露宿者更介懷後者,那是尊嚴及一個社會身位,用錢買不來。
栓叔︰倔強的臉,泡影般的愛情

這邊佳偶被拆散,那邊也有為情所困的露宿者。栓叔63歲,住在破爛的手造木屋,和義工談起自己仍有力氣起屋,樣子得戚俏皮。我卻感嘆,人到老年,就會像孩子,周圍的人都用欺哄的語氣跟他們說話。但栓叔對一件事很明瞭,他不會等到上公屋的一天,社工吳衛東說單身人士至少等28年,人哪有這麼長命?

在以家庭為控制單位的社會,結婚是加快上樓的方法。如果栓叔有老婆,兩人成一家庭,分數立刻起跳,可能只等不多於10年。栓叔早年與妻子關係破裂,但他甜蜜一笑︰「我現在有女朋友,她住在老人院。」社工計算,只要辦好離婚手續,再與女友一起申請上樓,加上兩人身體不便,爭取社署恩恤安置,三年內一定有瓦遮頭。栓叔沒說什麼,只點點頭,沒有喜悅之色。

後來我知道,栓叔是心虛。女童軍會義工走來,為栓叔送上番薯糖水,有說有笑,然後栓叔借故問起女友,問阿霞在老人院的情況。義工說阿霞很好,你不必擔心。栓叔說你等一會,到木屋中翻出一份小禮物。禮物簡單而神秘,拿紙巾包著,栓叔叫義工不要拆開,但一定要送到阿霞手上。義工有點難為情,勉強說道,好吧。

我以為義工怕麻煩,怎料他偷偷說︰「其實散咗好耐啦。」我如夢初醒,原來兩人早已分手,但剛才的訪問,栓叔喜滋滋談起女友,社工又說上樓有望。記者追求真實,栓叔說的夢話一下子被戳破,通通不成立了。可我不忍拆穿,怕栓叔讀後心碎,只好避重就輕,寫下簡單事實,但訪談材料即時報廢。在真實的對立面,人的幻想或許是倖存者抓住的一根稻草,而記者無法寫下這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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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栓叔的木屋,與兩名好友一起居住。
寫作,是為勾勒出一個人形

寫這篇採訪側記,我的腦袋不停閃回一年前採訪的畫面,間中也會閃到《大佛普拉斯》這套戲。戲的結尾有一幕,拾荒者肚財被富人的手下暗殺,警察用粉筆畫下死者的形狀,旁白說道︰「肚財現在死了並沒有什麼不好,起碼在他死的時候,在地上還能畫上個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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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佛普拉斯》截圖
勾勒出一個人形,也是我的寫作心願。

露宿者在公眾面前,往往是血肉糢糊的人︰污穢、貧窮、懶惰、無產,這些定型常常矇騙了我們,但他們是擁有不同個性特質的人。就如電影裡肚財的直率尖酸、菜埔的老實怕事、釋迦的沉默寡言,我所遇到的露宿者也很可愛︰栓叔老來依然浪漫,嘉曦踏實有正義感,還有遇過一名瞓街但很愛乾淨,一天到晚在公廁洗澡的阿文;以至沒見過面,但電話上中氣十足鬧爆政府,倔強敢言的釋囚祥叔。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我們有稜角,也有生活和經歷。儘管露宿者近乎一無所有,他們卻生存下來了——為了什麼?不為什麼,只因他們尚有情感、思想、夢想、回憶,一切都是活著的權利,還有一顆賣力跳動的心。如果死亡,這一切珍貴本能都將隨風而逝,所以他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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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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