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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講師剝削浪潮:博雅書生,百無一用?

陳士齊離開浸大:浸大視我為眼中釘,普通話風波遺恨未了

2018/07/26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今年初,浸會大學爆出普通話豁免試風波,一眾憤怨學子佔領語文中心,有位講師在門口一直默默站著,直至保安有意闖入,他阻撓勸說:「你可以站著在這裡觀望,但千萬別進去,你進去只會令場面複雜化。」

他是這場學生運動中唯一撐學生及獻身支持的大人,也是難得與學生一同受箭靶的老師。老來火氣不減的他,就是人稱「齋sir」的浸大宗哲系高級講師、創立社民連後退黨的社運老鬼——陳士齊。

幾個月後夏天相見,齋sir說快要退休了,在2015年簽下最後一份離別約。離65歲還遠,他本欲多教幾年書,學系曾口頭提出以兼職聘請留任,最後卻不了了之,無聲落閘。當旁人懷疑與普通話豁免試風波、雨傘運動等校內外政治有關時,齋sir卻睥睨一笑,說是意料中事:「浸大一向當我眼中釘,因為我在每一種情況,都和大學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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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齋sir退休後最大心願是寫書,最想寫政治和神學。
遺世孤立:因普通話風波、撐學生,到處結怨

「浸大冥頑不靈,它縱容語文中心的普通話老師,搞到普通話是全世界最難學的語言!」

事隔六個月,齋sir提起普通話考核風波,眼裡依然有火,恨不得再次抗爭。他說,這班老師同時是考官,與政策有利益衝突,不排除當中有人想保住教職,拉低豁免試合格率,只為續辦普通話課程。多間大學的語文中心於90年代開辦,受教資會的「教學發展及語文培訓基金」持續資助,齋sir直指浸大的普通話課程也是資助項目之一: 「浸大出事在普通話,就是因那嚿錢大!」

齋sir因高調撐學生,曾經被教師們非議,指他阻保安辦事;港大浸大教職員更一同聯署,不點名斥責他。齋sir說,宗哲系有兩名老師私下問候他,坦言不同意校方的做法,但也不敢走出來抗爭。事後文學院副院長羅秉祥發文關心學生,齋sir亦覺得做得不夠:「如果真係關心學生,就應企出來,見下他們,聊聊天。」

近月,浸大最高學術機構「教務會議」通過決定,將會維持對畢業生的普通話能力要求,並讓同學兩方案選其一:同學可修讀語文中心的3學分普通話課程,事後可選擇成績是否計入cGPA;或應考由語文中心舉辦的普通話能力測試,但事前須修畢25小時、不計學分的「準備課程」——換言之,普通話能力仍是畢業的必要條件,普通話老師不愁沒課開。

記者曾向浸大查詢,校方會否取消或改革年初頻生爭議的豁免試?發言人指出,豁免試將會保留,但「有關檢討及改變普通話豁免試的工作仍在進行中」,要到9月相關工作組才會遞交建議書。除了校內豁免試,另一項透過考試來豁免上課的條件,則是在「國家語委普通話水平測試」達至3級甲等或以上水平,而校方將會資助應考學生。

齋sir嘆道,今年初取消普通話畢業要求的運動潰敗,就是因浸老師全體「absent」,錯失逆權良機。惹火人物如他,本來學系曾口頭提出或以兼職繼續聘任,最後卻不了了之:「一句通知也沒有,說不能請你也沒有,口頭問去向也沒有!完全當你透明,人事部只管叫你還卡!」

逐步被削課,直至不能教本科生:「未能見證同學畢業」

齋sir進一步透露,其實早在約滿前,宗哲系已開始逐步對他進行削課。

「它一路逐步剝削我教宗哲系本科生的機會,以致最近三年,我無法教任何本科生課程。」齋sir在1997年申請由教授轉職至講師後,他就一直負責任教三年級的選修科,直到2015年為止。「我每年都見本科final year同學一次,但這幾年不認識畢業的同學,只允許我教通識科。」

同一學年,宗哲系向齋sir發出最後一份合約,註明「不能續約」,約滿時自動退休。削課、離別約皆出現於2014至15年學年完結後,不禁令人質疑是否與雨傘運動有關?

齋sir不置可否,只說當時沒有罷課,只要有一名學生上堂,他也會教書:「但一教完,就會去佔領。佔完回來的學生,我幫他補課,保證不會肥佬。」當時齋sir是流動民主教室的義工之一,曾在佔領區開班授課,講解民主、普選等政治議題。

齋sir補充指,另外兩位同系講師在2017年被通知「不獲續約」,引爆近月的宗哲系大地震,全體講師班底將會「換血」,直接影響教學質素。

他批評,系方與講師解約後,以兼職制聘請他們,變相人工大減一半,教學量卻不減反增,做法自相矛盾,代表有一定人力需求。其中一名講師於5月爆料,引發全城關注宗哲系人事變動,齋sir指他被系方秋後算帳:「他爆響口後,這個本來答應教兼職的講師,也被『撤銷』合約,叫佢唔駛再教。」

記者向浸大查詢系方對齋sir削課、撤回相關講師合約的理據,發言人只表示:「為保障教職員私隱,大學不會透露個別個案資料。」又解釋早年因334學制而增聘人手,應付因雙軌學年出現的教學需求,當時幾位講師已知悉並非獲長期合約聘用,乃至近年學生人數回復正常,便於2017年知會講師不獲續聘。

至於「全職變兼職」的問題,發言人則表示,因應「通識課程改革」,宗哲系需在未來一年應付短期的通識課程增長,因而聘用兼職講師,卻未有正面回應員工轉制後工作量相若、薪金大減等問題。

與宗哲系意見不合:神學見解矛盾

齋sir坦言,相比起佔中言論,更致命的是與宗哲系26年來的怨恨,以及教員在政治和神學見解上的矛盾。齋sir的政見傾向左翼且激進,與政治冷感或右派同事頻生衝突:「教宗哲那班人,本身就非常保守。浸大的宗哲系嚴格來說,應被稱為『明光社系』!」

最早可追溯至2005年,現任明光社董事、代表香港性文化學會的浸大宗哲系教授關啟文,反對《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當年同系的齋sir與他意見相左:「我是極少有的基督教神學家,清楚公開支持同性戀,十年前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2009年,基督教保守勢力反對政府修訂《家暴條例》,拒絕把同性伴侶納入保障範圍,齋sir便聯同學生秦晞暉,發起「宗教霸權關注行動」,號召上千名成員抗爭,直斥明光社、性文化學會為「宗教右翼」,最後年底修例通過並生效,打了一場小小的勝杖。

但回到浸大校園,保守派神學仍是宗哲系的主流,近年關啟文更成為浸大宗哲系的系主任,激進派如齋sir深感孤掌難嗚:「關啟文阻住同性戀者得到平等權利,他早就當我眼中釘。」

2012年通識轉全英授課,曾不滿動員抗爭

算完宗哲系的帳,齋sir又透露早在六年前,浸大已著手改動語文政策,當年他不忿而大搞校內抗爭,是與浸大鬧翻的另一條導火線。「2012年搞三改四(學制),校方把通識科全部轉做用英文教,但從來無人通知我。」

齋sir教的兩科通識是大熱科目,浸大無預警下把它們設成「先驗英語課程」(pilot scheme)。齋sir懵然不知,教完第一堂才被外籍學生質問:這科不是用英文教嗎?他無奈說:「我心想,這科講香港流行文化,如何用英文教?」

「我鬧大件事,聯同學生召開公開大會,批評浸大當局,無視老師和同學意願。」爭議那年,正好是教資會與八大院校展開「策略性對話」的2012年,對話的共識是落實國際化與加強內地聯繫,其中一個用意是加強「本地學生對非本地學生的相對包容」。

翻看當年新聞,浸大為提高國際化形象,把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中醫藥、通識等各個科目,全數改用英語授課——除非獲得校方豁免。政策惹來全校反彈,許多師生擔心難以適應,校方收到500多份豁免英語授課的申請。

齋sir當年帶領師生抗議,指不能為遷就外地生、追國際化而削弱廣東話的地位,又指通識科是「肥豬肉」,只要學系能爭到一科,便能獲得相關資源,起碼可聘請多一名講師、分擔工作量,令學系不敢在教學語言政策上討價還價。

該次抗爭成功,學校讓步並把權力轉交學系,由系方決定教學語言,齋sir如願維持廣東話任教。然而,系方加開一科「從人文角度看浪漫愛情」,是他的獨創課程「中西文化浪漫愛情觀」的翻版,由外國講師以英語授課:「但往後5年,我的科目仍然好爆,爆到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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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乖乖牌大學」:學生會積弱,全校風氣保守

回顧廿載教學生涯,齋sir批評,浸大講師和教授太保守,未能啟蒙學生,令本來就被標籤為「乖巧」的浸大學生更加積弱,在校政上沒大作為。

「乖已是正面形容詞。浸大生不難搵工,僱主覺得好駛好用嘛!問題是去到真正涉及權益時,就會龜縮不出來,或不了解自己真正利益所在。」他認為,浸大歷屆學生會多走向建制,因學生會主席或高層總成了「內鬼」,偷偷幫校方平息紛爭或降溫,並非真心為學生服務。至於今年一屆傾向左翼、親泛民的學生會內閣「漣翊」,由於被質疑部分成員有政黨背景,甚至有學生在投票站門外呼籲同學不要投票,最終導致投票率不夠一成而流莊,失去了一大與學校抗衡的勢力。

他覺得陳樂行是浸大少見的學運人才,單憑一人之力搞起公投,迫使校方推出豁免試;但又慨嘆,在最後取消豁免試及普通話畢業要求一關,正是因校內同學不合作,甚至力阻他再搞公投而泡湯:「有些人阻住他、妒忌他,總之就不合作。若非如此,可能一早贏了。」「陳樂行這麼少有,只因他是入錯浸大的港大同學嘛!(文憑試成績良好,本想報讀中大、港大)」

問道那麼討厭浸大,為何在這兒忍了26年?齋sir道:「初初沒有那麼亂,香港沒有那麼多衰嘢,且92至97年我要完成PhD,自己都在掙扎。」博士讀成了,卻發現神學「難撈」:「在香港行頭好窄,沒太多生存空間,只有中大浸大有宗教系,無奈被困在此。」

廿年前已是異見人士,有幸捱到60歲才離開浸大

因校政被管理層壟斷,齋sir在2003年七一後便轉移陣線,改為落區搞政治,更在2006年創立社民連:「不再與學校爭了,出去搞社運。」他認為,好的大學老師應有政治參與,把理論附諸於行,或嘗試改變社會:「崇基的宗哲系有聲音,社會都記得。但講到浸大宗哲系,會記得誰?我算是一個,還要是深度的投入,入政黨、參與五區公投。」

齋sir在校內保留的僅有崗位,便是教職員工會幹事,由2004年起任職至今,是學校的反對派。與齋sir下場一樣,工會主席兼助理教授黃偉國亦在今年不獲續約:「錢大康上任三年,我們不停出通訊鬧他,當然卑人也有份。」

現在快要退任,以為齋sir忙於回校執包袱,他卻笑道,20多年來從不返辦公室,不屑與同系老師打交道:「我轉了講師的position後,就不返辦公室了,如果要對住他們,一定日日吵架!我上堂會直接給學生電話號碼,叫他們打電話找我。」

最後,他說了段往事,指早在1994年,他已是校內異見人士,但當時因自己是保守福音派出身,才沒有被針對:「94年,有名鬼佬教授,為一名死了爸爸的同學維護權益,堅持要讓他合格畢業。他與學系所有人反枱,我考慮了一會,決定和他一起撐。其他宗哲系同事就算不同意,都無人敢走出來。最後我倆救到學生,通過合理程序,令他畢到業。 」

齋sir指事件過後,系內同事對該教授長期不滿,直至08至09學年,全體教員趁機發起簽名行動,要求罷免這名外國教授:「我拒絕簽名。從那時起,他們便知我不是同路人。」

齋sir強調,把這件封塵舊事托出,是想說明一件事:他的立場與廿年前沒大改變,做人一定要有「integrity」(言行如一)。今天的陳士齊,某程度重蹈了這名「鬼佬教授」的後塵,但也可以理解為,當年種下的恩怨遲了24年來了結。而他朗聲笑說,不用等到退休,辦公室多年前已空無一物。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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