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大專講師剝削浪潮:博雅書生,百無一用?

會考7分的大專講師:教書助弱勢青年,拒跟從精英主義制度

2018/07/05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我的專業是研究傷殘,所以我最關心的未必是叻的學生。」黃彩鳳,曾經的性侵受害人、育有一名自閉症孩子、哥哥是傷殘人士、大學的論文題目是「傷殘女性主義」,驟聽已覺這女子身世邊緣。

在教育事業上,她也選擇逆流而行。中大性別研究博士畢業四年,她沒有爭取在八大資助大學任教,反而退居專上學校,任教自資學士的學生,課程圍繞性權、媒體公義、性別公義等。

她的信念是「有教無類」,不認同在八大教書或讀書是高人一等,寧可留在細小校園裡深耕細作。與其他專上講師一樣,她的工資慘被剝削,時薪低大學講師一半,須每個學期續約,平均每月僅賺5000元;但每每想起學生的臉,她總會泛起微笑,把世俗的計算都忘卻腦後:「我常常和學生說,即使有大學聘請我,我也不會走。」世人都混在大染缸中,卻焉知魚之樂。

IMG_0278
photo credit: 陳娉婷
「被制度排斥之後,專上學院的學生反而更努力,也很謙卑。」
會考7分,卻讀到博士:逃離填鴨制度

花了僅4年,已能完成博士畢業,中間一年還忙著生小孩,你以為彩鳳是「學霸」,她卻搖頭笑說,自小出名考包尾,還險些被填鴨教育制度淘汰。

80年代初,彩鳳隨媽媽從福建來港,父母皆是工人階級,付不起補習費、沒有考試秘技,彩鳳只能死記爛背。每學期成績表一出,都是滿缸紅,名列最尾。中五會考放榜,攤開沙紙僅得7分,同學勸說一起報讀鄰近學校,也就懵懂的繳了學費。

「那時只知道不適應中學課程,也說不出為何。有點傻氣的,同學說交錢就交,便繼續升學。否則可能現在做緊文員、賣pizza。」彩鳳笑說。

中七成續尚可,浸會大學社工系收錄了彩鳳,生命就開始被轉化。在博雅教育下,她變得有主見、學會批判思考,套用學術名詞去說,就是尋回一個青年人的主體性。

「成績突然很好,五科都A,又有獎學金。」「對學習產生興趣,學校不教的也會自學。例如心理學,會自己加上與同性戀的關係,批判性別定型等。」

因教學形式較創新、自由、批判,她至今堅持任職大專講師,即使中小學教師的待遇更好,也沒想過轉工。「一來是我要(半職)照顧自閉症兒子,二來是受過博士的訓練,會覺得中學、小學的意識形態有問題,不鼓勵學生獨立思考或關心社會。」

自資學位是二次機會,讓弱勢學生接觸專上教育

同屬中學及考試制度的不適應者,彩鳳樂於與專上學院的學生同行,亦因自資院校收生步入寒冬,造就了小班教學、師生間更親密的羈絆。

「我們一班僅有25人左右,比起一般大學的50、100人少。這是我喜歡教專上的地方,可以和學生更熟稔。」她俏皮笑說:「學生失戀也會同我講!當然這與我教sexuality有關。」

香港的教育制度猶如工廠,升讀八大的青年仿如上岸,其餘的像是被遺棄的零件,浮游在弱肉強食的社會中,按物競天擇的法則再度被分配。在家長或僱主眼中,拿著自資學位的青年是次一等,有錢的父母寧願供孩子出國,僱主則第一關已篩走不夠競爭力的人選——近來,政府帶頭的「自資專上教育小組」更來勢洶洶,檢討自資學士的定位與去留,主席張炳良摩拳擦掌,似乎要把「認受性不佳」的自資院校整肅,殺校意圖濃烈。

黃彩鳳聲音高亢,為她的學生們抱不平,認為自資學士是二次機會,讓成績不好的學生,仍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公開考試成續不好,不代表學習態度不好。」「社會對他們有好多標籤,但我必須強調,我接觸的很多學生態度良好、十分認真。他們很謙卑,在制度上被排斥後,反而更努力。」

大學迎新常宣傳「五件事」(讀書、上莊、住Hall、拍拖、兼職),但彩鳳觀察所得,大多自資學生只有「兼職」和「讀書」:「他們很多家景不佳,好的就去了外國讀啦!學費那麼貴,很多人一邊打工一邊上學,全部是血汗錢。」

她笑說,有學生通宵上班,捱夜至早晨卻比她還早踏入課室;也有學生為了做好匯報,連續三、四次找她請教:「他們非常願意互動,做匯報和論文都會和我商談。」

彩鳳說,學生未能升上八大,很多是因英語能力不佳。惟在香港教制下,英文合格成了入大學的必要條件,而早在小學升中學的階段,「英中」已成了家長衡量中學好壞的指標。天生語言天份不佳的同學,一直被制度排斥和歧視,升學失敗卻仍有心報讀專上院校,彩鳳希望重振他們的自信:「英語作為一種霸權,限制了學生的專長。但你想深一層,做社區研究或社工,在實際工作層面,英語絕對不是大晒。接觸基層人士、探訪老人家,需要用到英文嗎?即使接觸南亞裔、菲傭,你用到的英文也很簡單。」

IMG_0290
photo credit: 陳娉婷
抵制健全中心主義:關心SEN、精神疾病學生

在碩士和博士階段,彩鳳的研究題目是「傷殘女性主義」。她坦言,進修是為興趣,也與年輕時參與社運有關,當時致力為邊緣社群如新移民、同志、精神病患者等平權,在行動上力有不逮時,便靠讀書來反思和重整步伐。「八樓自治是學聯入面的組織,因想下一代學生也接觸到社運,所以對教專上學生有興趣。」

彩鳳說,傷殘女性主義的核心理念,是去除健全中心主義,即不相信殘障的人要活得像個「普通人」、「正常人」,不用常規及主流標準去衡量他們的價值:「做工一定就好嗎?要像個正常人生活就值得被稱讚?」

落實到教育層面,彩鳳也不求學生成績或分數高,強調論文的原創性:「不想用分數、試卷,或是出題目去考核他們,反而要他們自己去想一個題目去寫。」

她又指,中小學界己關注SEN學生問題,但大專界的討論依然很少,而在大專講師兼職化、散工化的情況下,很難關顧到這班同學的需要:「SEN包含了8種,有些特別難看出來,如自閉症、讀寫障礙,身邊的同學、老師都不知道。講師流動性如此高,教一個學期被踢走,如何協助學生?」

她教過的大專班中,至少每班有兩個SEN學生,指一般講師或會誤解他們水平低於其他學生,但事實是有身心理的障礙影響:「在我眼中,他是非常好的學生,但改文時也會疑惑,點解會咁呢?」「但如果了解到是SEN學生,便有不同處理方法,如考試給多點時間,論文的死線調整一下。」

她批評教育局現時沒有支援大專界的SEN學生,又指現行的SEN政策中,缺失了一塊精神和情緒疾病相關的分類:「大學生壓力好多,無實質數據支持,但我遇過好多(情緒低落)同學。有些同學吃了藥,上堂會嗜睡,但若老師不了解,會疑惑他為何在瞓覺。」

彩鳳強調,在2015年至今的一百宗學童自殺案中,大部分輕生者都是大專生,惟社會的焦點只限於年紀較輕的中小學生。這或許是因公眾以為大學生「上了岸」,但禦下公開試重擔後,他們實際面對更多讀書以外的問題,如人際關係、學債、事業等。

最高理想:沒有階級之別,人人都是老師

彩鳳投身高教界前,她曾發起「居留權小學」運動,該次經驗改變了她對教育的看法。當時她閱讀了講意大利神父Lorenzo Milani教育觀的書《給老師的信》,被他所創立的山區學校Barbiana大為震撼。「這間學校專收家境貧窮,或是成績不好的學生,容納被主流制度踢走的人。」

「那個學校實行『人人都是老師』的制度,理論是相信每人都擁有一些知識,是別人不懂的。」彩鳳認為,教育是公義問題,以考試成績、學位來決定年輕人身價,是一種社會不公:「Barbiana學校去除了這種階級觀念,相信每個人都有專長,能教育他人。」「就如很多人看不起專上學院的學生,但其實他們有自己專長可發展。」

她又指,希望有朝一日脫下養家、金錢等重擔時,可做到如嶺南大學前教授許寶強般,在公共層面開辦「流動共學教室」,而非要「考到」大學才能接觸大學知識:「知識應被公有化,如果可將既有制度開放,讓所有人也能交流知識,那就最理想。」

後記:留下來教,只因學生

不過,理想歸理想,現實中講師的基本待遇也不得改善,自然影響教學質素,最後受損的是學生。彩鳳指,因要抽時間照顧自閉症兒子,講師的兼職制某程度方便自己:「其實我是無路可走,才選兼職。兼職壞處實在太多!完成博士,人工低到咁,又無任何事業發展可能。」

彩鳳又指,因沒有醫療保險、病假,講師緊急請假程序也相當麻煩:「去年小產急須入院,也要求醫生推遲手術。」又指身為一名師奶,也有幻想過當洗碗工,人工可能與兼職講師差不遠。

人工低又無保障,為何彩鳳仍打算教下去?她說,珍惜與學生建立的關係:「去年我小產,同學落堂都擁抱、安慰我。他們是實在是很懂關心人的的人。」打完這句,她附上了招牌的心心符號,提醒我原來教育除了知性交流,還有愛和關懷。

核稿編輯:周雪君

專題下則文章:

專上漂流講師:殺校威脅將至,學位市場下的廉價知識勞工

大專講師剝削浪潮:博雅書生,百無一用?:

爭排名、追國際化,香港八間資助大學,投身在功利主義的淘汰賽中,勝者方能飽攬更優異的學生。但另一邊廂,教學質素卻毫無尺進,甚至有倒退之慮。為了力谷論文數量,大學管理層不惜集中資源,聘請國際知名教授。講師成了幫教授「補位」的替工,卻因不被重視及節省開支,被迫全職變兼職、兼職變散工,薪水倒退一半或更多,而這現象在專上院校界,則早已是市場機制下的常態。專題記者訪問幾位專上及大學講師,探討高等教育的意義、講師如何受到不公平待遇,以及進一步解構為何人文學科成了裁員重災區。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