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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大專講師剝削浪潮:博雅書生,百無一用?

專上漂流講師:殺校威脅將至,學位市場下的廉價知識勞工

2018/06/27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高不成,低不就。」坊間常如是形容副學士畢業生:知識有了增值,不願捱苦工,學歷認受性卻不高。原來,套用於任教副學士,或自資學士的大專講師,這句話同樣貼切。

八大院校界爆出講師被剝削、被解僱浪潮,卻鮮有人關心專上學院講師的待遇——他們人工再低一截,且完全市場導向,與收生人數、營運盈虧有一定關係。若收生不佳,人數不夠開班,講師自然失業;未來DSE畢業生將持續減少,副學位及自資學位供過於求,預計一些碩士或以上的講師失業大軍將會湧現。日前教育界議員葉建源更明言,憂慮部分自資院校或會瀕臨殺校潮。

曾任教專上學院4年的Macy(化名)透露,專上講師薪金低廉,大多以兼職或合約制聘任,每小時約400至600元。她指出,這些講師多數是研究碩士(Mphil)學位,叫價力較弱,人工相對博士級(PhD)的大學講師低了一倍或更多,形同高教界的「底層勞工」。

另一名副學士講師Kenny(化名)則表示,許多講師都猶豫是否要進修,皆因修讀博士須至少4至6年,機會成本很高,畢業後也難以覓得教授職位,但若再申請「講師」職位,卻像是惡夢重臨:「其實好灰。讀完博士又點?現在時勢,可能返來搵返同一份工。」

Macy和Kenny同是80後年輕人,畢業後投身高教界數年,除了教書和讀書以外,再也沒有累積其他社會經驗。他們歎道,碩士的學歷雖然令他們眼界擴闊,謀生和職業的出路卻相當狹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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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Kenny自畢業以來都是教副學士,他的朋友Macy(不願上鏡)則教過自資及副學士4年,現已放棄並轉職為大學助教。
人工低廉、漂流幾間院校、欠福利保障

「我們只能浮浮沉沉,看不到未來。」Macy已脫離講師行列,但4年的職場辛酸仍歷歷在目。經過4年的漂流講師生涯,Macy對教學的憧景已被流動的日程、朝不保夕的生活磨滅,現已轉職為大學助教,雖然也是合約制,且教學職責較次要,但固定的2萬多元月薪,給予她一份安全感。

「其實助教也有被剝削,如合約只簽10個月,而不是一年,中間兩個月懸空,沒醫療福利、圖書館不能進,想升職也難,因為不足一年經驗,不能跳point。」「但起碼,固定在一間大學任教,且確定下個sem有得教及以月薪出糧,己經算相對穩定。」

Macy此前一人身兼三職,漂流在西貢、屯門、紅磡三間專上學院,更曾試過突然沒班開,一個學期只教一科,月薪僅3000多元:「家用都畀唔到,一個月上幾個鐘堂,當然感覺很空虛,不安感很強。」她的朋友、同是兼職講師的Kenny也表示,試過任教的專上學院沒班開,整個學期失業,要找中學私人補習,只為維持生計。

市場導向、出生率低:殺校、殺班危機襲來

若是政府資助的八間大學,「殺班」情況很少見,因收生一定飽和,且開設科目通常沒大變動。但副學士及自資學士,則很視乎收生表現、課程需求等,由市場去決定開班數目、講師去留。

Macy曾任教西貢一間專上學院,當時大一收生人數低至10多人,2012年更錄得1人的驚人數字。而翻查教育局資料,發現大部分自資院校收生率極低。在2017至18年度,宏恩基督教書院只收到21名學生,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更低至6人,港大開辦的明德學院,收生人數亦只33人。以上3間院校,收生率徘徊於8%至23%——可想而知,開課數目不多,講師的教席也自然不保。

理論上,報讀自資學士,成績一定要達「3322」基本要求,在資歷架構上高於副學士。但為何收生率如此低?只因自資學士認受性低,加上八大院校品牌依然吃香,不少學生寧可報讀副學士,博取兩年後升讀「正牌」大學;在升學主義的遊戲中,自資院校永遠是被邊緣化的一條冷巷窄路。

但副學士講師的前景,就一定較好嗎?也不然。根據教育局數字,去年DSE放榜,扣除符合升讀公營及自資學士課程的學生後,餘下只有約1.4萬人能報副學士或高級文憑課程(即5科合格),但相關課程學位達3萬多,超額接近一倍,嚴重供過於求。

Kenny和Macy都表示,由於每年收生浮動,要臨開學前才知道「份工有無著落」:「9月開學,要8月底先知有無得教。學校要確定收生人數,確認開多少班,臨開學前先通知。」Kenny補說:「還要是有先通知你,無唔會㗎喎。」Kenny對散工制已習以為常,調整心態至不抱太大期望;Macy則深感朝不保夕,眼見朋輩工作穩定,心理很不平衡,多喜愛教書也考慮轉換跑道。

學費收入激跌,兩大陰招省錢:兼職充數、超大班教學

Kenny專教副學士課程,他說今天有書教,多虧18年前董建華推行副學位制度,但批評當年政策短視,雖把高等教育普及率拉高至六、七成,卻未有顧及學位認受性、出生率下降等問題:

「大學就話重研輕教,為了請國際級教授向講師開刀;副學士無研究這回事,但極度市場導向。這幾年問題是收生人數愈來愈少,因從10幾年前開始,香港出生人口就下跌。」「之前問題反映在中小學,現在就燒到埋大專界。」

根據教育局數據,DSE考生人數已由2012年的7萬人,急跌至2017年的5萬1千人。中學畢業生持續減少,副學士或自資學位卻數量不變,預計更多講師將會失業,或會引發自資院校的殺校潮。

Kenny透露,中學畢業生人數持續下跌,這幾年大專收生人數減少,收入自然大幅遞減,專上院校想盡辦法開源節流:「一係想盡辦法吸引收生,一係向老師的薪水開刀。」

他指出,兼職制在專上學院是常態,近年許多全職講師退休,辭任後也不會請回全職,而是用兼職來填補空缺。「Year one有科必修科是批判思考,所有人都要讀,那科有10幾個講師教,但只有零星幾個是全職。」Macy則指:「一個學系只有一個全職,其他都是兼職。」

其他陰招則有如「大班教學」:「一班塞多點人,就不用開那麼多班,聘請少點講師,人工支出自然俾少點。」「但事實是每位講師的工作量變相多了,人工卻無多到!」

他批評,這些節流方法剝削講師以外,最大問題是影響學習質素。他任教哲學和通識相關的課程,很需要課堂討論和互動,但一班導修課20多人,令他感覺難以交流:「以前大學讀書最多咪10幾個!覺得20個已太多了。有些更痴線,我聽講有30幾人一班導修課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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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Kenny笑說,因沒有辦公室,所有功課批改和備課都是在Starbucks完成。
高不成,低不就:知識勞動的夾心階層

兼職講師待遇不佳,兩人有否想過進修博士,爭取應徵全職講師,甚至是助理教授的職位?兩人皆搖頭輕嘆,說衡量過機會成本、就業前景、攻讀難度,這個時勢讀博士可謂「書生百無一用」。

Kenny不少師兄和同輩也進修博士,但他指好些人找不到教席,博士的高學歷更令求職困難:「讀博士給人感覺就是讀書,或在大學工作。我讀Mphil (碩士)做其他工,未必給人這感覺,起碼過到自己個關。但你太高學歷,人哋點敢請你?」

「讀完PhD真的無路可走,一係在大學搵幾萬蚊,一係乞食。」他續指,教授職位多是全球招聘,為了提高大學國際化排名,本地大學傾向聘請外國人,或在外國大學畢業的回流生,「全球N萬個博士生一齊爭,點搵啊?」不少博士生未能畢業,只因難度太高:「要好有恆心、discipline、勤力,也要天資聰穎。我自問上述條件也沒有。」

Macy有考慮到國外進修,但眼見許多博士級前輩也失業,或只找到兼職講師工作,令她卻步於這個綑身幾年、耗費青春、浪擲大筆金錢的苦讀生涯。Kenny則指,若讀完5、6年找回同一份兼職教席,不知意義何在:「還要如果而家不做,就會被第二個搶咗,到時想搵都搵不返份工。」

受過高等教育的兩人,就此被卡在夾心階層。他們不能向上流動,而明知中小學老師的待遇更好,卻因多年的學術磨練而未能降級授課。Macy說:「有些同學畢業讀PGDE(教育文憑),教中小學更加穩定。加埋升point,已能賺三萬幾。」「但中小學死記爛背,教學上沒有滿足感。」

Kenny則自言,中學年代因無心向學導致重讀、另循副學士升學,只因學科和考試太枯燥乏味:「我對中學的學科沒興趣,只懂打機。直到入副學士,讀到心理學、哲學、社會學,打開了我眼界,令我對世界感興趣。我教副學士有一部分是希望為學生帶來同樣的效果。」

然而,當學生想報讀他自己讀過的人文學科,Kenny笑言總會再三警惕:「會同佢講:乞食喎,你認真?真係想咁做?搵唔到工個喎。」

要讓副學士、自資學位留低:填鴨教制外的另一條路

近來「檢討自資專上教育專責小組」召開會議,主席張炳良暗示「殺校潮」將臨,若自資院校持續收生不足、師資緊拙,而在「合理試辦期」內情況不得改善,政府有權取消營辦機構註冊。

Macy曾教過自資學士,她指當時一班只有26人,但部分自資院校有獨創特色,例如三育學院與外國大學合辦課程,「可以兩年在香港讀,兩年在美國讀。對於某些想體驗留學的學生有一定吸引力。」「在這情況下,我覺得三育值得留低,令學生有多一個不同選擇和出路。」

至於副學士認受性低的問題,專責小組也提出要重新定位「副學位雙軌制」,而事實上,近年不少院校也裁走副學士課程,嘉諾撒聖心商學書院更因此倒閉。

專教副學士的Kenny坦言憂慮,他任教的其中一間院校己停辦部分文科課程,或與收生率下滑有關。但他又指,另一間專上學院愈辦愈好,人文及社會學科課程有心思,相信副學士不止為升學,還能托闊眼界,讓更多青年接觸高等教育。

「當然,在副學士讀到的都很入門,但副學士令我就算係垃圾(考試制度失敗者),都可以接觸到世界不同類型的知識;讓過不了中學公開試的人,也接觸到大學程度的知識;令我由一個不讀書的人,變成至少會拿起本書睇的人。這是很神奇且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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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Kenny對教學充滿熱誠,最近在讀一本芬蘭教育制度改革的書籍。
兩條出路:放浪但自由 VS 轉行尋穩定

Macy和Kenny熱愛知識和教學,但因著個性的迥異,將在職業路上分道揚鑣:Macy追求安定,認為合約助教一職也太沒保障,在家人及朋輩壓力下考慮轉行。Kenny則不介意繼續在行內浮沉,雖然散工化但自由,即使有殺校威脅,也不會想得太長遠。

「看看你的生活是否這麼需要穩定,我就無諗過買樓。」Kenny特別喜歡教副學士,類似的成長經驗令他想幫助未能升讀大學的青年;又指任教的院校福利不錯,會支付改卷費,也有保健中心提供便宜的醫療服務。

Macy慨嘆她任職的學校保障、福利較差:「現況不能長久。看不到前景,看不到向上流或升職空間。」「年紀開始大了,我成日覺得已去到一些時候,要做些較critical的決定。」

她或許會放棄理想,報考公務員如海關、AO、EO等工作:「換到很穩定舒適的工作,但可能要做些無興趣、很沉悶的工作。」「但做流浪講師太無規律了,這個sem和下個sem不一樣;去的院校、返工時間、教的科目不一樣,你的人生變數太多了。我是個喜歡穩定的人。」

但她又強調,即使退而求其次,某些信念是不會妥協:「你知道主流的價值觀去到邊,若渴求別人認同會跟從,但總有一條線,是你絕對不會逾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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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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