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大專講師剝削浪潮:博雅書生,百無一用?

人文學科為何日漸萎縮?——浸大、嶺大學者親述苦況

2018/08/16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本月大學聯招放榜,星級狀元順利入讀心儀學系,不外乎醫學、法律、環球金融等「神科」,若有人爆冷選讀本地文科,傳媒總會大造文章,今年兩名考獲5科5**的同學就因為選讀中文系而成為新聞人物。

QS大學排名賽亦在近月揭曉,包攬多數狀元的香港大學排行全球第25名,緊接是科技大學、中文大學,而走博雅教育路線的浸會大學、嶺南大學,則插水式排行277名及600多名。

再看近年傳出「裁員風暴」的學系:浸大宗哲系、理大社工系、中大文化及宗教研究系,重災區集中在人文社科,而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推行的「優配學額」機制,更要求大學每隔三年便把大一學額的6%或4%上繳再競逐,成功回撥的多是一些對應經濟發展的實用學位,變相迫使大學犧牲功能性弱的文科學位。

以上種種跡象,都令人擔憂人文學科被邊緣化,成為不受歡迎的科目、大學高層重點整肅的學系,甚至是財赤、肅清架構、學額回撥時的首批開刀對象。

葉蔭聰在嶺大任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欣賞前兩任校長逆流而行,開拓了嶺大的不爭與博雅形象,但近年也開始捲入「重研輕教」的排名賽,不時感到上頭壓力。浸大宗哲系高級講師陳士齊則退休在即,強烈批評校長錢大康上任後,浸大為了追排名、爭國際化,犧牲了許多原則與信念。

IMG_5510
photo credit: 陳娉婷
葉蔭聰剩下2年「試用期」,自言花了很多時間寫與「升職」無關的香港時事評論,曾被上頭明示:「唔好寫咁多無聊嘢」。
IMG_5507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闊別任職26年的浸會大學,齋sir沒太大留戀,反而不停批評大學管理層、校長錢大康的施政作風。
葉蔭聰:沒信心能留任、英國「文研」老祖宗被殺系

瀏覽葉蔭聰的個人網站,點開「研究」一欄,發現他這十年來寫過大量論文,談論社運最多,話題廣至民主政制發展、獨立媒體生態、本土右翼思潮、雨傘運動回顧等,產量甚豐且專注本土研究。

身為一名公共知識份子,葉蔭聰可說是「合格有餘」,能夠緊貼社會脈搏,就社會大事提出立論,兼具人文關懷,有不平則嗚的學者風骨。然而,作為一名大學助理教授,他這張亮麗的作品履歷,可說是大打折扣,對「升職」或「留任」無甚幫助——為什麼?

三個死症:研究不夠面向國際、發表的學術期刊不夠頂級、沒有緊貼學術圈子內最關心(但多數不是社會最關心)的話題。亦因如此,葉打定輸數,自言兩年後約滿,將要執包袱退位,無信心能晉升至副教授並拿到終身合約(tenure),亦即是過不到6年的「試用期」。

「我一路的心態是:最低限度的服從,但學術體制遊戲不是這樣,它要人『never settle for less』。」 大學某高層曾勸喻葉蔭聰,要多在知名期刊出版文章,少在媒體上寫「無謂」文章,「他說:『唔得㗎,寫嘢當然為升職』,我當時覺得好刺耳!但現在回想,他也是說真相。」

葉蔭聰輕嘆,自己所任職的文化研究系,是人文學科中的弱勢,無論是競逐UGC研究撥款或在排名賽中報分,文研系都表現不濟。作為一名文研學者,他身上帶著的學術論文亦認受性低:

「文研是新興的人文科,它在傳統人文或社科中不被界定,這幾十年出現不少文化研究學術期刊,但它們的認受性仍很低。很多資深的學人,或是RAE reviewer(研究評核者)都明示過:唔好投咁多文研期刊。」

任職文研系,卻不投文研相關的期刊?葉蔭聰無奈道:「對,去投社會學啊、人類學啊,甚至是經濟學,這些歷史悠久的科目——但多數失敗率很高,因他們的研究問題、理論架構、學術人脈相差很遠,有些更連審都不審,彈返轉頭給你。」

文化研究發跡於60年代英國,伯明翰大學的文研系是老祖宗,名氣學者Stuart Hall、Raymond Williams也是出身於此:「但2002年執笠了,因研究評核表現惡劣而被殺系。」當年英國師生發起社運,炮轟大學因財政壓力而廢除著名的文研系,亦有報章記者把大學高層殺系定性為「政治事件」,與文研系長年的激進左翼形象、不斷批評英國大學撥款委員會有關。

IMG_5520-min
photo credit: 陳娉婷
葉蔭聰先後獲得新聞學、社會學、城鄉所學位,學術路數很廣,也是文化研究跨學科的特色。
「量化」評核不利「人文學者」

回看香港的文研發展,文化研究往往被吞併於傳統學系內,只有嶺大文研獨立成系,出過不少社運及文化名人。葉蔭聰左手搞獨立媒體,右手寫政治時事評論,可曾在大學遇過政治打壓或審查?

他猶豫一會兒:「不能證明到有無,好難講。」他指出,有別於大陸的政治控制,香港本地大學的控制傾向非政治化,而在強調「量化」的研究評核上,人文學科的表現永遠遜色一籌,直接影響學者的去留。

首先是在數量上,葉蔭聰指出理工科、醫科能一年內產出大量研究成果,多數由一條研究團隊共同撰寫實驗報告:「他們期刊出版頻率很高,可以一個月,甚至兩星期出一次。」

「期刊本來就是理工科產物,其中一個量化指標是impact factor(影響因子),即著作被引用的程度。」他指出,理工科研究的引用次數可高達兩位數字,但人文學科情況懸殊:「你找到多過1,達到2或3已很好。」

不透明評核機制:憂慮打壓異見學者

那作為文研學者,每年需要跑多少條數?他苦笑:「文學院好麻煩,無好清晰的數去跑,亦因沒有硬指標,所以永遠話你出不夠,但出多幾篇後,又永遠找到個出得再多點的。」

他指出,期刊分為不同等級,社科學院設有對照表,列明等級A刊物等同多少B刊物,但文學院無這做法,令評核機制更不透明:「透明制度對他們(大學高層)不利,即使社科學院這麼清晰,但是否達標就拿到合約?不是,這只是最低要求,如何才保證拿到tenure?這是永遠不公開的。」

葉認為,機制透明度低,令人憂慮大學「黑箱作業」,以非教學或研究的因素踢走教員。早前浸大助理教授黃偉國在評核拿到「very good」成績,仍然不獲續約,惹人揣測與他的大學工會主席身分有關;年初教大鄧健苓亦不獲續約,葉蔭聰指她申請到研究資助局資助,又出到一本英文學術著作,理應留下機會高,但教大仍以「研究潛力不足」的空泛指標不予續約。

「大學永遠不會完全公開reject你申請晉升的理由,如果今次寫『沒有出書』,下次有人出了書,但大學不想請他呢?」 他指出,文研系內能獲得終身聘任並坐正「正教授」職位的只有資深學人陳清僑,可見升職難度之高。

「香港都叫自由社會吧,但你會見到有些人出面罵林鄭、梁振英,在大學入面講話卻好小心、好驚。」近三年來,葉感受到的上頭壓力特別重,但他仍堅持發表社論:「會約你見面,叫你研究做好點,照下肺咁。」

先天劣勢:人數少、研究量少,撥款資源緊拙

70後的葉蔭聰打算退位,社運老鬼陳士齊則早已看透,自21年前開始,他因「玩不起、不屑玩」學術小圈子的遊戲,向浸大宗哲系申請轉職,由助理教授轉至講師,而今年暑假結束後,他將以「高級講師」的身分榮休。

見慣歷史風浪的齋sir說,八間資助大學走向「墮落」,始於90年代初梁錦松主政教資會:「他把商界一套帶入香港的大學。」93年前,教資會的「整體補助金」按資助院校的學生人數派餅,但自梁錦松擔任主席後,23%整體資助被抽出,改作「研究用途」(R-portion)撥款。

齋sir指,梁錦松引入這項「競逐式撥款」,激化各間大學的競爭,資助額更與教授的研究表現掛鉤,變相除了一年一度的人事評核,教授更須面對三年一次的「RAE」(研究評審工作),每個系都須「遞分」上教資會,成為校方審視個別學系「身價」多少的戰場。

葉蔭聰坦言,人文學科表現一直較遜色,原因離不開前述的量化評核標準,而嶺南大學除了商科外,只餘下人文社科,爭取到的研究撥款很少。

葉形容這是博雅大學的「先天性劣勢」,「比較理工科,他們很多時要拿研究經費,需要較大的固定投資,如龐大的實驗設備那些,文科、社科通常分到的撥款較少。」

八間資助大學中,嶺大的學生人數最少,約2600多人,僅港大的一成,故在按人頭資助的75%「教學用途」資助中,嶺大處於下風。浸大以文科聞名,同是走博雅路線,學生人數是第二低,所獲得的撥款同樣少。

浸大在94年與城大、理大一同升格,齋sir比較三者表現,指後兩間「理工型大學」佔優,著重專才訓練,因前途明確吸引學生報讀,收生維持穩定數目;另一方面,理工學院的研究發表數量亦較文科多,浸大文科無甚職業銜接機會,收生人數不穩定,有些弱勢學系如視藝科、電影等更被傳理學院吞併。

IMG_5493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齋sir批評浸大定位不清晰,錢大康為追排名及資源,犧牲很多原則。
排名戰:師資國際化、狂谷研究量、請嫁妝教授

「唉,我覺得嶺南不會變好,校長要罵我也直說了。」葉蔭聰說:「好難搞,作為一間博雅大學,QS排名永遠不會上到去:無理工科、學校又細、資源又少。」

葉說,嶺大早年維持與世無爭的形象,前兩任校長陳坤耀、陳玉樹劃下清晰定位,主要培養人文學科人才,不惜要犧牲排名、研究等功利及競爭指標。

但近幾年來,嶺南大學有意急追QS排名,扭轉「全港包尾」劣勢,現任校長鄭國漢更表明「身不由己」,「唔係你想不想排,而係無得揀,一定要排」。

葉指出,嶺大開始推出「減免教擔」(teaching relief)計劃,允許學系利用研究經費,聘請替任講師來完成教學工作,讓教授能專注於研究:「今年開始,個別同事能申請teaching relief。但其實起步很遲,其他大校搞到成行成市了,甚至搞到出問題了。」

「減免教擔」的副作用是「重研輕教」,引發講師幫教授「補位」、全職變兼職、流失率高等問題,而今年五月,浸大宗哲系全數講師不獲續約,便是一例。齋sir於同期退休,他指出為配合2020年的研究評審工作(RAE),全校正準備上繳評核成績,故校方大刀闊斧,整肅「表現差」的學系。

齋sir又指,校長錢大康曾在教資會轄下的研究資助局任職7年,深暗競逐撥款之道:「學校用最殺手鐧的方法,炒晒講師,拿筆錢做聘金,請一些能帶來『嫁妝』的教授。」所謂「嫁妝」,就是帶來已發表的優質論文及研究,通過教授如資產般由一間大學轉移至另一間。

齋sir指出,宗哲系與全數講師解約後,一共聘請3名外籍教授,分別為新加坡及歐美國籍,有助在QS排名戰中加強「院校國際化」,同時從國際知名教授身上奪得頂級的研究「嫁妝」。

葉蔭聰坦言,去年文研「三寶」許寶強、羅永生、陳允中離校後,嶺大也聘用了4名外籍教授:「但我覺得不能用國籍區分,而是PhD在哪兒拿?新聘教授中,只有一半是英美名校畢業,其中一人PhD是在嶺大拿到。」

葉解釋,在英美主導的學術比賽中,從這兩國名校畢業的學者有優勢,例如某大校就曾踢走一名原校畢業、研究成績優異的博士,改聘哈佛畢業的外籍生:「自此那個學系就無人做香港研究了。」他帶點希望道:「中大港大這傾向很明顯,嶺南還未去到這樣。你見我們學系請了嶺大博士生,這也是我們的勇氣。」

「學額回撥」機制下,嶺大、浸大損失慘重

齋sir批評,回歸多年來,擔任教資會主席的多是商界人士:「像梁錦松、查史美倫、鄭維健等。」他們對教育的認識未必很深,卻為八間大學引入商業化競爭,競逐式撥款五花八門。

在梁錦松一屆,除了研究撥款外,他還引入了「卓越學科領域計劃」,旨在把香港研究推向國際卓越水平,惟獲資助的全是科研項目。查史美倫一屆,教資會推出為人詬病的「優配學額」機制,俗稱「學額回撥」,即每三年大學需在一年級學額中,抽出6%回撥教資會(嶺大4%),然後再寫下「學術發展建議書」,重新競逐學額。

齋sir批評,這機制傷害文科為主的院校,教育、法律、醫療等實用學位全部豁免回撥,而教資會邀請大學參加回撥的附件提及,香港未來需要發展零售業、文化管理、紅酒業等產業,潛台詞是鼓勵大學提出營辦商科或行政學位。

齋sir認為,「三大」有先天優勢,師資好及規模大,故一直獲派最多學位,造成「強者愈強、富者愈富」局面。相反,人文社科、純理科的生存空間被收窄,細校如浸大、嶺大成了大輸家,在2016年浸大被剝奪近八成上繳學額,嶺大則全數學額被沒收。在2012至15年度,浸大更因被沒收學額,一度停辦物理系的學士課程。

葉蔭聰透露,文研系沒有被裁減學額,但每年學額維持在30多個的小班水平。「我們學系(學額)無少到、亦無增加到,但有趣的是,在陳坤耀、陳玉樹校長的年代,嶺南開拓了文化研究系,還有後來的視學研究、哲學系等。」

葉指出,這一切歸功於提振人文學術的陳坤耀,形容他出任校長時,敢於與教資會打對台,「逆潮流」開創人文學系,反倒裁走商科學額,「以前超過一半人是商科,現在被削至四成左右。」

齋sir則批評,前任研資局的錢大康出任浸大校長後,大刀闊斧整肅研究表現不佳的文學院,奉行「典型精英主義的思維」,竟公開支持對浸大不利的學額回撥機制。

學者:社會價值不應單一化,研究應有人文關懷

不過,葉蔭聰嘆道,嶺大文學院近年面對現實,為落後的排名、嚴重不足的撥款急起直追,現任校長鄭國漢更積極營辦「數據科學」(data science)的實用學位:「這做法在校內有好多爭議,長遠校長是想開辦理學院的,但我覺得不會成功。」

葉蔭聰批評,與其要嶺大急起迎合歪風,開辦有違整體辦學理念的科目,教資會理應推出適合人文學科的評核制度:「前校長陳坤耀為這嘈了很久,但UGC永遠強調一致標準,拒絕這種差別。」

教資會近年在研究評核(RAE)加入影響力(Impact)的評分準則,意即論文對社會產生的影響,「但所謂的impact,都是面向國際為主,你做本地的議題,不會被接受。」又指學術期刊在制度上導致論文與社會脫節:「學術期刊採取peer review制度,即你篇文的讀者是國際上的同行,而不是香港人。」

「有些同事努力融合兩種(學術和人文關懷),但很多時為了出版,篇文改到最後,那種本地關懷已被溝淡。」他笑言,自己以往不願躲在象牙塔裡寫學術論文,現在剩下兩年試用期,或會加大力度做回正職,「但對升職無幫助的事,我仍會去做——人生存的意義始終不是為升職嘛,哈哈!」

齋sir退休前夕,則提議未來的大學應「實用」與「人文」並重:「將來讀大學,應讓文理科的人孖一個實用科,讀雙學位;倒轉來,讓實用科的人讀純理論科目,令他懂得思考。」

事實上,美國的高教界有類似做法,強制學生在一、二年級受人文學科的思考訓練,至三年級才完住修讀主修課程;文理學院的學生則要到其他專業學院修讀法學、商業知識。此雙軌教育能否在香港普及起來?仍然是未知之數,但可肯定起的是,這將由莘莘學子開始,嘗試扭轉香港作為金融城市,社會價值過於單一化的僵局。

核稿編輯:周雪君

專題下則文章:

陳士齊離開浸大:浸大視我為眼中釘,普通話風波遺恨未了

大專講師剝削浪潮:博雅書生,百無一用?:

爭排名、追國際化,香港八間資助大學,投身在功利主義的淘汰賽中,勝者方能飽攬更優異的學生。但另一邊廂,教學質素卻毫無尺進,甚至有倒退之慮。為了力谷論文數量,大學管理層不惜集中資源,聘請國際知名教授。講師成了幫教授「補位」的替工,卻因不被重視及節省開支,被迫全職變兼職、兼職變散工,薪水倒退一半或更多,而這現象在專上院校界,則早已是市場機制下的常態。專題記者訪問幾位專上及大學講師,探討高等教育的意義、講師如何受到不公平待遇,以及進一步解構為何人文學科成了裁員重災區。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