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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鄉師自然學校:小山坡上的教育革命

【專訪】自然學校的另類教育路:孩子要有快樂童年,要重視他的自由意志

2017/04/21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在屯門市中心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坡上,屹立一所隱世小學「鄉師自然學校」,校園被樹林、鳥鳴聲包圍,校舍的牆身有點剝落,畫滿了小孩的塗鴉,校門前有一株巨大的禿樹,俯視操場上跑來跑去的孩子。當我正想拍下這幅美景時,眼前一個剃平頭裝、穿著恐龍圖案T-恤的學生跑入鏡頭,雙手攤開,像在天空中飛翔一樣自由。

「你叫什麼名字?」我看他表演慾那麼強,不禁上前搭訕,順便多拍幾幅「肖像照」。

「腔棘魚!」他的聲音幾乎響徹整個操場。

我怔了一怔,正疑惑「腔棘魚」是那門子的生物,學生卻搶先反問:「你呢?你又是誰?幹嘛到處拍照?」

「我是記者呀,來找校長做訪問的。」相比起他,我顯得害羞多了。

「哦,又有人找海星啦!」他大聲地向校務處叫去,轉眼又跑去跟其他男玩耍。

他口中的「海星」,正是鄉師自然學校的校長,一個穿著素色麻質裇衫、腳踏拖鞋、笑容和藹的中年男子,聽聞我來訪後,他悠然走出校務處,與印象中打領帶、穿西裝的校長截然不同,少了一分威嚴,多了一分閒情,就如自然學校的孩子一樣,散發一種自在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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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星校長的女兒小蝴蝶也就讀自然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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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師自然學校貼近大自然,被翠綠山林包圍,操場的地上佈滿落葉,充滿詩情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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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學校的男孩比女孩多,也十分活潑好動。
發現自我的第一步:改個自然名

見到校長的第一條問題是:「平日學生都直呼你作海星嗎?」他眼睛瞇成一線:「也有人尊稱我為海星校長或老師,但直呼『海星』也沒所謂。其實是為了師生關係更平等,不用那麼拘束。」

自然學校的師生皆要為自己改一個自然名,例如知秋、小蜘蛛、白鷺,老師解除不必要的威權外,也讓孩子透過命名去了解自己、表達自我,「自然名的特質要與孩子的個性有所連繫,如有人個性較暴躁,就叫雷電。」他又說,有小女孩想維持與同伴間的親密關係,會幾個人一起改同一組名字,如小兔兔、雪雪兔等。

我突然想起剛才碰見的「腔棘魚」,好奇怎會選一個那麼繞口的名字。

海星笑說:「哦,他是個挺特別的男孩,喜歡科學探究,會看很多不同生物的短片,所以不會改太大眾化的自然名。」我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這是一隻本來已確認在6000萬年前絕種,但又在1940年代被重新發現的「活化石」魚類,身上有白色斑點,樣子呆頭晃腦的。

正當我在想像他是一個怎樣的孩子時,海星指向操場的一邊,說:「你看,他又在那兒研究螞蟻了。」

遠望過去,剛才那跑來跑去的男孩,獨個兒在一個角落蹲下來,靜靜看著一群螞蟻在忙,時而用手觸摸牠們,任由蟻兒魚貫爬上手背,樣子專注而溫柔——我們對自然學校推行自主學習的討論,也由這個小男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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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腔棘魚,平日亂跑亂跳,喜歡向人「搭訕」,但一進行科學探究時,可以埋首書堆或自然實驗中幾個小時。
自由選修科:尊重孩子的選擇

海星看著腔棘魚,一臉祥和地說:「其實他已是小六生,這個禮拜在考呈分試,但你在他身上感受不到考試壓力,他依然有空間和時間研究螞蟻,這就是我們學校的風氣。我們不會質問他為何不做功課、不溫習,若他緊張自己的分數,自然會溫書。」

受過主流學制洗禮的我,心中既羨慕又驚訝:「這麼早就交決定權給小孩,不會怕他們的心智未成熟,幾年後會後悔嗎?」

「我們相信每個小孩都有其個性和特質,走出一條合適自己的路。有些孩子語文、數理邏輯較好,自然會花多些精力在學術或主科上,因為功課和成績可以為他們帶來成功感。但腔棘魚不是這種學生,他不喜歡困在一個空間,他適合一些特殊學習體驗,如自然觀察、自己找科學書來看、上網翻查資料等,他的科學知識也是這樣累積回來;若你強迫他不斷做功課,他只會感到很挫敗。」海星說。

自然學校重視孩子自主發展的空間,在中英數三項必修科以外,增設非學術的選修科,讓孩子依意願或興趣自由選讀,多思考自己的喜惡,學習運用選擇權,為自己安排時間。「我們想提供孩子充份自我實現的機會,實踐他們喜歡和願意做的事情。當然,孩子比我們簡單,不會一定要有興趣才選,所以重點在於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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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班同學正在上「專題課」,類似主流教育中的常識科,老師會以專題形式教授知識,增加題材的多樣性,甚至會跨科學習,與中文或英文等學科連結起來;採訪當日老師正以生物角度教授「恐龍」的專題。

與海星談話期間,有一位小女孩在玩小結他,海星說這也是選修課之一,其他科目有手工藝、耕種、登山、烹飪、踩roller、勞動課等,甚至為女生們開辦「少女心事」課,由女老師帶領,女孩子可自由討論在成長中遇到的困惑。海星說,選修課一個星期舉行數次,不同班級的同學可以因應他們的選擇、興趣走在一起,打成一片。

「香港的教育不談這些(非學術的科目),只重視讀書、考試、守規矩,但我們不想那麼工廠化、公式化,不想單憑考試、中英數去評核學生的能力,就像Pink Floyd那套電影《The Wall》般,每個人都像工廠生產出來般一模一樣。我們相信多元智能發展,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可發展不同能力。」

在生活中體驗、在空白中想像

那麼腔棘魚的科學知識,也是在科學堂上學回來嗎?

海星搖搖頭,沒有直接回答,卻舉了個有趣的例子:「他對螞蟻很好奇,試過把牠們放在舌頭上,結果被螞蟻咬了,痛了幾天後,他到處告誡別人不要把螞蟻放在口中,否則會像火燒一樣痛。別人問他怎麼知道?他說:我試過囉!知識的累積就是這樣,不一定要人教,不一定要看書,可以是親身體驗。」

體驗,是自然學校最重視的學習元素,如教到環保,就要孩子身體力行,在勞動課中掃樹葉、回收物資、用廚餘來做酵素,平日貫徹茹素生活、不喝包裝飲品等;陽光明媚時,老師會帶孩子到戶外暢玩半天,讓他們赤腳在山中走路、動手鑽木生火、聆聽樹木的心跳聲,甚至放手讓孩子在林中獨處片刻——海星說,每一個人對大自然的感悟都是與別不同的,開啟了哪些知覺,也只有自已知道。

「這就是第一身的學習體驗,是別人教不到的,無法透過上課、操練獲得。」「香港的教育太重視單向的知識灌輸、知識性的學習方式,學生的活動量不夠,但我們相信小孩要有足夠的戶外體驗時間,人的身心才有長進,才能把知識整全地與生活連結起來,而不是被迫困在課室中上課。」

為了開放體驗的空間,自然學校騰出大量空白的時間:每天有一個半小時的小息,每逢星期五都有整個下午的生活閒情課,學生能像野孩子般,到處跑跑跳跳,做自己喜歡的事,有的看書、有的坐在一旁發呆,有的做運動、踢波。

海星說,「自由玩」對小孩來說很重要,表面看似無聊的事情,能孕育無窮的創造力,例如有人曾用廁紙造一篤屎放在樓梯供人欣賞,又或用回收箱內的廢紙做一台攝影機,扮演記者到處訪問學生老師,惹得老師們哭笑不得。

訪問時正好是自由時間,有個小男孩跑過來,邊吃橙邊聽我們說話,海星立刻說:「就像他啊,我們在傾大人野,我讓他坐著旁聽,你不知道他會聽到什麼、在思考什麼,人的自主意識就是這樣走出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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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星的女兒小蝴蝶也是自然學校的學生,當我們在做訪問時,她一直在旁邊模仿爸爸說話的表情和動作,令我想起海星的一句話:「小朋友總愛觀察大人的行為,這也是一種學習方法,不是下下要人教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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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訪問時正好是自由時間:一班原本報名「旋風球」課的男生因老師生病缺席而不用上課,他們自顧自玩起來。
畢業專題:把創意進行到底

把學生的自主意識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要數六年班的畢業專題。孩子可以自擬一個感興趣的題目,然後在整個學年間為該目標準備,花上心思及精力,把創意進行到底。問及有哪些專題令他印象最深刻,海星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娓娓道來:

「曾經有快要畢業的學生求我陪他完成一個心願,就是用五日時間行完麥里浩徑,由西貢行一百公里返學校。我應邀陪他一起露營了五天,在沒有任何支援下,我們用柴火生火煮食、在林中睡覺,一直徒步走回學校。」

「還有一次,題目是『電波少年』,參考一個旅行節目(兩個年青人不帶錢去旅行),孩子要用三日兩夜的時間,由學校行去機場。兩個男孩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要到處問人拿食物,如連鎖快餐店、餐廳等,遭多次拒絕後,他們在荃灣一間小店獲分了一些麵包充飢。最後去機場要搭車,要用錢,他們便去賺錢,執紙皮去賣,湊夠車費,最終真的完成旅程,回來時還給我兩塊麵包做手信呢!」

海星說,學生的畢業專題題材層出不窮,較好動的孩子會展開旅程,到台灣單車遊、露營幾天等,學究一點的孩子會做研究,探討為何有人不吃牛肉、牛的養育方式,上網或翻書找資料寫報告,也有藝術一點的孩子會學攝影、學裁縫,做衣服——由設計到車衣都一腳踢,可說是各展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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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舍的牆壁畫滿了不同圖案,盡顯孩子的創意。
自由就代表混亂嗎?

自然學校給予孩子寬廣的自由度,不免人惹來家長憂慮,老師的權威被壓縮得那麼小,孩子豈不是「無王管」?孩子會不會變得太自我、衝動,校園一片混亂呢?

海星嚴肅地說,自由不代表放任:「所謂的自主,不是單純說有選擇,而是要為你的選擇負責任,並且不可侵犯他人的自由。」他指出,自我和尊重他人的界線,是要由學生親身體驗出來的,在越界或犯錯中學習自律,而不是如傳統學校般,由老師或家長出頭,用權力去壓制,忽略了學生表達情緒、自行承擔後果的機會。

他舉例,孩子間的衝突難以避免,學校會讓紛爭自然出現,並設有調解紛爭的「師生共治」機制「生活法庭」,每星期開庭一次,由一人一票選出的老師及高年班學生擔任法官,理性討論紛爭的緣由,過程中要求被告及原告反思行為的選擇,並承擔其後果。

「假設有同學不讓人加入踢波,雙方發生推撞,被打的一方告上法庭。雙方有機會澄清自己的行為,通常彼此的說法都很one-sided,但互相了解後才能達至和解,如打人一方能表達被拒絕的憤怒,被打人一方也發現原來自己先口出惡言;在過程中,雙方可以抒發負面情緒,再對應情緒去作出和解,如道歉、作出彌補傷害的行為等。」

海星形容,若單是以權威去停止紛爭,用大人的角度去判斷是非曲直,只是一個「躲懶」的做法,見效快,但孩子的感受被忽視,受罰的小孩不了解錯在哪兒,也會感到委屈;相反,生活法庭能給當事人被了解的機會,思考如何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民主的種籽:生活公約、法庭、會議

除了法庭審理案件外,自然學校也有「生活公約」去約束學生的行為,與威權教育中單方面制定的「校規」不同,公約是由老師和學生共同制定的,老師也要一起遵守,如不可使用暴力、只可以在電話區內用電話等,而公約條文的形成,皆要透過每星期一次的「生活會議」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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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手冊中列出《生活公約》的所有條文。

「全校70多名師生都聚在禮堂一起開會,討論生活上遇到的問題和公約條文,有時不一定要改,但有會分享和討論。例如老師發現學生把東西周圍亂放,便會推新的條文,同學可表達意見,老師在場促進討論。瑣事如學校養了兩隻貓,也會一起討論改什麼名啊!」

海星表示,不論是生活法庭、公約或是會議,都是為了培養學生的公民素質,讓民主的種籽在學生的心中萌芽,成為一群有討論能力,願意講道理、犯錯時有心去轉變自己的人。

「我們不想靠規條、靠老師的人治去處理人與人之間的衝突,那只會令學生活在恐懼中,真正的自由,是每個人的情緒都能被感受、看見和接納,你在這裡可以發怒、難過、哭泣,但合理的情緒渲洩過後,學生要為自己的每一個選擇負責。」海星畫龍點晴地說出自由的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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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學校的校門前掛著德蘭修女的金句,相信「心懷大愛做小事」是老師們的座右銘。

(編按:自然學校創校已十週年了,一直以來學校以自負盈虧的模式辦學,完全沒有政府的資助補貼,近日學校為了修葺已有60年歷史的校舍,發起了步行籌款活動「十方會師」,若你支持多元教育的理念,可在慷慨解囊之餘,身體力行,報名參與4月30日的行山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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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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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齊聲罷考TSA?課程由學生任選?生活公約代替校規?浪遊學習多過坐在課室?對住樹木多過對電腦?——在功利現實的香港,這套教育模式似乎是天方夜譚,但在屯門一座小山坡上,有一間隱世小學正在悄悄地起革命,堅持「不補課、不操練、不催谷」,只希望學生能做一個善良、悅學和愛護大自然的人,真正把「求學不是求分數」進行到底。這所如烏托邦般的小學,叫鄉師自然學校,是香港第一所體制外小學,重視學生自主多於聽話、欣賞創意多於守規、愛好自然多於科技,一反主流的填鴨式、威權式教育生態。到底這種教學法在香港行得通嗎?自校培養出來的孩子是怎樣的?畢業生又能否適應主流中學?記者將採訪多位自然學校的持分者,為你逐一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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