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章節

自製專題

0 7 封面故事

鄉師自然學校:小山坡上的教育革命

師生齊聲罷考TSA?課程由學生任選?生活公約代替校規?浪遊學習多過坐在課室?對住樹木多過對電腦?——在功利現實的香港,這套教育模式似乎是天方夜譚,但在屯門一座小山坡上,有一間隱世小學正在悄悄地起革命,堅持「不補課、不操練、不催谷」,只希望學生能做一個善良、悅學和愛護大自然的人,真正把「求學不是求分數」進行到底。這所如烏托邦般的小學,叫鄉師自然學校,是香港第一所體制外小學,重視學生自主多於聽話、欣賞創意多於守規、愛好自然多於科技,一反主流的填鴨式、威權式教育生態。到底這種教學法在香港行得通嗎?自校培養出來的孩子是怎樣的?畢業生又能否適應主流中學?記者將採訪多位自然學校的持分者,為你逐一解構。

1 7 專題文章

放棄band one學位尋音樂夢 中五生:沒有對與錯,選擇就是自由

photo credit: 陳娉婷 design: 黎家樂

黃樹林裡有兩條岔路,
而我,
選擇了一條較少人走過的路,
這讓一切變得如此不同。

——《未擇之路》

人生佈滿了無數條分岔路,我們無法同時踏足岔的兩邊,每一次選擇都意味著錯過另一條路的風景,而一條緊接一條走下去,我們再也不能回到原點。

用Robert Frost的詩來概括王浩朋流浪者般的學習故事,最貼切不過。

在他的字典中,早就刪去「銜接」這個詞。自小五開始,他已脫離了主流教育的康莊大道,入讀一所體制外小學——鄉師自然學校,他生活的風景、視野、規則自此改變了,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條接一條動盪不安的升學路,在一所band one中學適應不良後,他退學又留班,後來又改為在家自學,直至中四停泊於能提供另類課程的兆基創意書院,他飄浮不定的靈魂,才在這個邊緣的海港,稍稍安定下來。

取代「銜接」的,是他常掛在口邊的另一個詞:「選擇」。

「有啲同學知道我咁混亂既學習故事,覺得好似逃避現實、逃避主流社會,我不會反駁話唔係咁架,或者唔開心,因為那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只不過每個人的想法也不同。迫自己死讀落去有幾難?硬食既話會適應不到嗎?只不過我想選擇一條不同的路。」

每次為自己的選擇辯護時,王浩朋冷靜沉實的臉孔上,總會泛起了一點微細的暗湧。

IMG_2192
photo credit: 陳娉婷
自然學校沒有一條龍的銜接中學,香港也沒有另類初中可供選擇,王浩朋要等到中四才能入讀提供藝術課程的兆基創意書院,此前他因適應不良而退學,改為在家自學。
從空洞的優才生,到好奇的野孩子

「自然學校是好神奇的地方,一入去之後你腦海中的框框、界線全部都消失了。」一名自然學校的家長如是說,也是王浩朋轉校的親身經歷。

在小五前,王浩朋還是一板一眼的學生,校服穿載整齊,每天如是重覆:8時起床,上學至4時,回家後埋首功課,做至11時,爬上床便抱頭大睡,白開水般的日子,在無意識中消逝。「間學校算是名校,那時是小五,卻已讀過小六、中一的課程。我們學校一條龍,沒有小六,小五直接升中一,每個學生都跳左一級。」他每天愈讀愈夜,卻不知其意義何在,只剩下優才生的名銜:「沉浸在壓力當中,我卻feel不到有壓力,對生活是無感的狀態。」

第一個醒來的人,是王浩朋的媽媽。她察覺到兒子雖然名列前茅,內心卻似缺失了一塊童真,臉上也甚少笑容,「她問自己想追求普通傳統的家長觀念,還是想給我一個快樂的童年。」他的媽媽一向前衛創新,很自然地選擇了後者。他形容,媽媽在家中是個頗為強勢的人,私自向學校請了個長假,當時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被迫著上自然學校的體驗課程,「都是她的主意,踢咗我去,我唯有試下,當參加課外活動一樣。」

沒想到,一進去後,這個小五生有了翻天覆地轉變,自我的主體性慢慢呈現,以往名校的框框也日漸消解。「是從未接觸過的教育模式,學嘢不是人地畀你,而係自己去搵,與以前學校硬塞知識,點都叫你補課不同。」他第一次嘗試露營,在戶外玩遊戲,在沒有冷氣的地方與蚊子、蝴蝶一起上課,探索自然界的一事一物,學習發問多於回答,眼睛開始閃爍著好奇的光。

那時,媽媽問他:若這所是你的學校,好不好?他作了生命中第一次重大的選擇——「我說好,可以試下,都幾新鮮嘅。」就是這聲「好」,他走上了那條較少人走的自主學習之路。

575823_10151029084927456_1573456274_n
天翔老師提供
王浩朋在自校小息的片段,圖中的女孩也入讀了band one中學,王浩朋說她「硬食」也能在主流學校讀得好,但輾轉之下還是選擇去外國讀書。
在學術以外,發現對藝術的興趣

入讀自然學校後,王浩朋為自己取了個自然名—「大樹」,說是貪圖其簡潔直接,與平日不是穿黑色就是白色的他,很相襯。他爽快的說:「我好快做完homework、classwork,一望就識,唔需要再聽多次,我就可以學自己想學既嘢。」已讀過小六、中一課程的他,由小五降級入讀小四,學術水平在校內「超班」,自由度相對大,可投放更多時間作課外閱讀,及發展自己的興趣。

海星校長形容,大樹是「很smart」的小朋友,平日不是教同學做功課,便是走堂到圖書館看書,「我看字的速度很快,入到自校後開始接觸小說,看金庸、科幻小說、哈利波特,再大個啲就看一些有社會意義的書,如其他國家文化的書、歷史也看。」王浩朋說,自校允許他做妥功課後走堂看書,那段小學生涯,是他人生中閱讀量最大的三年時光。

Screen_Shot_2017-07-12_at_1_12_18_PM
鄉師自然學校五週年小六畢業營影片截圖
王浩朋參加自然學校小六畢業營的片段,圖為大隊5日4夜露營後安全抵達學校的慶祝會,他正在台上唱歌。
Screen_Shot_2017-07-12_at_1_12_51_PM
鄉師自然學校五週年小六畢業營影片截圖
王浩朋:「有好多價值觀,如環保、自然,甚至堅定地走一條不同的路,都是自然學校畀我的。」

但他坦言,剛開始不懂運用自由時,也有迷失的時候,沒有老師的規管下容易偷懶,但後來不想浪費時間,便會善用選擇權,思考自己想學什麼,「如果我不上數學堂,不代表我可以去玩,而是可以sit下第二班的視藝堂。自校的老師不會強迫你入課室,但會照畀功課,唔識時可問返老師。」他說,自校尊重孩子學習的意願,以及他們當下的心理狀態,「老師相信這個時刻你不想讀,如何迫你也入不到腦。」

可是,對王浩朋最大影響的,還是每天下午的非學術科目,如視藝、音樂、結他等,開啟了他的藝術知覺,加上家人的薰陶,令他愛上古典音樂,「後來學會分析每一首歌曲屬於甚麼時期,能辨識音樂的特徵,便更加喜歡,想朝音樂的專業去發展。」

海星校長一直不鼓勵學生入名校,見他有意朝藝術發展,曾勸他入讀環境較自由、不重操練的band two中學,但這個倔強好勝的高材生,偏偏選擇了band one的賽馬會體藝中學,覺得可以學術、藝術兩方面兼修,又能證明自己的實力。海星校長笑說:「他的媽媽也大力反對,是大樹自己選擇的。哈哈,之後的經歷好像對他挺大打擊。」

脫離體制,真空狀態下尋音樂夢

一隻嘗過自由的鳥兒,不會甘願困於囚籠。王浩朋說,體藝始終是主流學校,雖賣藝術的頭銜,但要兼顧主科中英數和副科等,功課量大得令他不能喘息,「做完一大堆聽日要交的功課,已經11、12點,還有時間做藝術嗎?藝術不是一樣可即時呈現的東西,要有靈感、思考空間,否則只會好死板。」他的成績在校內算是中上游,但經過自校幾年洗禮後,王浩朋已不甘於再做「好學生」,讀了幾個月便決心斬纜,走一條真正的音樂路。

脫離了學校的體制,失序和混亂是免不了的,最初王浩朋回到自然學校,做了大半年的留班生,以學習契約的方式上課,由他主動提出想學的東西,自校老師在課餘加以輔導,也摸索自己的前路。後來,他想通了,選擇初中三年都在家自學(homeschooling)。

「有一刻會問自己,係咪因為無能力,先唔係主流學校讀落去呢?」今天他已入讀同樣「另類」的兆基創意書院,身邊同學仍視他為「另類中的另類」,經常問他這條問題,但他已能肯定地回答:「不是逃避,而是另類的追求。」

IMG_2205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儘管升學路一波三折,王浩朋的求學重心也離不開音樂,在家自學期間晚上到音樂專科學校修讀樂理,入到創意書院後也選修音樂和藝術。

那兩年多的日子,他白天在家自學中、英文,晚上就到音樂院校修讀音樂文憑,社交圈子就是家人、以往自校的舊生,和一大堆晚上進修的成年人。他最大的得著,是學會與孤獨共處。

「每個選擇都有其得和失。」得,是他比人提早一步專研音樂,也有空間創作;失,是他的學術水平落後於同輩,初中時從沒有讀過數學,亦聲稱地理、歷史等副科知識是「零」,要在高中的幾年惡補,「入到書院要追返三年嘢,初中的數唔識,好基本既野都會做錯、做好耐,但我好認真聽書、補課,都有進步。」

有些同學會揶揄他,說三年都在「放大假」,但他坦言,在家自學那段日子「最辛苦」,要學習自律、安排時間表,身旁沒有同輩支持,變了個「獨行俠」。然而,他也慶幸賺得了一般主流學童不會獲得的經驗,「你返返下學,會不會突然請兩個禮拜假去澳洲留學?」又指自己會善用時間幫助弱勢社群,愛留意社會時事,故升上中四後通識科難不到他,全因批判性思維搭夠。

升上藝術高中,發奮追求知識

王浩朋形容,兆基創意書院「咩人都有」,有慕藝術之名而來的學生,也有升不上原校、操行較差的轉校生,但始終是自由度大的學校,許多從主流學校升上來的同學一時如脫疆的野馬,變得無心向學,或只專注於藝術,把學業荒廢於一旁;自小已熟習自主學習模式的他,自問能善用自由,平衡藝術和學業,沒有進入失序的狀態。

「有些同學入到來好頹廢,唔做SBA收warning,每天渾噩渡日,但我選擇要讀書。」王浩朋讀音樂班,男生大多數不讀書,他較多與女生相處,說是要選擇一些「導自己向好」的同學一起,充滿上進心。「有分乖和跩的兩堆人,我是被形容為『乖』的,會多和讀書的人玩。」

記者見他如此重視讀書,問他是否入校後,已改為信奉主流教育價值的一套,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他滿有層次地解釋說,不讀書不一定是壞事,跩的同學可能覺得有其他事情比讀書更重要;但和浪費時間是兩回事,若無心向學,不如早點出來社會工作,或發展非學術的技能,「有個同學留級到22歲都未畢業,我勸他不如退學啦,他卻反問說:得咩?他媽媽覺得一日仲係學校,一日仲可以話畀人聽個仔有書讀。」他批評,這是升學主義荼毒下的另一種面向,與死讀書一樣,皆是欠缺靈活的思維去看待人生的路,「唔啱讀書嘅話,爭取社會經驗都係好事,反而欣賞一些勇敢離開學校,去闖社會的人,有啲退學生一個月已賺到2萬多元。」

王浩朋又指,一般同學要到DSE後才考慮升學的方向,但早就經歷過動盪升學路的他,已認清了自己的志趣,有意報考德國大學的音樂系,在晚上修讀樂理文憑,儘管日夜也要上學,但他已為了理想豁出去,「我想儲portfolio,即使畢業了也未必即時去德國,想一邊打part-time,一邊學鋼琴和大提琴,希望去到演奏級,儲更多子彈才出去。」

有趣的是,創意書院本來開放棄考DSE的「S班」,予一些只想潛心修讀藝術文憑課程(DCA)的同學入讀,有意到德國升學的王浩朋大可只專攻DCA,他卻選擇了雙軌並行,全因「希望有始有終」,為自己入校的選擇負責,很珍惜上課學習的機會,也想追回三年來失去的學科知識。

IMG_2211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另類中的另類」:在朋輩間保存真我

記者觀察到創意書院的學生愛打扮,cap帽、碎花裙、工人褲,花款琳琅滿目,女孩們上學也會化妝,王浩朋卻一身黑灰色打扮,問他這是不是自然學校延續下來的簡樸習慣,他點頭說:「我盡量少消費,同學可能花錢在化妝品、衣服、動漫、模型等,但我唯一花費是買書,和聽音樂會。」

在藝術創作上,他也非常注重環保,盡量利用循環再用的物料創作,見地上有用崩了一角的廢紙,也會拾起來再用;平日外出吃飯時又自己帶水,更會勸朋友少買樽裝水,「無話跟環保的formula,自小學起已是習慣、是生活的一部分了,見到浪費會有不舒服的感覺。」

在消費型的社會保存這些另類價值,難道沒有動搖的片刻?他平靜答道:「我沒甚麼掙扎過,只是做回自已。好多人會話我我行我素,但我只會話我一直堅持原則,不會做超越界線的事,例如絕不食煙、或有不良的行為。」

與王浩朋在書院的小食部聊天,不時會有同學走過,跟他打招呼、閒聊幾句,似乎人緣甚佳,他本人也自言,不會為了埋堆而迎合他人,沒有一般學童面對的朋輩壓力問題。

「我有個幾friend的同學,本來是讀書的、底子是乖的,但為了群埋一班無咁讀書、跩啲同學,他特登食煙、染金髮、唔讀書,我feel到他心理壓力好大。」他說,同學總覺得反叛就是型,可提高在學校的「地位」,變得更受歡迎,自己則採取中庸之道,選擇做一個讀書的乖學生,但不代表就是悶蛋,與跩學生也有計傾,偶爾也會相約吃飯。

他又指,該位同學曾問他「一唔一齊食煙」,他斷然拒絕了,背後自有一番論述:「我好清楚佢地點解會咁做,一來覺得有壓力要放鬆,二來覺得型。」「但我解壓的方式不是這一種,也覺得治標不治本。食煙真係型既,好似好大個咁,但我不是追求這種,若我的心態是成熟、我的談吐方式是成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去裝扮自己。」

只有17歲的他是否成熟記者不會憑一次訪問去判斷,但「有主見」是肯定的,他把一切歸功於自然學校的三年:「是它令我敢嘗試,不怕接觸新的事物。因為你選擇得一條不同的道路,一定有好多人質疑你,你點樣有個心理的強化呢?就係人地點樣批評你、話你,你仍然有自己的想法,有個核心的理念,不會人云亦云。」

IMG_2185
photo credit: 陳娉婷

核稿編輯:周雪君

2 7 專題文章

讀寫障礙生被催谷患焦慮症 走出主流教育抹掉情緒病陰霾

Photo credit: 陳娉婷 Design: 黎家樂

「以前讀主流學校有TSA,好辛苦,做功課做到死死下、病病地,無返成個禮拜學,轉左來呢間無TSA的學校,少功課、多點時間休息。」

「以前逢星期一至五有好多功課,有時15樣、有時20樣。星期五最多,記得好似有30樣。」

一名沉默內向的小六女生小猴子,幽幽地說出控訴,聲音微抖,語氣卻堅定。

五年前,她就讀一所主流小學,學校功課量大、考試競爭激烈,支援SEN(特殊學習需要)學生的調適政策亦難免催谷成份,頻頻要患有讀寫障礙的她隔離上堂和考試,令她自感是同學中的異類,亦因學習差異被朋輩標籤為「怪物」、「傻人」,長期遭受欺凌。

那時候,她上堂不時嘔吐、肚痛、哭泣,被確診患有焦慮症,但校方找教育心理學家介入後也無補於事,皆因她一做心理評估或輔導就失禁,後來才知道老師平日的處事手法高壓,以致她遇到威權型人物便心生焦慮。

今天,小猴子能夠站在記者眼前,有條不紊地陳述自己的想法,實在難能可貴,因為在她憤懣的說詞後,是一段與情緒病對抗的黑暗歲月。她是一個從風暴中走出來的人。

IMG_2792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小猴子(中)今天願意站出來控訴主流教育制度的不公,實在勇氣可嘉。站在她身旁予以支持的,是她的爸爸恐龍(左)和媽媽風信子(右)。
IMG_0344_(1)
爸爸恐龍提供
小猴子最失意的時候,寫下滿紙的孤獨和痛苦。
IMG_0338
爸爸恐龍提供
走出主流小學後,小猴子的情緒病已逐漸痊癒,從前拿起枝筆也會手震的她,現在愛上了作詞表達心聲,也經常抄寫歌詞。
學童競爭太激烈、欠同理心 融合教育淪為空談

「佢以前唔會笑、唔講嘢。二年班畢業影班相,個個同學擺晒動作,比yeah的手勢,得佢一個不願笑,坐在一角,唔郁、個樣好驚。」爸爸恐龍與媽媽風信子說,一張拍得不太好看的畢業相,足以窺看到女兒三年校園生活的痛苦和孤獨,也是他們決意轉校的導火線。

自1997年起,教育局推行融合教育政策,而港府在2001年生效的《殘疾歧視條例》亦指出,若學校沒有特殊原因,不能拒收SEN兒童,否則構成歧視。政策的原意是令SEN學童有機會與主流的朋輩一起學習和互動,增強其社會適應能力,但實際執行上一直被詬病成效不彰,小猴子被朋輩孤立就是一例。

爸爸恐龍認為,政策的原意是好,惟香港的考試文化中毒太深,學童間的競爭太強,在功利主義的學習風氣下,校園共融根本無從談起,孩子不能尊重弱勢學童的學習差異,反而把差異無限放大,造成根深蒂固的歧視問題。

「學生好喜歡互相比較成績,一到派卷時同學就嘲笑佢:乜你咁渣架?」小猴子亦向父母反映,她經常聽不明白老師的講課,需要反覆請教同儕才能跟上進度,卻惹來同學會取笑她「好蠢」,長期自信心低落亦令女兒個性較封閉,成了朋輩中不受歡迎的人物,「佢話小息都係企埋一邊,無人同佢玩,話同學欺負佢、話佢係怪物。」

他又指,為了輔助有讀寫障礙的女兒考試時能展現學習成果,學校會進行評估調適政策(special arrangement policy),安排她在隔離的課室考試、用電腦放大考卷的字體、加時考核等,但小猴子卻覺得被排斥,「她經常被抽離去考試、測驗、上堂,但她不太喜歡這種做法,覺得好像被人標籤。」

學校過份催谷:恐怖TSA、額外notes、功課無間做

爸爸恐龍表示,學校為了爭取更好的排名,經常「講一套,做一套」,說是跟隨教育局的指引教學,但實際上不斷催谷學生,增設艱深晦澀的課程,「私底下學校自創好多notes,務求要孩子達到更高更遠的指標,一般小朋友是跟不到的。」

他舉例說,學校指定一年級學生必須學懂拼音打字,又要寫作滿一頁A4紙的說明文,「識鬼咩,咪又係家長做!我接受唔到一年班就要學打字,小肌肉都未發達,但老師竟然叫我換個小朋友專用keyboard就算。」他倒抽一口氣大罵:「我覺得老師係傻架,催谷得咁緊要,我都好大壓力!」

媽媽風信子在旁續說:「叻既學生你唔使教佢自然識,變左唔叻既真係好大壓力,唔明老師講咩時真係好辛苦。」她抱怨,老師沒有因應孩子的程度去進行課程調適,要求學習目標一致,又要追趕教程的進度,變相較弱勢學生只可陪跑,跟不上進度也要被迫在課室內發呆、放空。

「一日有十幾樣功課做,仲要唔係寫幾行字咁簡單,是整版整版的抄寫。小猴子認字較慢,又寫得慢,難以理解課文,日日做到深夜都未做完。」小猴子曾向記者透露,為了不欠交功課,小一的她已要留在補習社做功課至夜晚九時,回家後又再搏鬥一輪,令她心身俱疲、長期睡眠不足。

問及為何小猴子常把TSA掛在口邊,爸爸苦笑說,其實她小三已轉至罷考TSA的自然學校,理論上沒有經歷過TSA的「蹂躪」,但哥哥曾嘗過TSA的操練之苦,加上屋邨內、學校內的孩子都對TSA聞風喪膽,令她「未考就驚定先」,是一種學童的集體焦慮——「有同學話如果你係TSA交白卷,會俾老師罰留堂,罰到好夜!」小猴子引述某位高年級孩子的經驗之談,誠惶誠恐的說。

IMG_0332
photo credit: 爸爸恐龍提供
小猴子說:「以往主流學校同學只會望住本書,來到自然學校後可試多啲不同的課程。」
小一已被催谷至患上焦慮症 心理學家、社工輔導均告無效

飽受功課及考試壓力的煎熬,又受到主流學童的排擠,小猴子在重讀小一那年開始厭惡上課,「就算返學,她都不時會肚痛、頭痛、大哭、嘔吐,學校成日打來話有病徵出現。」父母後來帶女兒去看精神科醫生,才發現她已患上焦慮症。

最令小猴子父母沮喪的是,學校並非欠缺資源解決SEN學童的問題,因為自2003/04學年起,政府已推行「新資助模式計劃」,教育局會按照每間學校SEN學童的人數、個別學生的嚴重程度,向學校提供津貼,以聘請教育心理學家、言語治療師等專業支援,以及向教師提供照顧SEN學童的專業培訓。

小猴子曾就讀的小學也有接受資助,並找來教育心理學家、社工等介入情緒問題,但父母慨嘆沒有幫助,「心理評估不能一日內完成,要分好多日去做,小猴子好緊張,試過做做下評估失禁,又要我們接走她。」

老師像「恐怖的獨裁者」 SEN師資訓練質素成疑

後來,父母發現問題的根源是主流小學的威權式教學——老師平日的形象凶惡、處事手法高壓、同學的家長太著重競爭,女兒被權威型的人物嚇怕,未能與「大人」建立信任的關係,連心理學家、社工等專家也不例外——在她眼中,大人都是具威脅性的獨裁者。

「主流學校的模式就係注重學業、唔准跑,一跑就被人罰企,大聲說話又被老師鬧,處理方法只係命令細路stop,喺條柱度罰企,完全唔會耐心溝通。小猴子好守規,沒有犯事,但佢好焦慮,日日見到老師鬧人就好驚,擔心自己係下一個。」

爸爸恐龍又批評,老師聲稱「有經驗」應付SEN學童,但教師訓練質素成疑,「有次上普通話堂,小猴子不能即時理解老師講的課文,就算用廣東話都未必能朗讀,但老師硬要她用普通話朗讀,她不懂,老師竟出言責罵。」

他又指,父母兩人向老師就小猴子的心理創傷對質時,「老師總有好多藉口」,辯駁他們沒有責罵學生,「老師有老師講,女有女講,但我們信個女多。」他慨嘆,學校的施政及教學透明度低,學生受不公平對待也「死無對症」。

IMG_0343
爸爸恐龍提供
小猴子轉至自然學校後,焦慮症開始痊癒,寫下的歌詞開始帶有希望。
支援政策難免催谷成份 學校對SEN學生持放棄態度

「咩方法都試過,全部都無用。」爸爸恐龍說,教育局投放再多的錢、聘請再多的教育心理學家,也改善不到主流學校最根本的問題——催谷至上、追趕教學進度,老師口中的「照顧學習差異」被扭曲成「拉近學生差距」,支援政策變質成催谷政策。 

他舉例說,家中就讀高年級的哥哥也患有讀寫障礙,曾被學校剝奪上視藝、體育、音樂等課堂的權利,改為要上主科的輔導班,令父母大感憤怒,「一個禮拜得一堂開心堂,都要阻止佢上?」然而,學校則以「這些課堂不重要」為由,堅持要他上輔導班。至於小猴子,則試過被安排重讀一年級,可惜仍跟不上進度,久而久之老師以無暇、無資源輔導個別學生為由,以放棄的態度去對待她。

小猴子父母一度讓小猴子試吃專注力失調(ADHD)的藥物,怎料副作用對女兒的身心造成破壞:小猴子胃口變差,開始出現自殺念頭,多次對父母坦言「想死」。向精神科醫生投訴情況後,醫生卻只提議更換另一種ADHD的藥物,「我和媽咪都覺得藥物太多副作用,決定不再吃藥。」

用盡方法仍然徒勞無功,班主任對小猴子的父母坦言,礙於教育制度、學校政策等問題,老師未能照顧小猴子的需要,建議她離開學校,亦推介了標榜快樂學習的鄉師自然學校予小猴子,「那時只好試下,叫海星校長畀小猴子試兩日堂。」媽媽風信子苦笑說。

自然學校欠缺專業支援 小猴子焦慮症卻不藥而癒

轉至屯門山邊的自然學校後,小猴子每天要花費3小時來回上學放學,起初父母擔心她不能適應密集的轉車路途以及多蚊、沒空調的山野生活,但出奇地,小猴子快速地融入校園,重拾學習的動力和興趣,而且性格大有改變,由三年前一個只懂躲在父母背後,內斂怕事的孩子,慢慢成長為一個願意與朋輩、師長深入交往的率直女生,以往焦慮症的症狀也一掃而空。

「初初兩日都有喊、逃避,但不知是否受自然環境影響,加上老師又夠包容,沒有考試和功課的壓力,她慢慢開心起來,很快適應到新學校的生活,沒有再說不想返學之類的話。」爸爸恐龍說。

諷刺的是,相比起以往資源充足的主流小學,鄉師自然學校連一個駐校社工或心理學家也沒有——為了保持教學的自主性,如堅持罷考TSA、增設一些非學術的課程,這所小學一直維持其私立的辦學原則,沒有任何政府資助,也欠缺資金聘請專業人士支援。

記者問自然學校的校長海星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如何處理SEN學童的情緒及學習問題,他說:「我們沒有專業的支援,也不能申請額外的資助,只能靠老師多包容,接納孩子的差異,按孩子的特殊需要去教學,做最基本的事情。」他又強調,自然學校並非特殊學校,但主流學校的競爭太激烈,想追求更包容、輕鬆學習環境的家長便會考慮自然學校,現時學校約有1/4的學生有特殊學習障礙。

IMG_1930
photo credit: 陳娉婷
海星校長與他的女兒小蝴蝶。
回歸SEN孩子的最基本需要:愛、接納、包容

與海星校長討論SEN學童的難處時,他沒有拋出術語如「功課調適」、「評估調適」,但多次強調兩點:「我們不要求老師追趕課程進度,也不追求孩子的學習目標要一致。」

他指出,每個人適合不同的學習模式,有些人靠聽就得、有些人要靠抄寫,對SEN學童而言,這些學習差異會更懸殊,而唯一消除學習障礙的方法,就是增加課程彈性,更人性化地關顧孩子的難處。

爸爸恐龍以數學堂為例,指數學老師茄子會悉心剪裁教學內容,安排較淺白、易入手的題目給小猴子做,「老師會圈起一些淺的題目,她做到時會有自信,慢慢建立成功感。」海星續指,一些患過動症的學生經常坐立不安,重視跌序的主流老師或會指責他們干擾課程進度,但自然學校則多接納及包容,允許他們上堂時能「郁下、企下」。

DSC_0181
photo credit: 石頭
小猴子說小星星(右)是她在班上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感激他很關心自己。
小星星則說:「我唔想佢俾人蝦咋!」

另外,自校把學業的競爭減至最低,每年只有兩次考試,不設分數、只設等級,又多設一些開放式的專題予孩子發揮,減少孩子互相比較,多欣賞對方的長處,「自然學校也有好多空閒時間,孩子多了溝通和交往,有助建立和諧的關係。」海星又指,SEN學童的學術表現或會較差,但自然學校會多發掘孩子在學業之外的強項,增強他們的自信心,而小猴子也自言最愛的課堂是「小結他」,讓她能以音樂抒發內心感受。

媽媽風信子則坦言,入讀自然學校的大多是活潑的孩子,小猴子的內向個性是同學中的異數,但孩子們沒有因此排斥她,反而會逗她玩耍,也因經常混級上課,結識了不同年紀的朋友,「她經常與我們分享校園趣聞,話班上的男孩子好頑皮、做了什麼傻事,對生活有熱情後,她每一天都主動寫日記,紀錄學校的一點一滴,對比起以前叫她拿起枝筆就喊,相差好遠!」

講道理、有愛心的老師:走出恐懼大人的陰霾

至於小猴子對大人的恐懼,在自然學校重視師生平等相處、講道理的氛圍下,她昔日的心理創傷漸漸痊癒,而在眾多老師中,小猴子最信任的是視藝科的天翔老師。

天翔老師憶述,小猴子最初上學時,曾因小事如被老師要求擦黑板而嚎啕大哭,又會因害怕與某位老師交談,三番四次哀求天翔陪同才肯前往見老師,「我便偷偷跟老師講定,然後陪她去,站在教員室門口,話有咩事我救走你啦。」他坦言,自校的插班生總會帶著一些從主流學校遺留下來的問題轉校,轉化成一些負面的情緒,老師要付出更多愛和耐性去包容他們。

在天翔的遷就和陪伴下,小猴子慢慢克服了以往的心魔,開始與不同老師建立關係,例如選修白鷺老師的「心中情」課,主動向她傾訴少女心事,偶爾上堂也會夠膽偷懶、閒來沒事做便向陌生人搭訕,天翔笑言微小事情至此,都是一些「重大的突破」,「孩子偷下懶、跩下是好事,不應該第一下就覺得老師會食咗自己。」

DSC_0178_(2)-min
photo credit: 石頭
白鷺老師正在聆聽小猴子訴說以往在主流學校的痛苦經歷。
全新的小猴子:重拾自信、學習的熱情

最近,小猴子小六畢業在即,她的畢業專題是「環保車」製作,邀請了天翔做指導老師,教她木工、設計等技能,成功以廁紙筒、廢木、飲筒等物資,製成一架巨型模型車。

媽媽風信子說,小猴子完成作品後成功感大增,還勇敢地在禮堂上向全校同學演講專題的理念、製作過程等,「她說講完後氣氛好好,同學拍晒手掌,仲話有天翔係度就唔驚。」她笑言,小猴子轉校前十分怕醜,同學都笑她「講嘢無人聽得到」,現在能在台上大聲發言,完全是判若兩人。

爸爸恐龍在旁補充說,縱然小猴子的學業成績沒有很大的進步,但他欣賞自然學校孕育了她自發學習的熱情:「她好鍾意聽歌,會主動抄寫歌詞,慢慢學認字、寫到中文字,又會主動看ETV和劇集,repeat再repeat地看,務求理解到角色講咩,唔識時又會主動問我們發音和寫法。」

對於女兒升中的前途問題,父母已選擇了一間不重操練、有足夠資源應付SEN學童的主流band3中學,坦言該所學校是「band3中的band3」、錄取大量內地跨境生的弱勢學校,但勝在口碑良好,功課及考試壓力也不大,「不過都要入到去先知,見招拆招啦。我們見女兒開朗了那麼多,已不太著重成績了,對學術無太大要求。」

IMG_0336
photo credit: 爸爸恐龍提供
IMG_0333_(1)
photo credit: 爸爸恐龍提供
小猴子正在製作環保車。
後記:無聲吶喊

小猴子喜歡的樂隊是今年在維園六四晚會上獻唱《自由之歌》的Boyz Reborn,由8位本地中學生組成,其歌曲多圍繞青少年成長、社會及教育制度等問題。媽媽風信子笑說,當中批判TSA、考試文化、填鴨式教育的「學生三部曲」最得女兒歡心:「她聽得好投入,覺得好貼切自己以前的情況,一路聽一路抄歌詞。」

小猴子不是一個多言的女孩,但在瘋狂的歌詞抄寫之間,我們彷彿能聽到她的無聲吶喊:「我不要被那績分管理/以優次定我當天心理/還願我尚有空間做我自己/不需作溫書機器」;這可說是她對主流學校三年校園生活的總結,也是控訴。

核稿編輯:周雪君

3 7 專題文章

80後逆流教師林天翔:昔日的逃學威龍,今天的藝術老師

photo credit: 陳娉婷 design: 黎家樂

一名醉心藝術的鄉下小子林天翔,自小對中環價值、學校制度深惡痛絕,曾經曠課上百天、逃學一個月畫漫畫,是老師眼中的麻煩學生,長大後卻出乎意料地執起教鞭,當上小學教師。終日鬧著要從學校這個「大監獄」逃出來的他,為何會選擇重返校園?

答案是,他是一位與眾不同的逆流教師。

他沒有選擇進入體制,反而另闢蹊徑,在香港唯一一所另類小學「鄉師自然學校」任教,決心要教出「不適應」香港教育制度的學生。當分數高、操行好是主流的成功標準,他堅持做好人、為世界貢獻才是正途,並深信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當個快樂的清道夫也可以回應世界。

「如果教到個學生出來,十分適應外面的世界,覺得考到第一就係好,那為什麼要來自然學校?去補習社就得啦。我教你點畫畫、點做人,無教你點考第一。做好人同考第一從來都沒有直接關係。」天翔振振有詞地說著,彷彿眼前屹立著一道巨人歌利亞般的高牆,他急著要把它撞擊至粉碎,「我好有自己想法,不吃外面嗰套架!」

十多年前後,天翔依然是與體制對抗的小子,只是他的身分改變了,由那位挑戰權威、不安於室的躁動少年,慢慢沉澱成與學生在心靈上同行,力圖把教學連結生活和社會的視藝老師。

IMG_2750
photo credit: 陳娉婷
自然學校的大門前有一間小木屋,是天翔老師的工作室,牆上貼滿了他的畫作和藝術海報。
鄉下仔自小的疑惑:「為何一定要讀書好?」

時光倒流二十年,鏡頭從高樓大廈轉向新界東北坪輋,一片芒草原野上,有一位孩子在赤腳奔跑,他的名字叫天翔,一個沒有界限的名字,彷彿預言了他一生游離於體制之外的命運。

「我好細個就覺得城市價值是假的。」出生在農民家庭的天翔,吃著父母種的蔬果長大,眼見父母目不識丁,仍能靠一雙手勞動維生,有餘裕時大方分享火龍果、荔枝給鄰居吃,整屋的傢俱也是在外面撿拾回來、沒水燒飯便在門外掘口井取水,讓他見證了在消費、物質文明以外,生活的無窮可能性。

「一般城市人話讀得書少就無出路,但父母做農民,阿媽後來做了清潔,阿爸得閒幫人寫書法都搵到食,賺錢不多也可幫助別人,其實生命好多姿多樣,為何一定要讀書?」

他每天徒步往離家不遠的坪洋公立學校上學,這間一級只有15人、樓高只有一層的鄉村小學,沒有催谷、沒有學習壓力,可以讓他盡情發洩精力,閒來與朋友一起打籃球、小息時爬上樹上畫畫寫生,成了他心目中的理想學校原型,二十年不變。「我去自然學校任教,也是因為嚮往村校的生活,我喜歡它夠細,人與人之間很親密,沒有學習壓力、夠自由。」

IMG_2364
photo credit: 陳娉婷
IMG_2367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天翔負責策展的自然學校「尋覓學習的可能性」攝影展,展示了鄉村小學的自由度,以及貼近大自然的校園生活。
市區學校像「大監倉」:同學只顧讀書、人際關係疏離

可是,與體制對抗的人,怎會沒有經歷過制度的荒謬?讀鄉村小學出身、天天通山跑的天翔,升讀一間市區英文中學後適應不良;大鄉里出城的他,了解到「外面的世界」與理想的落差,自言好像進了一個冰冷的「大監倉」。

「村校好細、好有人情味,但市區中學像高樓大廈,成間學校千多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好疏遠,同學好冷漠、好有機心,那種不信任感好強。」他說,一到考試季節,同學便發了瘋似的溫習、操卷,試後老師又會張貼頭十名的排行榜,同儕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又因城市的孩子猜疑心亦較強,少男少女的赤子之心早已被磨蝕,難以建立真摯的友誼,「坐過來同你傾計呢,就一定係溝你;去隔離班望下,又會懷疑呢條友係咪想偷野。」

他厭倦老師照本宣科、填鴨式的教法,又感覺與身邊世故的同學格格不入,幾乎每隔幾天便曠課一次,「我成日扮老豆打電話返學校,話林天翔不舒服,要請假一日。」他裝出老爸的「老牛聲」,語調頑皮地說著,好像那個跳脫的小孩從沒長大過。

曠課一百天到圖書館看書 「自主才是真正的學習」

然而,一個黃毛小子不願上課,可以到跑哪裡去?天翔沒有流連機舖、也不窩在家中睡午覺,而是跑到圖書館看書,是美術和文學類書櫃的常客,每看一本書都把它讀得滾瓜爛熟。

「學校的課本實在太悶了,一個禮拜先學到一篇文,但我在圖書館一日可以看半本書!學校的課本又悶,圖書館的書有趣好多!」當同學還在背誦枯燥的文言文、忙著默寫生字時,初中的天翔已讀過一些文學經典名著如《百年孤寂》,又翻看一些談畫作的書藉,認識了他至今仍相當喜愛的超現實畫家達利(Dali)。

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學習,不是為了考好成績,而是由衷地、自發地追求知識,「以前不是好流行『讀完書就燒左本書』嗎?這是香港教育的一種文化戰略,不斷催谷學生考到好的成績,目標達成了,讀到書了,卻令人厭惡了學習!」談起讀書之惡,他又不忘補充一句:「我好喜歡讀書,但不是升學主義的讀書,而是讀自己喜歡的書。」

IMG_2741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即使入到自然學校,天翔都是教師中的異數,只有他會要求擁有自己的獨立工作室,其他老師則在教員室中工作。
IMG_2729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天翔愛好自由,從小就不滿主流教育制度的威權式教學,以及終日面對課室四面牆的沈悶生活。
視藝科也逃不過操練之苦? 逃課抗議「滅智」的教育制度

厭惡為讀書而讀書的天翔,唯一寄情的課堂是課時不多的視藝科,覺得畫紙上的世界自由廣闊得多,怎料升上中四時,這個天馬行空的狹縫空間,也被考試的制度、威權的教學方法粗暴地輾碎了。

「那時會考考視藝,分為兩部分,50%是做7件作品,50%是即場painting,但要限時3個鐘內完成。教painting的那個老師極之討厭!竟然教我畫棵樹,畫個石頭,考試時照搬返入去!」3小時的時間競賽,對需要沉澱和思考的藝術創作而言,根本是一種冒犯,談起這段經歷,天翔依然心懷怨懟,直斥該教法已非填鴨式教育,而是「滅智」的教育,「那個miss扼殺了視藝科應有的創意思維、批判思考能力,完全是反藝術教育!」

天翔一向風風火火,把不滿附諸行動,以逃課來抗議她的刻板教學,「我兩年都走晒她的堂、又罷考校內試,我的painting都拿0分,但因為不合格要drop左視藝,我會在另外7件作品上拿足滿分。」他笑言,既曠課又走堂的他,已成了訓導室的常客,該視藝老師更經常開廣播尋人,揚言要捉拿林天翔出來上課,「哈哈,我都不理她,躲在一角捉棋。」他半自嘲、半不屑的說著。

感激楊秀卓跳出框框教藝術 第一次發現教育的可能性

幸好,視藝課程的另外50%、即7件作品的一部分,由知名藝術家、天翔的恩師楊秀卓任教,他才不致對視藝科完全失去希望。天翔提起他時,總會收起挑戰權威的氣燄,常以「楊老師」、「師父」來尊稱這位老前輩,「他不按照常規去教學生,令我第一次發現教育的可能性」。

楊秀卓與天翔的師徒關係,始於中一的美術堂,「當時上堂無聊,便在畫紙上畫楊老師滿頭白髮的樣子,他見到後覺得我有天份,便叫我放學同中四、中五的學生一起學畫畫。我從沒想過一個老師會跨級教學生。」

楊秀卓的課堂非常貼地,不只教授藝術的技法,還會強調藝術和世界的關係,鼓勵同學把水污染、政治議題融入畫作中,以藝術來呼應這個時代、關懷受苦難的人,而早在中四時,楊老師已介紹天翔到一所關懷性工作者的NGO幫忙畫宣傳品的插畫,那是他第一次在學校以外「接job」。

天翔憶述,他一邊聆聽性工作者的辛酸剖白,一邊以畫筆為性工作者發聲,令他第一次感受到藝術與社會的貼近,既能幫助別人,又能養活自己,「當時阿媽一個月4000幾蚊人工,但我用兩、三個鐘畫插畫,便賺到500蚊,令我覺得藝術是賺到錢的。」自此以後,他決定把所有時間和精力投放在藝術上;當別人以為藝術是讀不到書、走投無路的選擇,他卻是自覺地為了藝術放下成績,「我由考頭10名變成考150幾名,決心十年磨一劍,心想:畫畫就畫畫吧,豁出去了!」

19531778_10155355859257456_494003291_o
photo credit: 天翔提供
天翔與恩師楊秀卓至今仍以「師徒」相稱。

IMG_2744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天翔的工作室中貼著一張楊秀卓對視藝教育的看法,時刻提醒自已投身教育界的初衷。
教書與藝術很不同,但一樣是為了做好事

真正令天翔有意由藝術圈跨入教育界的,是中六轉校入創意書院的一年。那年於天翔而言,是一次思想的激盪,瓦解了舊日某些既定的想法,也塑造了全新的自己。

「以前覺得只有楊秀卓老師是正的,他就是藝術家的典範了!但去到創意書院,沒有既定指標,呢個又文學,嗰個又電影,令我發現呢個世界好大。」他發現,不論是何種藝術形式,只要指向利他、令世界變得更美好,便是有價值和意義的,於是不再拘泥於兒時做漫畫家的夢想,覺得畫畫也好、設計也好,只要幫到別人就好。

「後來我去了教書,也是因為學會不執著於形式的變化,不論是教育或藝術,共通點都是做好事。」他在設計院校一畢業,翌日就來到自然學校上班,一教就是六年,職銜是駐校藝術家兼老師,既創作又教書,而自然學校給予老師的彈性及自主度也非常高,容許天翔大膽設計教程,令他有機會打破框框,發展出一套與主流小學截然不同的視藝課程。

走出平面畫紙多媒介創作 思考人生道理及社會問題

當別的小學老師還執著於小孩塗顏色有沒有過界、誰畫的動物最神似,上堂清一色是玩廣告彩或素描,天翔的視藝課已跳出平面的畫紙,帶領小孩以不同媒界創作,以樹葉、垃圾等物料搞裝置藝術,或與勞動課合作,設計可讓合掌瓜生長的瓜棚,既能作種植之用,又能達至美觀——一班不到十歲的小學生,已能接觸木工、設計、裝置等多種藝術。

但天翔強調,其視藝課重點不是教授藝術技巧,或賣弄形式,而是在創作過程中,引導學生多思考人和自然的關係、社會問題等,「我試過帶學生到沙灘執垃圾,每人執5嚿棄置的垃圾,就可以砌成一幅頭像,背後的寓意是:每人出少少力,這個世界會改變好多。」又有一次,學生好奇天翔為何自己剪頭髮,他便隨手拿來做教程,讓孩子們做彼此的剪髮師,「現在所有嘢都是金錢世界,不會自己帶水、要買水,空閒不坐公園、要俾錢去咖啡店,我就是要孩子知道,頭髮可以自己剪,不必然是一種消費。」

IMG_0319
photo credit: 天翔提供
IMG_0315
photo credit: 天翔提供

乃至三年前的雨傘運動,天翔也會深入向高年級孩子解釋普選、831框架、公民運動為何物,鼓勵孩子以藝術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怎料他們的創意和幻想,遠超出天翔的想像。一開始孩子們的創作都按他的點子去做,如以枯葉製作一把大黃傘、以黃色的油漆在樓梯級上畫黃傘等,但當天翔提議每人拿一件重要東西來放在操場上,砌成一把大雨傘時,竟有孩子高喊:「最重要的是自己!」便三伍成群的躺在操場上,以身體作為藝術的一部分,成了一幅人和物件也遍地開花的雨傘圖。

IMG_0316
photo credit: 天翔提供
IMG_0314
photo credit: 天翔提供
不要當孩子是「小學雞」:他們有自主學習的潛能

縱然視藝課多姿多彩,但天翔多次強調,最大的學習場所不是課室,而是「生活」。自然學校開放大量空白時間予孩子自由探索:小息長達半小時,每星期五又有半天的生活閒情課,孩子總愛鑽進天翔的工作室中避暑、聊天,對老師的私人生活感到好奇,在「問東問西」的過程中,孩子也獲益良多。

「像之前雨傘運動、立法會選舉時我不斷看新聞,他們會主動查問社會發生了什麼事,看NBA時又會一起觀看籃球賽。還有,他們好鍾意問我在看什麼書!有次我在讀蔣勳的《破解米開朗基羅》,一位學生鬧著要我借給他看,他看完後自己還走去追看其他的蔣勳系列呢!」

他批評香港的教育制度太單向,輕視了小孩自行發掘知識的能力,「自發性好重要,你有學習的熱情,你才能真正學習,無熱情,咩都唔駛講!只要你有學習的自主性,你的可能性就會跑出來,大過老師一百倍。」

17554464_10212927940062408_6153046361218
photo credit: 天翔提供
寧可畢業生不融入主流社會 「做好人」比「讀好書」重要得多

談起視藝科對創意的培養,天翔認為創意對生命之重要,不只在於它能令作品更美觀或獨特,更多的是一種人生觀,讓人在腦海中建立起生命的可能性,「香港學校的價值愈趨單向化,公開試要考好、要升讀大學,學校又不注重創意思維的培養,孩子跳不出這個框框,覺得不讀書就死梗,但世界不是這樣的,仲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

他舉例說,自然學校曾有畢業生進了band one中學,惹來報紙大字標題報道另類教育也能培養出優秀學生,令他感到極度無奈,彷彿成績是判斷教學成功與否的唯一指標——乃至自然學校已衝出體制,仍擺脫不了這把社會硬要加諸在孩子身上的尺。

「我從來不會因為學生升上band one、考得好而高興。以前有兩位學生升上band one,但返左一年左右,他們就頂唔順,偶爾返來自校要我課餘教他們攝影,我覺得這才是成功,自然學校令學生懂得思考自己在讀什麼、想學什麼。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至於升中的銜接問題,天翔直言寧可學生不融入「主流世界」,保持一定的距離去批判社會,「如果融入大染缸裏面,磨滅咗信念,變到同出面的人一模一樣,追分數、要考第一,完全分辨不到邊個讀過、邊個無讀過自然學校,那讀來幹什麼?」

天翔強調,他只想學生能持守從自然學校學到的生命價值,他不寄望學生要特立獨行、要做個藝術家,成為什麼社運分子,而是植根於一個很純粹的信念:要做一個善良的人,做凡事都要思考對世界是否有好處。「做好人最重要,其他的都唔太重要!好多壞人都好叻、學歷好高,坐擁上層的權力,我最不希望孩子變成這樣的人。」

IMG_2710
photo credit: 陳娉婷

核稿編輯:周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