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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品2016閱讀回顧:看見未來關鍵的5件事

由誠品書店與關鍵評論網合作,從2016年度閱讀報告中,分析兩岸三地讀者對工作與幸福生活的想像有哪些異同之處、如何藉書籍認識彼此。亦自今年的閱讀趨勢裡找出五個邁向未來的線索:共享共好的經濟趨勢、優雅的老後生活、知識輕化的傳播力量、網路時代的情緒管理、身心靈斷捨離;邀請五位「未來大人物」分享個人的行動改造經驗。 從閱讀趨勢抽取時代線索,從議題分析導出改變行動,看見變革的新未來。

1 7 專題文章

【誠品2016閱讀回顧】網路時代——當知識不再是權力,甚至變得娛樂化

Photo Credit:賴以威提供
唸給你聽

文:何如

當知識傳播成為一場運動, 誰還能說他「輕」?

很長一段時間,在台灣乃至華人社會中,「知識」二字總是帶著規訓卻又工具的色彩:學習從來不是有趣的,「學習」與「實用」往往需畫上等號。提到基礎知識,更帶著師長陰魂不散的訓斥意味。久而久之,我們對「知識」抱著既敬畏又懼怕的情感,既困難又枯燥。

但網路興起鬆動了菁英對知識的詮釋權。從群眾協力更新的維基百科,到任何人都能自由出版思想觀點的部落格,乃至以互動為基礎的社群網站,我們看到愈來愈多人投身在懶人包、漫畫式圖解、用直白文字解釋專業知識,甚至用年輕世代的語言詮釋,讓枯燥的知識更貼近生活,獲得共鳴。

當然網民之力也非無懈可擊,資訊的大量流竄也意味事實查證工作更形重要。這刺激了許多問答社群,或專業領域的垂直媒體出現。問答型網站最有名的莫過於美國的《Quora》與中國的《知乎》;而專業領域垂直媒體在台灣則有科普界的《泛科學》網站、哲學領域的《哲學哲學雞蛋糕》、歷史學界的《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以及讓大家別覺得數學恐怖的《數感實驗室》。除了以多元角度詮釋知識,也自組審查機制讓刊載內容符合事實。甚至主動跨出網路世界,將精華變成紙本出版品,接觸更多大眾。

這些不同領域的網站都有相同的特色:讀者設定明確、大量使用讀者所屬世代的語言,寓教於樂,並鼓勵參與分享回饋。一方面讓知識變得更生活化與趣味化,觸及到更多原本排拒的人,另一方面也更容易被搜尋。最重要的是破壞了知識傳遞過程中專屬於權威者的權力,讓更多同領域的意見能彼此溝通。

知識傳播更輕快,更多人能快速入門,當知識不再是權力,而是任何人都能無所畏懼取得的日用品,或許才是這個趨勢下最寶貴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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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化閱讀更博學

口述:賴以威;撰文:劉揚銘

賴以威 未來大人物 誠品書店
Photo Credit:誠品書店提供

求學時念電機、電子工程的賴以威,原本專長領域不是數學,他成立「數感實驗室」寫故事說有趣的數學,是受到父親的感召。國小老師退休的父親,一心推動數學教育方法的革新,直到癌症過世前都還熱情的在各地巡迴演講。以威看著父親留下的三大箱手稿,決定延續這個心願。

數學是許多學生最痛苦的科目,但再生硬的知識都有實用趣味的一面。例如去年高中會考題目「捨不得」,許多同學寫與爺爺奶奶告別的文章,閱卷老師覺得太誇張。但賴以威拿出人口普查數字,逆推出台灣國中生的祖父母平均年齡,再用內政部的存活餘命統計,計算出國三生在這年和四位祖父母告別的機率大約是 68%,也就是有十幾萬人可能真有這個經驗,閱卷老師的直覺也許是錯的。

賴以威的數學普及文章引起許多網友迴響,「數學有時能解決人們想知道卻無法證實的事件,而且原理是大家學過的,一點也不困難。」他用數字驗證人的直覺,找出數學有趣又實用的地方,寫故事讓更多人重新愛上數學。

賴以威說,將知識輕化普及是好事,但不能看完軟化後的內容,就認為自己懂了這門學問。知識輕化是激起好奇心,讓人更願意接觸的方法,過去教育的確缺乏這塊,但如果真的想精熟一門學問,那些繁複、無趣的練習,對知識的深度挑戰,還是必要的過程。

影響賴以威的三本書
關於數學普及, 他推薦......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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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7 專題文章

【誠品2016閱讀回顧】心靈藥還是廢話文:為何我們需要勵志書?

Photo Credit: sese_87CC By SA 2.0, Flickr
唸給你聽

編按:關鍵評論網很榮幸與誠品書店合作,推出2016年閱讀回顧系列專題,在這個系列中我們將從五個面相(分別為經典、勵志、轉型正義、影視以及中港台三地觀察)討論今年度的暢銷書目觀察。2016年誠品書店暢銷書榜首,不出意料地由心靈勵志、兩性關係作者Peter Su奪得榜首。勵志書籍長期以來是書店銷售的指標類型,從早年的心靈雞湯,或是各種影視、廣播名人所撰寫勵志書籍,甚或是企業主、醫師等等所撰寫的療癒指南,隨著時代多有更迭。喜歡這些書籍的讀者,認為其改變了他們的「三觀」;厭煩者則認為是「廢話文大全」。究竟是情愛的糾葛還是命運的糾纏,還讓我們看下去。


何必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見全部人生都催人淚下。

-塞涅卡

勵志書籍在書市中大放異彩,屢屢攻佔排行榜,身邊的朋友提到了勵志書,問我有什麼看法,在談論這些書籍為何暢銷之前,我覺得應該先區分一下,「勵志書」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書?不同於「文學」、「科普」、「大眾心理」這幾種常見的書籍分類,各自有顯而易見的寫作特色跟模式,心靈勵志書像是以功能區分。如果我們把「可以使人積極向上、提升生活」作為效果來界定,只要符合這個標準就算勵志書的話,早年的勵志書和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其實不大一樣。

人類需要別人來教「怎麼活得成功/快樂」由來已久,早在西元前,哲學便擔負了這個責任。最初,人們藉由對人倫事理的探討,規制出一套生活參考準則,間或依附在宗教書籍內,倡議行、住、坐、臥的姿態,告訴人們如此生活便可保人生順暢。在中國,有先秦諸子的教誨等各種經學論述;神學家多瑪斯.金碧士(Thomas A. Kempis)在《效法基督》(The Imitation of Christ)一書中,則鼓勵人們閱讀時將有益的句子記下,並於危急時刻複誦實行。這大概就跟孔子的學生把偶像講的話記下來,學而時習之,是差不多的意思。

我們可以從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著作看到,他所討論的事情與世間生活至為接近,諸如健康、財富、名聲、榮譽、養生和待人接物所應遵守的原則等。叔本華表示,他儘量從實用的角度考慮問題(見《人生的智慧》一書)。

19世紀大學發展後,智者從人性安慰轉而服膺於實際論證,學問更注重可驗證的事實,而非心靈層面的真理。基於人們的求知慾與實用主義,傳統哲學上的勵志書便稍微退燒了一點。當時代蓬勃發展時,人類整體基本上就有種向上的力量,在一個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時代,需要的安慰與指導自然是比較少的。

大致瞭解一下早期的勵志書以後,讓我們回到台灣經濟起飛後的80-90年代。

景氣飛漲時,暢銷的書類是散文、小說、心情小品。當時的勵志書比較像是追求心靈平靜的生活禪,暢銷作家如林清玄,宗教也很好地與心靈指導融合一氣,鼓勵人們在聲色犬馬中保存一絲寧靜。經常摘錄成書籤的正向元氣短篇集,比如《朵朵小語》和《心靈雞湯》一類,也是讀者耳熟能詳的作品。1995年以後,景氣下跌,劉墉的勵志書竄起,市占率一下提升了兩倍,心情故事變得短銷,這時候的人們比起靜心,更需要具有衝勁與實際建議的《衝破人生的冰河》、《我不是教你詐》。也是從這之後,勵志書變得更接近於「成功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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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台灣的勵志書往往與當時的經濟氛圍有關,經歷80至90年代的高度成長,台灣洋溢在一片經濟活絡的社會,當時流行的勵志書大多教導人們如何在這種蠢動、衝勁滿溢的氛圍中,找尋心靈的平靜。

大約是90年後,有一陣子,人們不太喜歡承認自己會看勵志書。或許是因為勵志書在一片長紅的市場內,已經被炒作、氾濫到成為一股膚淺的風氣,大量出版下品質良莠不齊,很多出版社甚至並不找專家、名人寫作,而是編輯部東拼西湊,倉促成書。另一方面,當人人追求短效又實用的技巧、一味地正向激勵時,不免顯得與現實疏離。承認自己看勵志書,就好像承認自己是個抄捷徑又物質的傢伙一樣,成功法則被許多空泛言論取代,聲勢略顯低迷。紀蔚然甚至直言:「勵志書是寫給弱者看的腐言廢語。」(出自《誤解莎士比亞》,2008)

人們難道從此就不再需要勵志書了嗎?

當然不是,萬物之長難免心靈脆弱,過得好的時候,需要名人語錄來靜心一下,以免得意忘形;景氣探底之際,當然更需要安慰。金融風暴至今十年,人們從一開始略帶希望地期盼復甦,到開始埋怨日子怎麼不好轉,到懷疑日子說不定不會好過了。「難道一輩子就這樣了嗎?」這種念頭滋長以後,論成功,似乎不可能比得上上一代,將來又該何去何從的不安於焉興起。

鄙棄一味談論成功、過度樂觀的正向思考法則(因為發現沒用),陷於苦悶中、毫無出路的現代人需要更多慰藉,於是「療癒系」叢書出頭了。勵志書在過去作為一種尊者循循善誘的角色,它仍然是一種上對下的指導原則,一種出於模仿成功者的概念。當成功機率低至渺茫,人們被攀升的物價、凍漲的薪水、居高不下的失業率侵襲著,如風雨中的小船。燈塔已然遠得看不見,當下最需要的是穩定的力量,以及不那麼孤獨的陪伴感。

於是!2015年暢銷書榜首,竟被毫無一字的著色畫奪下了。

說到這裡,有些出版人可能會為此傷心吧,但我必須為著色畫說點公道話。著色畫之所以療癒「有效」,在於它會強制畫者專注於當下。這種道理跟禪修的正念(mild fullness)不謀而合,可以讓人停止過度憂慮,在驚懼混亂中找回安定的內在力量,是一種適合個人消磨零碎時間的療癒方式。

那麼,除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有著色畫定心之外(也可代換為靜坐禪修等,這幾年一樣愈見盛行,相關書籍也頗受歡迎),人畢竟還是需要友伴,一個人在海上飄,未免孤單,於是在情感上能提供友伴支援的文風便順勢熱門了起來。內心累積了好幾年對上一代濫用資源的憤怒之後,自然需要找尋出口。

年輕一代面對的困境,像是夾在上一代成功者、和看不見的未來這兩堵高牆間的縫隙,過去長輩們灌輸的觀念和方法,已不適用於未來;一切以往穩定的出路,也都變得脆弱難行。小家庭化、少子化之後,作為獨生(或兄弟姊妹很少)的子女,擁有更多個人空間,也更重視自我瞭解與自我實現,開始在自己身上看到過去觀念窠臼的痕跡,也更懂得詢問自身價值與生活意義,在與長輩的衝突和對社會的失落間自我懷疑。各方面的迷惘,讓原本就縮小自己的東方人更顯自卑了;而在這股自卑感和不安驅使下,人們轉而向內在探索聲音,以求出路。

觀察暢銷榜,我們可以發現,目前獨占鼇頭的幾本勵志書,大多偏向讓讀者自我肯定或自我探索的類型。負能量語錄肯定你對生活的腹謗;阿德勒教你《被討厭的勇氣》;鄧惠文告訴你《不夠好也可以》;Peter Su強調只要討好自己就行;此外,還有幾本指點為人子女在價值觀上既承襲父母、又不相融合的苦處。

這都是因為我們已難再壓縮自己的緣故,我們急於找到自己為何如此痛苦的原因,又如何可以不再痛苦的理由-生活條件不會改善的情況下,我們能夠不厭棄自己的方法(或者發洩管道)。新世紀以來,勵志書扮演的角色是:「將我們個人的迷惑與悲嘆,重組成為意味深長的公共性話語,這種公共和集體感使我們不再感到孤獨。」

此外,現在的書籍從過往主要鼓勵成年人正向思考,這種比較單一的方向,延展至更廣大的年齡層和內在議題,不只給人們鼓勵,還有面對各階段困難可能需要返璞的課題。以「家庭」出發的人際概念,慢慢可以在許多書上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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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誠品書店提供
自從著色畫大受好評以來,出版社也陸續引進手刮畫冊,前陣子更進一步流行起寫字(硬體字、毛筆字等)。誠品書店也曾辦理寫字節,邀請親子、伴侶、成人、孩童一同寫字。

例如,小時候我們可能以為成年後,慢慢學會處事圓滑,也就可以從容地面對各種難題。長大之後才發現,即便變得幹練,我們的內在往往還存留著一個容易受傷、寂寞的小孩,不知如何安撫他。於是像侯文詠何權峰洪仲清等一些醫師和心理師相繼出書,以臨床和個人經驗同理著成年後的各種矛盾,不只告訴你該怎麼做,還解釋為何人會困住、有錯誤的行為,再引導讀者從健康的角度出發。

今年出版了兩本「孤兒」書讓我頗感驚喜,一本是《假性孤兒》,討論健全家庭中親子疏離的問題;另一本《成年孤兒》則處理雙親過世後的失落感;加以岡田尊司的「這種病」系列也頗受關注。雖然這些書屬於「心靈成長」範疇,但這些書出版,我認為是人們已經開始覺察與重視:所有生活中的困頓,大多來自打出生便累積的親密感缺憾。當我們能夠好好面對親密關係對內在的影響,處理它、放下它之後,自然就不需要那麼多勵志書來鼓舞不知何處失落的自己,也能變得自在而安心。

從最近流行的語錄裡可以看到,社會已不再一味告訴你努力與堅持的重要,更花時間安慰你「這樣就很好」、「雖然不完美,但至少不差」(表示有為數不少的人潛意識覺得自己很差、需要安慰)。當自我肯定蔚為風氣,或許我們更應該問:「自在」為何成為現代人最遠的距離、最大的課題?倘若我們陷溺於此,是否會置自己於過度自憐的處境?

也許,問題終究要回歸到社會將物質條件與個人價值聯繫過緊的這個關卡上。若我們不能正視功利主義的後遺症,改變看人的方式,僅以煽情發洩作為現代人痛苦的出口(現下有一部分的勵志書確實如此),可能反而會讓我們過度聚焦於情緒,無法真正從價值觀的桎梏中解脫,離同理和包容更遠。

而若認真看待「勵志」這個項目的未來是什麼?我覺得人們應該放眼於追求個人的獨特價值。不是傳統觀念的社經地位,而是自己能夠在社會上發揮的正向能量有什麼,就算小至扶老太太過馬路也可以。

當一個人能夠確定自己做的事,是對「群體」有益的,不是基於個人利益的,並得到正循環的時候,相對他也能在世界上找到一個踏實的位置,不會因為空虛寂寞、無價值感等各種不安,而需要別人告訴他「你很好」。也不用一直透過物質的價值和競爭來證明自己值得。

我一直相信「安心感」始終來自於好的「關係」。在這個連結變得簡單但脆弱的時代,增強連結,即便對象是陌生人,都能使人更有自信,也只有連結可以使人在變動極大的洪流中穩住身心。否則讀再多勵志書,恐怕都很難有長遠的效果。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3 7 專題文章

【誠品2016閱讀回顧】文學經典是如何打造出來的?

Photo Credit:誠品書店提供
唸給你聽

編按:經典、經典,笑話有經典、歌曲也有經典、書本有經典、一支錶、一雙鞋也都有經典。在2016年誠品閱讀回顧中,經典文學是書市中歷久不衰的長銷品,它們不見得能夠一夕之間大名響徹街坊,幾天內能夠賣個幾千冊,但卻能夠在幾十年(甚至是上百年)間,持續地吸引新興的讀者購買,出版社也不吝於每隔幾年就重新翻譯、編排、出版一回。在今年度的閱讀回顧中,我們會見到翻譯文學中常見的卡夫卡的小說、日本經典文學(舉凡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或是中學時人人都讀過的聖艾修伯里(Antoine de Saiot-Exupery)不朽的《小王子》、李查·巴哈(Richard Bach)的小品《天地一沙鷗》。那麼,誰說他們是經典呢?除了歐美經典外,總不是一直唱人家的歌、說別人的笑話、戴別人的錶、欣賞別人的鞋,我們是不是也能夠築起台灣的文學經典呢?


在一個座落在古典建築正中央的教室裡,或者應該說廳堂更合適,西裝革履的老師將傳奇作家威廉.弗瑞斯特(William Forrester)唯一一本出版的小說發送給課堂中年輕的中學生手裡,並且簡單地提要他神秘的生平,以及這本一出版,旋即獲得普立茲獎的名著。

賈墨(Jamal Wallace),在這個教室中唯一的黑人學生,跟其他的學生一樣,拿到書本後仔細端詳了精裝本小說的封面,接著鏡頭抬起,掃過懸掛在教室牆上的弗瑞斯特畫像,牆上還掛有其他作家的畫像,尤其是美國作家,在教室中央正襟危坐的學生,像是被他們凝視一般。這些畫像包括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等。

這是電影《心靈訪客》(Finding Forrester)的場景,而非實際哪一所美國私立高中的教室,這部講述一個生活在紐約南布朗克斯(Bronx)貧民區、富有文學才華的非裔青年與隱居多年的神秘作家弗瑞斯特(由史恩.康納萊飾演)相遇以及文學傳承的電影,除了呈現在電影舞台的紐約中族群、階級的差異,最吸引我注意的還有在校園中的文學課程,以及弗瑞斯特與他的編輯之間的互動。

電影中直接閱讀當代小說經典的場景令人羨慕(相較於台灣除了教科書之外,只剩下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出版社對一個已經隱居數十年,始終不出版第二本著作的重要作家,仍然持續聯繫、關心,編輯甚至大膽地孤身走進布朗克斯(一般認為對富裕白人不友善),只為了替弗瑞斯特送雙襪子,加上文學教室中懸掛重要作家的畫像(台灣教室內以前掛的好像是孫中山像和總統玉照),讓人感受美國社會對經典文學以及作者莫大的尊敬。

電影中的弗瑞斯特與其作品雖是虛構,但一般認為故事以《麥田捕手》的作者沙林傑(J. D. Salinger)為藍本,我們也在片中見識了養育一部文學經典的環境與機制。

那麼,到底是什麼建構了「經典」呢?

在弗瑞斯特指導賈墨寫作的過程中,賈墨詢問弗瑞斯特有沒有得過文學獎,弗瑞斯特的回答是:

一次,普立茲獎。

普立茲獎,這個美國最重要的文學獎項,顯然是弗瑞斯特的作品成為經典的重要推手,在現實世界裡,部分美國的書店,往往會在店裡設置普立茲獎專區,這個獎項的重要性可見一斑。電影裡,這位文學教師年輕時曾經寫過關於弗瑞斯特的書評(儘管這篇文章被作家認為一文不值),但對照現實生活中,我們在來自歐美的翻譯作品的書腰上,不難發現出版社羅列出來的各大報、各大雜誌或是評論家與學者的書評節錄,可見對於作品的評論也是形塑經典作品的重要機制與活動。

電影裡沒有說明弗瑞斯特的書暢不暢銷,但是從出版社對他的重視,再對照沙林傑的《麥田捕手》在現實世界長銷熱賣,大概可以猜測弗瑞斯特的小說應該也是出版社的熱賣書。無論如何,市場的反應無疑是打造經典的另外一個重要動力。事實上,回顧大眾閱讀市場的歷史,歌德之所以成為傳世超過一世紀的重要作家,他的作品乘著歐洲19世紀崛起的中產階級熱賣暢銷,絕對是不容忽視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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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在沙林傑的小說《麥田捕手》中,不朽的青少年主角霍爾頓(Holden Caulfield),始終擔心著紐約中央公園池塘的鴨子,他不知道冬天到來的時候,這些鴨子將會去哪兒。沙林傑於2010年1月27日逝世,圖為同年1月28日冬末,中央公園池塘間的鴨群。

當然,如同文章開頭所描述的場景:學校,這個在現代社會中專門產生與傳遞知識的場所,當然也是建構經典的重要機制,不管是透過研究與評論決定哪些作品應該被視作經典,或是挑選什麼樣的作品要求學生閱讀構築起文學作品的重要性,都是將優秀的作品歸入經典的重要過程。

從《心靈訪客》這部電影的場景與故事中,我們可以大致歸納出幾點:獎項、評論、市場以及學校是打造出弗瑞斯特(沙林傑)這樣重量級的作家和經典作品的主要力量。若用同樣的視角來觀察台灣的文學世界,我們將看到很不一樣的圖像,也能多少理解現今台灣文學作品市場的一些現象。

得獎者

對於文學創作和台灣文學研究有興趣的人,一定對台灣1990年代之前的文學獎現象不感到陌生。早期由聯合報、中國時報以及中央日報組成的三大報文學獎,一直是文壇最重要的獎項,之後中央日報的文學獎由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取代,但基本上仍維持三大報三大文學獎的格局,在言論自由受限、娛樂與藝文活動相對今日貧乏的時代,文學獎所受到的待遇和關注規格相當高。

默默無名的作家無不期待透過文學獎廣為人所知,其中聯合報舉辦的新人獎,文學獎無異是文壇的入場券,文學獎像極了現代科舉。許多在台灣當代文學重要的作品(尤其是短篇小說),獲得曝光的機會,甚至成為「經典」第一塊踏腳磚,例如黃凡的〈賴索〉即是中國時報文學獎的得獎小說,如今被認為是台灣1980年代的經典政治小說代表。

文學獎能發揮這樣大的作用,與主辦者為擁有文學副刊的報紙有很大的關係。當時的文學副刊不僅佔有報紙相當大比例的版面,也有為數眾多的讀者(娛樂選項缺乏),這些報紙舉辦的文學獎,自然受到更多的重視。新世紀以後,隨著娛樂、藝文活動和閱讀市場的多元化,過去文學獎、副刊複合體逐漸失去效力,近年僅有鍾怡雯的〈神話不再〉一文掀起了各種文學獎的八卦與激烈的言詞交鋒,稍微讓人感受到文學獎的存在。這事件也宣告了文學獎的沒落,如今三大文學獎僅剩林榮三文學獎續辦。就華文文學作品來說,獎項對構築經典已經不具備有太大的力量。

儘管國內文學獎效用打了折扣,但對台灣讀者來說,諾貝爾獎、普立茲獎、芥川賞、布克獎等國外的文學獎,仍然是認定作品重要性或是願不願意掏錢買書的重要判斷標準,每每得獎作品會登上書店門面,書封上肯定也要有大大的獎項名字,甚至一有老作家得了獎,出版社更是急著重新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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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誠品書店提供
誠品書店舉辦的「經典共讀」計畫,也是構築經典的一部分,由書店引薦各領域作品,其中不乏國內外得獎作品。
評論者

就評論這部分來看,台灣的評論機制與文化不夠完備成熟。這並不是說台灣沒有文評或是書評,事實上一直以來在學術界或是文學刊物上仍然可以看到不少的評論文章,但一方面這些評論大部分並未滲透到大眾讀者之間,僅僅在研究者與創作者社群之間你寫給我看、我寫給你看;另一方面,這些文評或書評,並不若歐美日等地的評論一樣褒貶兼具,幫助讀者辨識作品的重要性與可讀性,也協助創作者了解自己作品的優劣之處,許多評論僅在專業的文學理論中進行菁英取向的剖析,更多評論報喜不報憂,甚至多有應酬色彩。

30年前,甫回台灣任教的龍應台,曾在《龍應台評小說》中呼籲台灣應該建立如同歐美文壇般褒貶兼備、犀利批判的評論文化與機制,她也在書中左批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一開始就把結局講完了,不知道讀者後面要看什麼,右酸黃凡的作品像是囉哩囉唆的經濟學教授。

然而30年過去,朱宥勳等人近年創立的《秘密讀者》,仍然呼籲著類似的命題,雖然《秘密讀者》藉著對於評論制度的敏感,透過作者匿名以及「讀者敲碗」的模式,獲得些成果,但從《龍應台評小說》到《秘密讀者》之間的30年,說明了完整的評論文化以及讓其能夠滲入大眾讀者閱讀視野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更顯示了文壇作者的玻璃心實在吹彈可破。

編輯

旅美文學研究者王德威說過,年度選集的出現,是一種「典律的生成」,選集編輯可以算是一種評論的展現,對於作品與作者的肯定。然而選集還是有其限制性,多數的選集仍以單篇作品為主,但是在閱讀市場上,讀者購買的是整本著作,非單篇的作品,於是選集本身也成為具備銷售壓力的商品。儘管如此透過出版社和專業編輯者的揀選,將單一作品成冊投入書籍市場,在這個更貼近讀者的疆界中,整合銷售、行銷、包裝,也有一定的能力打造出專業認可、大眾買單的經典作品。

然而,部分選集(例如九歌的年度散文、詩、小說選),由單一編者選擇,判準、品味並不固定,要怎麼讓讀者從中理解、形塑自己的閱讀品味,仍待完善的評論生態出現。

近年文學閱讀市場快速往翻譯書靠攏,本土出版社與編輯,也成了建構翻譯文學經典的要角,許多過去被台灣讀者忽視的作品與作家,很成功地被台灣讀者發現/再發現,例如逝世多年的雷蒙.卡佛(Raymond Carver)的作品;一些台灣讀者早已聽聞的作家/作品,像是海明威、納博科夫、以及前面提到的沙林傑的《麥田捕手》都曾在台灣出版社的運作下,一而再,再而三地,以經典作品的口號吸引更多讀者。

空間陳列_誠品選書及誠品暢榜_台中大遠百店
Photo Credit:誠品書店提供
隨著影視、遊戲等產業的帶動,外文原著與翻譯文學的需求日益增加。在出版社編輯的專業引薦和行銷包裝下,許多台灣讀者較不熟悉或是年代久遠的經典作品也陸續進入消費者的視野中。圖為,誠品書店外文書及誠品選讀書架。

挾乘著全球化的力量席捲各處的各種文化工業產品,如電影、電視影集、甚至是電玩、流行音樂等等,更是影響了極大量的讀者,驅動了出版社引進並打造這些作品成為經典。《魔戒》三部曲是最典型的例子,這部優秀的奇幻文學作品,挾著電影的氣勢,終究在台灣也奠定其應有的地位;當然也不是什麼都成功,像是《悲慘世界》(同名小說)、《獅子王》(哈姆雷特),真正看過原著的人應該也沒有大量增加。

不是有個「經典」笑話嘛,經典就是人人都聽過,但是肯定沒讀過!

書店

在這個體驗經濟、服務產業益發重要;產品通路在產業鏈中越來越吃重的時代,書店作為與讀者接觸的第一線,在打造經典作品的過程中也有了更多意想不到的重要性與功能。今日的書店早已不僅是「賣書的地方」,更多的是品味的塑造者與定義者,經典作品的形塑,更不可能與形塑品味脫離關係。

日本的「本屋大賞」,就是透過書店店長投票成立的獎項,一面突顯「書店的品味」,這些被票選獲獎的作品,在讀者眼中也有了「重要性」的光輝。誠品書店也推出了類似的經典閱讀活動,像是2012年開始舉辦的「誠品書店閱讀職人大賞」,即針對不同特性的書籍設立獎項,建立讀者心中的經典分類,一邊整合不同出版社以及相關單位,直截了當地引薦「經典」作品,這樣看來,以現今的文學市場發展來看,書店(無論實體還是線上的)在未來打造文學經典的重要性將越發膨脹。

上述的各種揀選過程有一個基本的課題:市場的反應與美學、專業判准會不會牴觸呢?無論是出版社或是書店,甚至是影視作品的創作者與從業人員,該如何配置資源,調整形塑體驗,一旦遭遇美學與獲利之間的拉扯衝突,在這種狀況下,經典的定義,是不是有可能被重組?

學校

最後,學校大概是這四種機制中最強大的一個。學校有很強的權威性,特別是教育,人人都逃不過學校,當一部文學作品被視為基礎知識,一旦收進了教科書,那麼這作品就不得不是經典了;相對地,在高等教育或研究機構中,判定作品的重要性,得經過嚴謹的論辯,一旦經過學院內的洗禮,篩選出的作品對讀者而言,是再清楚不過,給人一種「啊,這是非讀不可的書呀」這種感覺。

活動_經典共讀計劃講座
Photo Credit:誠品書店提供
台灣過去的國民黨威權統治時代,曾經歷過漫長的文藝指導、壓迫的歷史,相較於早年對言論和出版品的多所限制,1987年解嚴後,40年來多元的出版品得以自由地在島內流傳。如今,書店的角色已非僅是賣書,學院內的研究和教育也得到拓展,彼此之間的連結合作,也是經典作品的建構路徑之一。圖為,誠品書店舉辦之經典共讀講座活動。

可是,台灣歷史中曾經歷的威權壓迫與指導,官方機構訂定的文藝指導方針所篩選的「經典」並不客觀;民主化後的時代,又必須面臨不同國族認同與意識型態之間的衝突,加以強大的升學主義傳統的夾擊,文學作品對年輕讀者來說,根本是凌遲的刑具,既無益於建立讀者品味,要是沒了升學壓力,就連閱讀本身都可能被丟棄。不管學院中研究者們投入了多少心血,文學經典、文學本身仍然與大眾有一段無奈的距離。

依照台灣的現況,若要產生屬於台灣自己的文學經典,除了更多的創作者的投入之外,文學獎已然無法再擔當重要任務;學校方面由於牽涉到更為廣泛複雜的議題,短期內很難有巨大的突破與改變;市場將可能有更吃重的角色。

市場本身有完整的制度與為數眾多的專業人員,高度的能動性以及貼近產業與文化的趨勢,能夠讓文學相關產業的行動者(尤其是書店與多媒體形式的創作者)發揮更多的影響力,一步步建立大眾讀者的品味以及閱讀的意願。要是再能建立具備批判色彩、褒貶公道的評論文化與制度,屬於台灣的文學經典,不管是以何種語言創作,都有可能根植於台灣廣大讀者的閱讀視野中,從西方國家經驗看來,養成能夠辨識品味秀異的讀者群,大量喜愛閱讀的消費者,這樣一個良好的生態系是經典產生不可或缺的要素。

我們或許可以期待,哪一天高中教室中,又會有哪一個像是賈墨的年輕寫作者,接過從前排同學傳來的台灣經典小說,然後抬頭端詳圍繞在牆上的作家群像,他們可能是王禎和、呂赫若、張愛玲,甚或大江健三郎、辛波斯卡,蠢動的高中生們不只期待著課堂熱烈討論,更可能是與哪個傳奇作家,在校園不遠處的巷弄中不期而遇。

責任編輯:曾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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