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章節

自製專題

0 6 封面故事
Illustrated by: Wilson Tsang

十年再見楊德昌:he left, but his spirit stays with us

在楊德昌導演最後一部作品《一一》中,男主角談過一場戀愛後,突然聽懂了世間所有的音樂,縱然情人離開了他,音樂開啟了的藝術靈魂卻永恆留下,他感慨地說了句:she left, but her music stays with me. 欣賞楊德昌的經典電影,我們得到的觀影經驗也是相近的,他留下了八部半作品,主題恢宏而深刻,有描繪國族及青春焦慮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有批判中國儒家傳統的《獨立時代》、有審視都市人疏離與不穩的《恐怖分子》,也有意境深沉而致遠的《一一》……導演已離開了我們,他的精神、夢想、靈魂卻依然在銀幕流傳下去。適逢楊導逝世十週年,記者走訪了與楊德昌緊密合作過的編劇、演員和伴侶,希望從他們的口述中,重遇楊德昌的創作情懷,以及看看楊導在他們心中留下怎樣的印記。

1 6 專題文章

《再見楊德昌》作者王昀燕:寫作是愛好,但不是一條易走的路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唸給你聽

29歲時,她出於一股天真的衝動,辭去公關工作,轉職做獨立記者,埋首寫人生第一本採訪文集《再見楊德昌》,走訪了16位與楊導緊密合作過的工作夥伴,花了半年時間,她爬梳出台灣新電影創作的辛酸史。

她說,這本書是送給楊導的冥誕禮物,也是為自己未來重新定義的一個起點:她想寫作,並選擇了一條媒體界最艱辛的路—獨立報導,務求能自由採訪、深入寫作自己喜歡的電影題材。

過了五年,她再次修訂《再見楊德昌》,正值出版業不景氣時期,她為了確保書籍的品質,選擇了獨立出版,本來一個單純的寫作人要兼顧群眾募資和出版直銷,拍宣傳片、上網籌款、出版印務、市場行銷都一腳踢,她辛勤地四處張羅,籌得了可觀的數字,市場迴響也不俗,卻發現自己不再想靠寫作維生了。

「這是一個完美的句點。如果我可以為台灣電影做一點事情的話,就是留下這本書。我去年出版這本書,有一點像是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它是終極的版本了,不會再有新的東西,我也不會再寫電影的東西,不想再靠寫作維生。」問她對寫作的熱情何以被撲息,她只淡然且務實地說:「寫作太辛苦了,辛苦的生活過了好久,覺得很累,又沒有錢。」

王昀燕說,《再見楊德昌》是她曾不顧一切留下的作品,盛載著她對電影的熱情,也是她獨立報導的起點,但五年來版稅及稿費的微薄令她洩氣:寫作是愛好,但維不了生。經歷了出版市場的風浪,她有了更務實的考量,決定尋覓其他工作的可能,而剛好走到句點時,她以寫作兩篇有關楊德昌三萬字的專訪作結,算是她與這位素未謀面的導演之間的微妙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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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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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做一本楊德昌專書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對楊德昌的影迷來說,王昀燕的專書是認識楊導創作歷程的重要指南,許多人以為她是忠實的鐵粉,才會願意辭掉工作,無業半年去挖掘史料,可是她卻說,這一切是出於「理性的考量」,出書那年時值台灣新電影30週年、楊導逝世5週年,她感受到一股催迫,要填補電影文獻的空缺。

「在楊導逝世那一年,金馬頒發了終身成就獎給他,很倉卒的弄了一本紀念集,把黃建業老師的文章結集,還有一篇教授的文章,反正沒有什麼新的東西。那本書弄得很粗疏,然後台灣都沒有人再做過楊德昌的專書,但他是台灣很重要的導演,沒有一本專書,是說不過去的。」

她形容,楊導是80年代台灣新電影的標誌人物,與一群中影新人如吳念真、小野等打了一場美好的杖,她覺得有必要讓中生代、新一代的導演,或有志於電影業發展的後輩知道,他們是如何打破愛國電影的僵局,開創出前衛及具社會深意的電影格局,是一種精神的傳承,「如果這段歷史令年輕人受到啟發,對走過這段歷史的長輩也有不一樣的意義吧。」

然而,楊導的影響豈止於電影界?對一向喜愛寫作的王昀燕來說,楊德昌也是她獨立報導的起點,始於《一一》中洋洋對婆婆說的一段話,她緩緩地朗讀給我聽:「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一一》是王昀燕第一部看的楊導作品,洋洋的話令她感動不已,還成了她全職寫作的動機,「這句話貫穿我這幾年來的寫作追求,不斷的研讀、收集資料,生命愈來愈廣闊,接觸到不同領域的東西,再用文字紀錄下來,告訴別人。」2012年,她第一次出版《再見楊德昌》,也是抱著這份信念,要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楊德昌」:

「市場上不乏楊導的書藉,但大多是歐美的評論,我想做一本台灣觀點、貼身紀錄楊德昌創作過程的書。有些人會說『作者已死』,單從文本去談一個導演,但我還是覺得電影的製作過程會更反映作者的性格,如拍攝的條件、跟其他工作人員的互動。我想紀錄作品成形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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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昀燕
看見楊導「紅色」的一面:熱情的教育家

一般評論家都把楊德昌的作品定調為「冷冽、理性、疏離」,學者黃建業更加一語概括他的形象為「知性的思辨家」,彷彿他是一個孤高又不可接近的人,但王昀燕逐一採訪過楊導的親密戰友後,發現他比起藝術家,更像一個熱情的教育家,就如她收集多張珍貴私照後留意到,楊導最常穿的衣服顏色是紅色,貼切其表面火爆,但私底下溫暖的性情:

「沒做採訪之前,只看到電影,會跟一般人一樣,覺得楊德昌是冷冽的、暗黑的,但再問我,我會覺得他是一個非常熱情的人。他內心很熱情,但作品很冷冽,這兩件東西並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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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昀燕
《再見楊德昌》的內頁用紅色作基調,是楊德昌最愛的顏色,也象徵了其濃烈的創作情懷。

王昀燕認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麻將》、《一一》等作品的主題都圍繞著年輕人、青春和成長,反映了他對台灣的下一代有莫大的關注:「像《麻將》,他一再強調說『沒有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楊導是一個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我不清楚香港是怎樣,但台灣的教育方式都沒有讓我們思考,我們要走一條怎樣的路,所以很多人隨波逐流,沒有發展自己的興趣,沒有獨立思考和批判的能力。」

她又說,楊導對年輕人的關注不僅限於電影的題材,在真實的世界中,他徹徹底底地貫徹了教育下一代、培養未來電影人材的理想,並不只是獨善其身,從後輩的仰慕之情可見一斑,「他帶動了很多年輕人,採訪他的『弟子兵』的時候,發現他會透過電影,或者透過創作伙伴的互動,想要把一些價值傳遞出去。」楊德昌一手提攜的「弟子兵」眾多,領域也很廣,演員如張震、柯宇綸、王啟贊等,在《牯嶺街》一出道時只是13、4歲,但在後期作品《麻將》、《一一》再次露面,觀眾彷彿一同見證著他們演技的成長;而幕後的製作人則有編劇鴻鴻、年輕導演陳駿霖和陳以文等,他們在書中都一再強調楊德昌對其創作態度、風格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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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昀燕
王昀燕走訪了共計18位影人,在電影工業中的身分多元,有演員、編劇、導演、剪接、製片、聲效,務求全面地梳爬台灣新電影時代是如何共譜出來的。
我不是一個活在電影裡的人,但楊導把生命奉獻給了電影

談起寫書最困難的地方,王昀燕說搜集資料、擬訪綱、寫稿對她來說都是游刃有餘的工作,唯一令她苦惱的,是未能約訪一些重要的新浪潮代表。她起初連繫了25個人,但最終只成功訪問了16人,一些重要人物如候孝賢、張艾嘉都婉拒了訪談,其中最令她遺憾的,是一位她很敬重的前輩—詹宏志。

「他說他不適合談,我不明白為什麼不適合,當年他監製候導和楊導最重要的作品,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悲情城市》,加上他在文化界的高度,為什麼不適合?」

王昀燕抱著這個遺憾出版了第一冊書,沒想到三年後在詹宏志新書《旅行與讀書》分享會上,她得到了遲來的應約,「會後我上前攀談,介紹自己是《再見楊德昌》的作者,他立刻說他非常喜歡這本書,我受寵若驚,提出再次邀訪,這次他當下就答應了,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勵,不久後便把這篇新的專訪收錄。」

後來,詹宏志對她坦言,當年是欣賞候導和楊導的才華,單純從朋友的立場幫助製片,如今他已全面退出電影圈,不想再沾人家的光,第一次才會婉拒訪問,「他是一個很謙虛的人才會這麼說;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人生跟電影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他參與了台灣新電影那一段,有他全部的付出,但後來也有自己的生活,成立了PC Home,向商界發展。」王昀燕說。

可是,現在過了2、3年,王昀燕發覺自己的心態也有點像詹宏志,她對電影的熱情減退了,想發展其他的興趣,特別是第二次出書的群眾募資經驗,令她開始對市場營銷、大型企劃產生興趣,不想再做一個關在書房裏寫電影的人,想換一下跑道,嘗試從商或是做策展人,但再回頭看,她又佩服楊導可以把畢生的精力奉獻予電影:

「他對電影的熱情是非常巨大的。我在生命某一個階段參與了電影,但他就是一輩子只做電影,把他的生命奉獻了給電影,楊導就是這樣子的人。」

她感慨地引用楊導作品中常見的主題:真實與虛構的辯證,去解讀他們對電影之愛的落差:「我不是一個活在電影裡的人,這幾年我的重心都放在生活的真實上,不會透過電影或文學去詮釋生活,以前比較多,因為沒有錢,用電影和文學是比較省錢的方式。這幾年比較大的興趣是旅行,認識世界各地不同的人,比我從電影認識的世界更加真實,對我的影響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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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昀燕
楊德昌是我寫作的句點:獨立的前提是要有本事

王昀燕出版了典藏增修版的《再見楊德昌》,其訪談內容對台灣新浪潮的紮實研究獲得了文化界的肯定,著作更入選中國《南方都市報》「2014年文化年鑑之圖書榜(藝術類)」,她在這時候放棄獨立報導,實在令人吃驚,也令我疑惑:數年前受訪時,她不是曾侃侃而談楊德昌獨立精神對她的影響嗎?為了保持自主性,她不惜辭職轉型做獨立報導,難道她後悔了嗎?

王昀燕說,五年後,她發現了獨立精神的另一面:「以前覺得獨立好像沒有界線,但也代表你沒有舞台、沒有資源,一切是要自己去創造,看來很美好,但其實要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做多大的事情,那會非常辛苦。」

五年來,獨立報導滿足了她題材自主、深度筆耕的欲望,也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在出版第一冊《再見楊德昌》時,她曾因付不起高昂的劇照版權費大哭一場;兩年後,出版社無預警凍結人事,險些銷毀掉賣不出的700多本《再》,她需要在臉書大力推廣,才能搶救到庫存;去年獨立出版典藏增修版,她一手擔大旗,印刷、拍宣傳片、市場營銷、募資,凡事親力親為,甚至走遍台北各間藝文咖啡店,逐一在店外貼上書籍的宣傳海報。

回望這段日子,她沒有後悔對電影和寫作付出,只是青春已不復返,「不是不想寫作,而是供養不起生活。這兩年出版市場更差了,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寫一本書,版稅只是一、兩個月的薪水。獨立接案的案子都是自己喜歡的,但收入不穩定,很多事情都沒辦法掌握在自己手中,長期下來,對身心的耗損蠻大的。」

她說,《再見楊德昌》是她為台灣電影界留下的最後一本書,她重新設計書的內外封頁、全彩印刷二百多張劇照及私照,希望能以最完美的文字和圖像,呈現楊導的創作歷程。此後,她將與剛出生的孩子和伴侶到外國開展新的生活,屆時就不會再寫電影相關的文章,但楊德昌對她的影響將長存心中,特別是其早年作品對女性成長的刻劃,對她的啟發最深:

「《海灘的一天》是他的第一部長片,聚焦於女性的蛻變和成長,張艾嘉(飾演林佳莉)從一個傳統的家庭出走,選擇了自由戀愛,最後婚姻觸醮了,她還是在事業上發展出自己的特長。對我來說,身為一個女性,就是要有這種自由的精神,而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樂於自我改造的人。」

核稿編輯:周雪君

2 6 專題文章

楊德昌鏡頭下的少女長大了:演完他的戲,我提早經歷了許多情緒

photo credit: 陳娉婷 ﹠《一一》截圖
唸給你聽

和楊德昌電影中的演員見面,感覺特別不真實。因為楊導是一個厲害的編劇,他擅長創作群像式電影,人物動輒有十個以上(最高紀錄為95個角色),他會為每一個人寫詳細的生命藍本,務求所有角色都有稜角、有完整的個人歷史,讓你看電影時,以為角色站在你眼前,看著他犯錯而無奈、為他的困惑而惆悵;而且,楊導選角的要求嚴謹,演員的氣質一定要與角色相配,角色才不會是「裝出來」的。

與李凱莉見面前的幾小時,我在重看17年前的《一一》,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角色婷婷身上:一個天性善良、柔弱文靜,對愛情和人生都只是初見的、梳著一頭短髮的少女。

走出電影世界,時空一下子躍進了十多年。我到達約定的咖啡店,發現李凱莉的頭髮留長了,束成一條俐落的馬尾,匆匆一瞥,見她正在手機上畫著草圖,這才猛然驚醒:對,她現在是室內設計師了,不再是我心中那個讀北一女的高中生。她轉過身來,笑容可掬地向我招手,臉上掛著淡雅的妝容,顯得大方得體,比起十多年前在康城影展與楊德昌並肩同行、一臉稚氣的少女成熟了許多。

李凱莉說,小時候拍《一一》時,正值人生的啟蒙階段,加上真實年齡比婷婷小,只有12歲,所以婷婷的天真和懵懂,都是她真實的個性,「楊導喜歡的quality是很安靜,坐在旁邊,然後再observe,不太講話的,當時我對很多事情還搞不清楚狀況,而且年齡婷婷比少很多,很自然就顯得很innocent。」她十分感激楊德昌,給她一個機會與角色婷婷一起成長,讓她提早經歷了許多情緒,諸如戀愛、長輩離世、與家人的相聚與分離等,令她至今離開了電影圈,仍念念不忘那一個為拍戲而奔走的暑假,「其實蠻像一個夢的,我也很珍惜這個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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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李凱莉把人物的真實歸功於楊德昌執導和編劇的功力:「楊導常說:自然就好、go with the flow. 所以我覺得他很純樸,他要很真實的東西,永遠都在追求真實。他電影、漫畫裏全部的角色都是很raw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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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李凱莉:「我會想我長大了,再去拍戲會有什麼感覺。但我覺得再回去,已經可能沒有那麼真實了。」
換了兩、三次演員後,終於找到她:李凱莉

楊德昌對選角是出了名的嚴謹和執著,若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他會不惜延遲開拍、重拍,又因他的電影角色多是青少年,劇組要到處找非專業演員,特別耗費心力。最經典的例子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他寫劇本初稿時便開始試鏡,到處找13、14歲的少女來演女主角小明,一度因找不到「對的人」而擱置拍攝,轉而先拍了《恐怖份子》(1986),直到一天他在咖啡店偶遇皮膚白皙、氣質獨特的華裔美國人楊靜怡,感到整個戲的氣氛出來了,他終於滿足,上前說服對方休學一年出演小明,立刻開拍這部在他心中蘊釀了三、四年的電影。

到了晚年作品《一一》(2000),楊導對選角的執著仍然不變,電影拍到一半,主角NJ的老婆和女兒婷婷就被換掉了好幾次。飾演NJ的吳念真曾透露,有女孩為了出演高中生婷婷休學一年,沒想到開拍沒兩個月,楊導感覺不對勁、又要換人,害女孩大受打擊,憂鬱了很久。但楊導始終力臻完美,大搞訓練班、試鏡會,務求要找到「對的人」,以最自然的方式演活婷婷的純真和善良。

記者一直十分好奇,楊德昌最終是如何找到李凱莉的呢?

「我和我姐姐是彭鎧立老師(楊德昌的妻子)的鋼琴學生,透過她我才知道楊導有找casting。那時候我比較小,所以彭老師本來是問我姐姐和她的朋友要不要去玩、去試鏡,但後來又叫我順便去他們的acting class,誤打誤撞就去了。我都是抱著去玩的心態去而已。」李凱莉不徐不疾地憶述,語調仍帶驚訝,她表示當年只有12歲,還在台灣的國際學校念七年級(初一),沒想到會被叫去試鏡,角逐一個已經是高中生、16、17歲的角色。

「當時casting的整個氣氛是很輕鬆的。至少我覺得很輕鬆,因為我進去的時候,都不知道他們在casting,我以為只是acting class。」她說,楊導會出席每一次的表演課,「學生」們一邊演,楊導都會在旁邊默默觀察,偶爾會發指令。

「他會叫我們演動物,看誰比較開放,也有掉一些劇本給我們,讓我們自己想在什麼情況下,會講出這種話,然後就演出來。」「劇本都是很短的,十句左右,也有pair-up對稿的環節,但每次的對手都不一樣,我記得有副導Jay、吳念真的兒子(本來指定出演胖子的角色),我姐姐在,其他演員也有在。」

一開始,訓練班都是幾十個人一起在演,氣氛比較輕鬆,到最後就認真了,開始篩選學生,進行一對一的試鏡環節,但李凱莉仍抱著好玩的心態去演,沒想到會被選中。她笑說,或許就是她的懵懂,被楊德昌看上。「婷婷是個蠻innocent的角色,當時我不是電影圈裏的人,對試鏡也沒有很搞得清楚狀況,剛好婷婷這個角色也是try to figure out what’s going on,所以他覺得還蠻fresh的,整個人是婷婷的狀態。」

可是,李凱莉的父母起初不給她演,因為要請太多假,迫著要她回去上學,但上課上到一半,父母又跑來跟她說,楊導堅持要李凱莉演這個角色,問她還想不想演,「我想來想去,覺得會是個蠻好的experience,便答應了。」為了遷就李凱莉的學業,楊導特意預留了所有婷婷的情節在一個暑假裡拍完,可見他對角色的選擇是那麼絕對:只要是對的人,他可以製造一切條件去成就他,但錯的人,他怎麼也不能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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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楊導像我的爸爸,他放手讓我探索許多情緒

李凱莉一生只演過《一一》這部戲,她形容那個為拍戲奔走的暑假為「一個夢」,而這場夢,讓她提早經歷了許多情緒,如長輩的離世、初戀、和家人的分離和相聚,當中有痛苦、甜蜜和茫然;一個才剛12歲的小女孩,突然嚐了人生百味,在一個夏天快速成長。

「沒演之前我比較簡單、carefree一點,不會去想到太多太複雜的東西,可是我覺得有演了婷婷,特別是有跟楊導相處過之後,他會解釋一些內心的戲,就會開始發覺,是啊,人是有很多不同level的情緒。」

她很感激楊導,開放大量空間讓她自行摸索,慢慢去想像、去開發心中的情感,正如角色婷婷一樣,她也是在一個父母都離家遠行、完全自由的環境下,才能茁壯成長。「他不會對我說,你要很悲傷的樣子,他會問我:如果很久沒看到媽媽,你會怎樣?我就答:可能會抱她,可能會哭。他就說:那你就這樣演。所以他會讓我自己去explore,如果這件事情真的發生,我會有什麼感覺。」

她又說,當年楊導沒有給她完整的劇本,所以她不知道整套戲的故事發展,只是針對一個一個scene去演,與婷婷一起經歷每一天發生的事,不知道串起來是什麼樣子。「這對我有幫助,因為婷婷她也是半知不解的,正在探索的階段。如果我知道後面發生什麼,可能會over-prep、不自然。像是和胖子的愛情,當時我沒有談過戀愛,如果有男生喜歡我的話,我也不知道要怎樣反應,但楊導不會跟我解釋太多,覺得自然就好,讓我一路演一路了解愛情是什麼一回事。」

楊導對他的「弟子兵」非常嚴厲,許多演員如張震、柯宇綸都是在他的責罵聲中長大的,但對女孩子,他似乎多了一分溫柔,李凱莉回憶說:「我有看到他兇別人,如果一些道具、場景沒弄好他會罵人。但他對我…都像爸爸對小女孩,很有耐心,都會解釋說這個scene是這樣的。可能也是不想把我罵哭,拍不到戲吧,哈哈。」

雖然沒試過被罵哭,凱莉卻曾因為NG太多次,壓力太大,演到半途哭起來,但楊導不僅沒有生氣,還為了安撫她而調整戲碼。「那是一開場結婚的戲,原來的安排是我在樹上找到脫了殼的蠶,跑去拿給洋洋。一個很簡單的scene,我也演了很多次,反而變成太刻意。我要假裝在樹上找到一個東西,太容易不自然了。最後retake了好多次,我就大哭了,整個crew都要等我哭完。但楊導很好,說要不然他改成是洋洋拿那個蠶過來找我,彭老師也在一旁安慰我,說沒關係、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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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楊導塑造出生死相隔之感:「看到、但講不到」

然而,為了戲劇的效果,在必要時楊導還是會用特殊的手段去激發演員的潛能。在電影尾段,婷婷剛受失戀打擊,在晚上向婆婆哭訴、祈求她醒過來的一幕,對沒有試過失戀、親人還健在的12歲孩子來說特別難演,太容易變得做作,但楊導想出了一個好點子,讓她的情感自然流露。

「我最記得那一場戲。他們(劇組人員)要我培養情緒,把我關在一個黑房子裡面。黑房子裡有一個窗戶,可以看到對面的房間,我真正的媽媽坐在裡面。他們說,你要想像你媽媽在床上,但你不能跟她講話,我就在裡面大哭,他們待我哭到差不多,沒有那麼激動,就去拍那個take。我記得是一take就好了。」

李凱莉說,那個經歷太真實了,與親人生死相隔的感覺被塑造出來,一度讓她哭得太投入,要工作人員安慰、冷靜下來,才能繼續拍攝,「我被關著了,我看得到媽媽、媽媽就在旁邊,但她聽不到我講話,在另外一個房間裡,跟別人在說話。(戲中的)奶奶也是這樣,我摸得到她,她physically在,但你沒辦法跟她講話,醒不過來的樣子。楊導開拍之前教我他的想法,他說,這就是一種看到、但講不到的,親情的難過。」

在《一一》中經歷了初戀:愛情太複雜

在談情戲上,楊導知道李凱莉沒談過戀愛,但他似乎覺得心動、曖昧的感覺沒得教,便沒有作大多的引導,讓李凱莉和飾演胖子的張育邦兩人多相處,培養對彼此的默契,「胖子比我大很多,我當他是大哥哥一樣,我們在工作人員準備場地佈置、一起吃麵的時候都會聊天,在演的時候也感覺他是保護我的角色,所以演到他對我兇,我就會覺得:怎麼大哥哥可以這樣子對我?剛好就有愛情的感覺。」

李凱莉笑說,那算是她第一次「經歷」戀愛,但她和婷婷一樣,被一場三角戀擺佈得頭昏腦脹,「演完之後就覺得愛情很複雜。為什麼都看不懂在發生什麼事情?我沒有太懂胖子為什麼會一下子喜歡我,一下子又不喜歡我。」婷婷眼神的迷惘,原來是李凱莉真實的情緒,也是楊導想要的效果,那種由心而發的,青春的懵懂,相信若他找來一個已談過戀愛的高中生去演,縱然她明白背後的道理,卻一定演不出這種神態。

「我明白那個情緒,但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發生。在講『世界為什麼這樣不公平』的時候,是真的在問這些問題,所以很自然。」她說,演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一種“wonder”的狀態,不論是演到嫉妒或是傷感的情節,都摻雜了這種對人生初見的困惑。

「我記得演奏會那一場戲,楊導有跟特別跟我說:『你要覺得有一點悶,為什麼他(胖子)這麼投入表演裡面?然後想到,哦,可能莉莉也拉大提琴。』所以我整場戲都一直在想胖子為什麼那麼投入去聽表演,沒有專心在聽演奏。」

「還有一場戲是胖子在怒吼說,走,不要管他了,然後又跟莉莉好,沒有跟我好。我很shocked,不理解他為什麼這樣,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對我大吼。我記得對戲時他沒有對我很兇,但真正開戲時候,他超大聲的大吼,我真的有被嚇倒,情緒就跑出來,覺得真的被罵了,然後就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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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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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一一》截圖
回歸真實的人生,楊導的影子猶在

拍完《一一》以後,初二的新學期便來臨了,李凱莉重新回到學校,她感覺好像夢醒了,一切回歸本位,她沒有告訴同學暑假拍戲,但楊導的影響一直烙印在她心中,「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放慢了腳步去觀察周圍的東西,因為楊導的戲節奏都很慢,你會看多一些周圍的東西。對小朋友來說還滿深刻的,放慢了也會變得introvert,會去observe、去想一些東西。」

過了沒多久,楊德昌的創作也進入一個新階段,轉型畫漫畫,和妻子彭鎧立一同開設了動畫公司「鎧甲娛樂」,還邀請了李凱莉和她的姐姐去參觀和配音。李凱莉憶述,參觀當天楊導在專心致志的作畫,其精湛的畫功令一向喜歡視覺藝術的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在做《追風》(楊導未完成的遺作),但還有一些網上的微電影,其中一個裏面有婷婷。我看他畫畫,他一筆就可以把婷婷畫出來,那個表情、神韻都出來了,而且他只用了很簡單的線條。那時候就很崇拜他,覺得怎麼可以這樣?他觀察人很厲害、可以很快的pick up他的氣質,只是隨便sketch一下,婷婷的表情都在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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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ion: miluku 鎧甲娛樂
左六,坐在男生臂彎上的女孩形象酷似婷婷,但在《牛奶糖家族》中的名字叫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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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ion: miluku 鎧甲娛樂
鎧甲娛樂的線上動畫連續劇。

李凱莉依稀記得,那是講家庭的故事,其中姐姐交了男朋友,形象酷似婷婷,也是讀北一女的學生,而弟弟也第一次經歷戀愛,但弟弟的形象不是基於簡洋洋塑造的,所以故事內容與《一一》是有差別的。記者翻查資料,發現該影片系列應該是《牛奶糖家族》,是鎧甲主打的線上連續劇,而李凱莉說,當時楊導還創作其他微電影,像《台北女生》,其中女主角就是由她姐姐配音的,但現在鎧甲娛樂的網站已經關閉了,只剩下Youtube上的少量影片可觀看。

最愛的還是美術,告別電影圈

問及為何沒再拍電影,李凱莉眼神堅定的說,她最愛的還是美術和設計,在台北美國學校畢業後,就遠赴美國修讀室內設計:「我一直都很喜歡art,從小就很喜歡畫畫、design這些比較free的東西,後來我在大學就修讀interior design。」她坦言,曾有人透過她的父母接洽拍電視劇,但一家人都覺得會變成拍偶像劇,跑道不太一樣,也不太適合她,就斷然拒絕了。

最有趣的是,進了美國的大學後,她在外地還是經常聽到楊德昌的名字,因為憑著《一一》奪得康城影展最佳導演後,楊導的名氣在國際影壇上更上一層樓,歐美的電影台不時會放映他的作品,「我在看電視,突然發現HBO在播《一一》,就大叫that’s me!」

人在異地,李凱莉時隔十多年後,再重看一次《一一》,這次她以一個留美華人的眼光去看台灣電影,勾起了她的思鄉情懷:「我接受的教育比較不像婷婷,長大後看《一一》才了解台灣的文化是怎樣的,覺得還滿有趣。比起美國的文化,台灣的文化是很獨立的東西,它沒有怎麼被外面的世界影響到,而且很重視家庭,每一個家庭都是很純樸的。」

目前李凱莉已回流台灣,她對美術的熱情從未減退,更在兩年前開設了自己的設計公司Kelly Lee Design,在幾個月前,她更結婚了,邁向了人生一個新的階段,而最驚喜的是,「撮合」夫婦二人的,可說是她在電影中的初戀情人胖子—張育邦:

「我有跟胖子聯絡,他現在還在電影界工作,但base都在中國,偶爾會回來台灣。但很巧的是,他跟我老公是很好的朋友。有一次我出去的時候遇到他,我說你不就是邦子(胖子的真名)嗎?他剛好跟我先生在一起,我才跟我先生開始認識,當時還不是男女朋友。後來我結婚了,胖子還有來我的wedding。」

李凱莉談起丈夫和婚禮,她的笑容綻放得像花一樣燦爛,頃刻間,我有一種錯覺,以為劇中的婷婷長大了,當日害羞畏縮的她,已轉眼化身成一位事業有成、愛情得意的女性,但作為影迷的我,還是會永遠懷念那個笨拙、懵懂又天真的女孩,而我相信,電影將會把人的青春永恆凝住。

核稿編輯:周雪君

3 6 專題文章

《一一》生命的交響曲:人不是慢慢老去的,人是一瞬間變老的

唸給你聽

看完《一一》,生命彷彿經歷了一次輪迴。故事以一個嬰兒的誕生展開,一個婆婆的葬禮作結,中間穿插了台北中產家庭三代人的生命藍圖,觸及出生、死亡、婚姻、外遇、自殺、被殺、初戀、初夜、性啟蒙、事業、學業、宗教——生命的多種可能性,都在同一部電影中逐一數算和實現了。就如角色胖子所說:「電影是生活經驗的double,把人類的生命延長了三倍」,在《一一》落幕的一刻,我們與劇中人一起經過了「生」,難免會與年僅8歲的洋洋發出同樣的感嘆:「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你常跟我說: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也覺得……我也老了。」

《一一》中的蒼老感,是超越年齡、超越世代的。不論是洋洋(幼童)、婷婷(少女)、NJ(中年人),都在一場喜事後的短短兩星期內變老了,以葬禮作為一種「昔我已往」的成長儀式;說是婆婆過生了,事實也是眾人變老了,舊日的靈魂得到了更新。這令我想起作家村上春樹的名言:「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舞舞舞》)——只要「時候」到了,經歷了一些事情,人的內心便會發生質變:對NJ來說,是變得柔軟了,看破了前半生的遺憾,覺得沒有重活一次的必要;對婷婷來說,是變得堅固了,明白了世界的不公平、戀愛苦澀的一面;對洋洋來說,是變得敏感了,初次感受到異性相吸的魔力,對女生的印象不再停留於「被欺負和報復」的對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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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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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一一》截圖
打破典型的「三段式」格局:成長可發生在一瞬之間

談人的成長,一般電影都會以「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的「三段式」架構去鋪陳故事。近年在荷里活電影界中比較矚目的《Moonlight》(2016)和《Boyhood》(2013),都是以非常典型的「幼年﹣少年﹣青年/中年」方式去敘事,以一個核心人物為主線,描述外在環境(家庭、社會、愛情)與主角理想或個性的衝突,以及主角如何突破生命的局限(或作出妥協,融入社會),達至「成長」。在歲月的流逝下,環境會對主角構成改變、時間會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這種「時間」的質感,在典型的成長電影中往往是很厚重的。(《Boyhood》跟拍了男孩12年,我們看著主角由矮個子變成高挑的青年;《Moonlight》紀錄Chiron由讀小學到出社會打滾,他的身材由瘦削變成健碩,這些都是時間厚度的印證。)

楊德昌作為台灣八十年代「新浪潮電影」(New Wave)的領軍人物,其電影的敘事方式有一種顛覆性在內,前衛得超越了《一一》面世10多年後的後千禧年代作品。與《Moonlight》和《Boyhood》比較,三部電影同是關於人的成長,《一一》(2000)的處理手法卻不落俗套;導演打破了典型的「三段式」格局、單一的人物敘事,把「人的一生」濃縮在一個家庭中,以家庭成員NJ、洋洋、婷婷三條主線,舅舅、敏敏、婆婆三條副線,交織及平衡發展,抽樣見證了8歲至80多歲的生命歷程。在時間的跨度上,楊德昌巧妙地迴避了流水帳式的傳記體,只單純描述一場喜事後、婆婆昏迷後、敏敏上山後兩星期(或NJ去東京一星期後)所發生的生活軼事——在短短的兩星期內,各人的生命就可以發生重大改變,得到了所謂的「成長」。

這種時間質感的輕巧,對比起枝葉繁多的敘事架構、人物生命的改變,包含著一種巨大的落差,也是《一一》的奧妙所在:「情節簡單俐落,卻道破很多人的一生,無法三言兩語說清」(映後座談會中許多觀眾都表達了類似的感受)。但我們要留意的是,這不單是形式上的創新,在內容上也暗示了一個訊息:人的成長不局限於年齡,它可在短時間內,甚至是在一瞬間發生,只要經歷或想通了一些事情,人便會快速成長,其蒼老感有如「一夜白頭」;這也是為何洋洋形容他的成長是「老了」,而不是「長大了」。

一切生命的開端:暴風雨般的愛情

在電影的中段,導演藉小學常識課的科學影片道出了一個美麗的隱喻:「我們地球一切的生命,就是閃電所創造的」,其中「閃電」的意象,充滿了性暗示,也代表了異性相吸的戀愛力量:「终於在一個閃電的瞬間,正電和負電又激烈地结合在一起,這就是:雷。」在《一一》中,NJ、婷婷、洋洋三人的成長,都是以愛情為養份的,閃電的意象貫穿了三條主線,分別以不同形態出現:繆思女神(muse)、情殺悲劇(tragedy)和性的萌動(sexuality)。

洋洋的愛情初體驗是最直接的,始於一股性的萌動,顛覆了他和女生的對立關係。起初,洋洋經常被女生欺負,以「小老婆」為女生們的首領,誣告洋洋藏有保險套。被主任找麻煩、一肚子怨氣的他打算進行報復計劃,卻被小老婆的剪影及不慎露出的白色小內褲震懾,內心的悸動與正在放映中的「閃電」互相呼應:「兩種對立又相吸的能量…愈來愈不可抗拒。」洋洋愛上小老婆後,放棄了報復大計,轉為偷看她游泳、模仿她做過的事情,初嘗了愛的滋味:即使被一個人傷害,你仍會情不自禁地仰望她、追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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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一一》截圖

相比起洋洋,NJ和婷婷的愛情要複雜得多,以音樂作為成長的表徵,愛情孕育出來的,是藝術或成熟的靈魂。在未開始戀愛前,兩父女對音樂都沒太大感覺,如NJ憶述小時候很討厭嚴肅音樂,爸爸聽的音樂他都聽不懂;被過度照顧、只會讀書的婷婷也自稱彈琴「彈得不好」,一首自由即興的爵士樂《Summertime》被她彈得像拘謹的練習曲——對音樂感知的遲緩,象徵了人生未被開發的情感。然而,兩人轟烈地談過初戀後,一切都獲得了重生,兩父女像被「閃電」擊中般當頭捧喝。

NJ在15歲時與Sherry墮入愛河後,「突然聽懂了所有的音樂」,他的初戀情人Sherry就如繆思/靈感女神(註:希臘神話中繆思有「如暴風雨般」的意思,與閃電意象呼應),開啟了他對音樂的知覺,一如大田所形容的「you are his music」,music一字起源於拉丁語muses(繆思),有語帶相關的意味。即使Sherry最後離開了,她的音樂仍然留下,說的也是NJ成熟了的藝術靈魂會永恆留下,自此愛上了音樂,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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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相較在小學和初中已戀愛的洋洋和NJ,婷婷在高中才第一次戀愛,是個比較遲熟的角色,她的成長課堂也來得特別殘酷。在片初,她對戀愛有著很純真的憧景,會不禁為胖子和莉莉吵架感到失望,又偷偷觀望戀人接吻,對愛情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一次胖子和莉莉鬧分手,胖子失意之下追求婷婷,欲借她忘掉舊愛,但轉眼間又與莉莉和好。被欺騙了感情的婷婷一臉茫然,卻仍堅持要對胖子好,提出做回朋友的要求,深信「好好對待別人,別人也不會對我們不好」。

然而,她內心所築構的理想被胖子一下子推倒了。胖子在極端的歉疚下,對她純真的好意強烈反彈,怒吼她在「亂作夢」:「如果如果真的跟你所想的一樣,你哪會需要那些愛情浪漫故事去來騙你自己?」他當場揭穿了愛情的殘酷,害婷婷大哭一場,明白了愛人不一定會被愛的道理,但真正令她心中幻想徹底倒塌的,是胖子以為莉莉與英文老師有染,恨恨殺死他的那一刀。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小四一樣,胖子把對世界不公平、伴侶不忠貞的憤怒發洩在殺人的一刀之上,但這次刺穿了的,是婷婷心中的愛情幻想,讓她明白到伴隨愛情而來的,可以是仇恨、嫉妒、焦慮;她一直迴避觀看的悲劇,在眼前震撼上演。

人到中年,有重活一次的必要嗎?

記得在楊德昌紀錄片兼電影幕後製作特輯《一時無兩:一一現場實錄》(2001)中,楊導曾在片中感觸的說,《一一》相比他以往的作品,憤怒少很多,多了一分溫柔,與他近年心境變得平坦及釋懷有關,又說若是兩、三年前,他一定拍不出這樣意境深遠的作品。而在拍攝《一一》的一兩年間,他經常思考一個問題:can you live your life once again?

隨著《一一》的劇情推進,這條問題不斷浮現觀眾眼前。楊德昌以中年人NJ這條線,去探索「逆成長」的可能:人有沒有可能推倒歷史,放下現在擁有的一切,勇敢地再活一次?自從重遇初戀情人後,NJ不斷質疑人生過去的選擇,介乎於想改變、反悔與維持現狀之間。對於人生的遺憾,一些科幻電影的處理手法是時光旅行(time travel),讓主角回到過去,改變一些重大的決定,帶出不同事件間的因果關係、引發一連串的連鎖效應。風格寫實的楊德昌,卻選擇以現在為起點,安排男女主角在日本重聚。成長於台灣日治時期的NJ和Sherry,對日本的建築、設施都有懷舊的眷戀(也是對初戀歲月的眷戀),慨嘆台北的風景在現代化的發展下被去殖化,來到熱海卻尋回似曾相識的平交道,兩個上一代人彷彿返回年輕歲月,陌生的異地成了故地重遊,為重活一次交出了很好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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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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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可是,在天時地利人和下,NJ沒有選擇把生活推倒重來,因為結果只會一樣。再一次相遇後,NJ發現一切只是歷史的重覆,Sherry苦苦哀求NJ與他重新開始,但她跟以往一樣,怕NJ養活不起自己,唯一分別是她有了美國丈夫的膳養費、物質條件,她可以放下包袱去追求真愛。然而,對NJ來說,即使與Sherry再婚,也只是過去生活的重複。自從大學被迫選了電機系後,他就過著Sherry嚮往的物質生活,進科技公司工作、買車置業,只是身邊的妻子是敏敏,一個他不怎麼愛的人。他不願一切依舊,把敏敏的位置換了作Sherry,寧願把熾熱的愛情留在回憶中保鮮。

楊德昌借NJ和Sherry重逢、同遊日本,折射出國族及個人歷史的一體兩面,暗喻台灣及成年人都回不去了,只能在當下作出改變。宏觀而言,台灣的日治時代已過去了,年輕一代的情侶婷婷和胖子不再如NJ和Sherry般崇日,約會地點選在快餐店New York Bagels,象徵被美帝文化殖民的新一代。個人生命而言,NJ在短暫的工幹旅行後,亦要返回台灣,重新直面現實,一覺醒來後,他毅然辭去苦悶的工作,告別了Sherry為他鋪下的路,追求一條只屬於自己的跑道。不論是台灣還是NJ本人,都只能在改變中走下去。

楊德昌在《一時無兩》中自述,若人生再重來,他的選擇還是會一樣:I will still first be an engineer, then a filmmaker, then maybe a comic storyteller. 同是中年人,他的領悟與《一一》中的敏敏和NJ的感嘆同出一徹:「只是覺得再活一次,真的沒那個必要。」其實楊導與NJ很像,同是讀電機系,亦曾為這項選擇感到後悔。在早年的訪問中,楊導曾多次強調進電機系是為了滿足家人和女友的意願,上大學後心裏一直很鬱悶,但為了逞強還是用功苦讀,後來輾轉的機緣際遇下,他選擇了獨立製片這條路。他的人生經驗告訴我們,即使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也可以是通向下一個選擇的養份,就像妻子彭鎧立在分享會中表示,楊德昌早年的理工訓練影響了他拍電影的風格,敘事和構圖都像工程師一樣謹慎細密,在拍攝現場還會畫flow chart,思考情節的發展,成就了他理性思辯的電影特色。

楊德昌敢於改變,不像向平庸生命妥協、滿腔悔意的NJ,他選擇了屬於自己的電影路,就如大田這個理想型人物所堅持的:「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每個早晨都是新的」——若對現狀不滿,我們就應在當下改變,否則沒有改變的人生,出走到那裡都一樣。現代人喜歡去旅行散心,好像去遠一點就能洗滌心靈、忘記痛苦,但敏敏上山修行的經驗告訴我們:生活看似有意義了,地點改變了,若思維和視野沒有變化,一切只會是重覆,「只是位置換了一下」。

生命沉重,但經過了生,也不過如此

《一一》的主題是人的一生,導演要說的很廣,包涵了生、老、病、死,但劇情圍繞一個家庭的生活瑣事轉,一切看來那麼輕盈,與我們真實的人生很相似,是一幅「哪有這麼簡單,也沒有那麼複雜」的生命藍圖。在主題音樂的提煉上,導演選用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歡樂頌》去表達了如此抽象的生命觀,可謂匠心獨運。

交響樂是古典音樂中最複雜的體裁,涉及幾十個或上百個演奏者,樂器的選用可達5、6種,而且每個聲部的演奏都是別具一格的,呼應了《一一》中多線的人物發展,每一線都有完整的生命故事,沒有一個人是只為推進另一人的劇情而出現。至於在樂章選段上,配樂師彭鎧立選用了《歡樂頌》的第四樂章作變奏,也有其深意。第四樂章是《歡樂頌》最簡單的一章,只有DO、RE、MI、FA、SO五個音節,但精煉的音樂語言編制在一起,卻成了整個樂曲的高潮,就如《一一》的故事結構,導演僅以不同年紀的三代人物串連在一起,已足以道破了不少人的一生。

套用彭鎧立在映後座談會所言,交響樂是要表達一個非常龐大的,對生命近乎宗教式的演繹,但細心聆聽,觀眾能發現《歡樂頌》是一首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曲子。《一一》的核心主題亦如是,在遭逢了人生的巨變後,NJ、婷婷和洋洋都看透了生命多一點,當下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蒼老感,但此刻回望過去,一切痛苦或快樂,已恍如隔世——「哪有這麼簡單,也沒有那麼複雜。」這是中年人NJ和敏敏活了半輩子,又再重新審視前半生後,念茲在茲的領悟。

核稿編輯:周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