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鄙的「罐頭狩獵」:門外漢也能殺死百獸之王

可鄙的「罐頭狩獵」:門外漢也能殺死百獸之王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們不應該只為了獅子塞西爾而抱不平,而是停止所有同一命運,阻止戰利品和罐頭狩獵的無謂殺戮。我喜歡欣賞和觀察動物在自然活動,不懂狩獵者看著一隻又一隻的屍體,談何樂趣。難道有一天我們得只剩下靠標本來認識自然?

文:上田莉棋(Riki)

我來到納國一家專門供獵人選購的槍店外,門上貼著一場慈善晚宴的海報。「獵人聯盟反對非法狩獵」籌款,拍賣的獎品包括在歐洲的兩次狩獵、以及在納國十次狩獵許可。

對於打獵者來說,狩獵是一項「運動」。因為有合法的光環,所以反對非法的狩獵;因為戰利品狩獵是滿足個人對殺戮和動物殘肢的愛好,所以就比只為了獲取金錢的盜獵者高尚嗎……在我看來,為了滿足貪婪的慾望和虛榮,誰都沒有比誰高尚。

還記得二○一五年,令世界很多人震驚憤怒的塞西爾(Cecil)獅子之死嗎?這頭辛巴威的著名獅王,被美國牙醫瓦特・帕默(Walter Palmer)射殺。據報導他付了五萬美金,請了當地嚮導追蹤塞西爾。他們沒有狩獵許可證,先用弓箭將牠射傷,再追蹤牠達十一小時後才將牠射死;然後又把塞西爾剝皮及割下頭顱,製作標本。這起事件引起的討論點包括:一,怎麼能如此廉價的殺死一隻獅子;二,他們屬非法狩獵。帕默辯稱自己被嚮導騙,堅持以為自己是合法屠獅,最後他回到美國、沒被起訴,一年後還被狗仔隊拍到開著新買的跑車招搖過市。

「我不覺得,因為在非洲度過美好的假期,而想把一些紀念品帶回家是錯的,有的人愛炫耀照片,獵人不過是炫耀打回來的角和頭罷了!」我在南非遇過一位動物研究生,她一派理性的跟我說。多聽不同派別人士的意見,知道雙方的立場是重要,但「是其是、非其非」,像我之前所說,可以理解控制生態平衡的打獵,但純粹為了殺戮的樂趣而打獵,就是錯,還把那和拍照混為一談,我其實不太能接受。

「那些聲稱愛動物的人反對戰利品狩獵,根本就是一堆不懂科學的人。不懂的人看的是一隻叫塞西爾的獅子,我們看的是整體的數據。」她繼續說。我沒興趣再陪笑臉,也沒必要為辯論而辯論,有時候我對於一些打著科學旗幟,就好像沒有情感和道德想法的學者感到很吃不消;可憐我還跟她做了幾天室友。

撇除獅子塞西爾的非法狩獵方式,一場合法的狩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付錢的戰利品獵人必須事先獲得政府許可,指定下次獵殺的目標。這些目標有三種:農民申請過為「問題動物」,狩獵者以武松打虎的除害姿態出現;年齡到後壯年的雄性動物,被視為不會再對「基因庫」有貢獻(即不再值得繁殖),甚至會在打鬥中傷害其他同類動物的,這些都屬一般狩獵許可;最後最值錢的,是地方獲政府批準一定的戰利品狩獵額度,私人土地擁有者可選出其引以為傲的動物資產,進行狩獵權拍賣。

一如文章開始,我在Mangetti國家公園見識到,戰利品獵人要聘請職業獵人兼嚮導,當中包括坐在車頭引擎蓋的追蹤員,他會仔細判讀地上的腳印,包括從深淺度和大小,推測目標獵物的路徑。一場狩獵有時候可以長達幾天到一星期,直到追蹤員和嚮導確認面前的是認可的射殺目標。戰利品獵人扣下板機後,同行的職業獵人有需要也會補槍,確保目標擊中要害、以最短時間斃命,也就是所謂「人道死亡」,不必受太長痛苦;當然有時候動物會負傷逃走,職業獵人要追蹤並確保戰利品死亡。部分狩獵會動用獵犬輔助、或以弓箭代槍,但能射殺的動物有更嚴格的規範。

支持者認為,透過有系統的狩獵,對於生態的影響減到最低,付出的金錢大量的投入保育和反非法狩獵中,一場戰利品狩獵賺到的錢,比慈善團體苦苦募款來得多。但不說錢進了誰的口袋,狩獵對生態的影響真的那麼低嗎?

我特意去了解專營狩獵旅遊的旅行社網頁,內容經常強調,難得到非洲狩獵,有機會記得多打幾隻戰利品回去,不打後悔云云。當戰利品獵人獲得一隻預期的獵物後,都會雄心起想再打別的動物。只要有錢,要短時間弄到批文什麼的並不難。

而且狩獵者聲稱殺的是老弱動物,但實情卻是相反。克雷格(Craig)是我很敬重的保育專家,是我在南非做志工時的負責人,稍後會再詳細介紹。他解釋獵人要的是將動物的頭和角做成標本陳列,當然是越大越好。「獵人偏好大角的羚羊、象牙更長的大象、鬃毛更深色的獅子……這些原本都是大自然中最強壯的動物特徵。」把強者殺了,結果留下基因較弱的動物繁殖,繁衍的後代也更弱,也就是逆向進化(Reverse evolution)。大自然原本崇尚「愈大愈好」,現在適者生存卻是愈小愈有機會逃過狩獵,科學研究顯示,經過多代的象牙狩獵,現在的象牙尺寸已經愈來愈小;有調查更發現,尚比亞的大象以前只有2%屬天生「無牙」,現在已多達38%。象牙、角是有實際防禦作用的,基因弱也讓瀕危的動物更早逝。

但最重要的是各國訂下的可狩獵動物數量,往往比大自然實際可接受的還高,很多野生動物的實際數量根本不明、農民私下解決了動物也沒人知道,非洲各國政府的透明度和狩獵法也因貪腐而欠清晰。像獅子、獵豹、犀牛、大象等都已經因為城市發展喪失棲息地、非法捕獵、氣候變遷等原因面臨瀕危局面,少一隻就少一個希望,還要外加合法狩獵,這損失真的是能用金錢買的嗎?如果合法狩獵有幫助,瀕危的動物數字為何不升反跌?支持有錢就能殺死野生動物,那還憑什麼說保育那麼偉大?「無論是道德上、情感上,我們怎可能接受為了掛個戰利品而殺戮呢?」克雷格說的正是法律和金錢不應該凌駕的價值。


隨便找一張獵人和被殺死的獵物照片,不是掛著一臉帥氣、就是一抹天真笑容,有如自己是救世超人把天下最兇惡的猛獸殺了,拯救世人的樣子。可曾想過前面那隻已斷氣沒力的獅子、花豹、甚至可愛溫馴的長頸鹿、羚羊,根本沒襲擊過人類。獵人一點都不如自己想像的威武——他們只是有錢請來專業的團隊,或是追蹤、或是用餌,躲在暗處架著支撐架射殺,壓根談不上睿智或威風。我曾在研究所使用「野生動物擴音機」,用意是播出不同動物的叫聲,觀察能吸引到的動物,以便策劃為非洲野犬裝追蹤器。後來我才發現這種擴音機是用於狩獵時引誘獵物,包裝上還寫保證能殺得更多。我們志工常挖苦獵人都是腸肥腦滿、一臉囂張的老美或俄羅斯人。事實上,戰利品獵人不分種族男女,外表可以完全正常,看起來好好先生,卻以運動為藉口來掩飾對殺戮的快感。

但比起戰利品獵人還有更殘酷的觀光旅遊打獵手法,連一般獵人也鄙視,稱為「罐頭狩獵」(Canned Hunting)。這種狩獵主要集中在南非(在納國,法律禁止人工繁殖大型貓科),狩獵對象大多是獅子。這些獅子以人工繁殖,從小被迫和母獅分開,由人照顧飼養,供自以為愛動物、很有愛心的遊客拍照。有外國媒體調查這類設施環境很差,母獅繁殖後小獅被帶走,母獅就像繁殖場的母狗,很快又進入下一次繁殖;在野外母獅兩年才一胎,在這些繁殖場卻半年一胎,惡性循環直到衰竭;沒利用價值的母獅會平價售出供人獵殺。等小獅長大後,困在圍欄或很小的範圍內,讓獵人直接射殺,有的甚至以機關槍瘋狂射殺。

戰利品獵人譴責這種打獵不光榮,獵物根本無處可逃,門外漢也能殺死百獸之王,還不能一槍取命,讓動物受更多痛苦。二○一五年的紀錄片《血獅(Blood Lions)》揭發,南非只有大約兩千隻野生獅子,卻有約兩百間機構繁殖了六千隻獅子。人工繁殖的獅子習慣人類,不能野放,對保育一點幫助也沒有,主要用於罐頭狩獵。對於愛殺戮的人來說,罐頭狩獵比戰利品狩獵便宜得多,獅子看到人類不會逃,拿到「戰利品」成功率百分百。在二○○六至二○一一年,申請帶回國的獅子戰利品超過四千宗,比南非野外現存數量多一倍。

調查也發現,罐頭狩獵後,買家把毛和皮帶走,剩下的牙齒、爪和骨頭就被送到亞洲做藥材,獅骨或被包裝成虎骨。二○一七年南非政府認可的獅骨外銷就達八百副,地下交易的數字就更驚人了。

二○一七年,巴西足球名星內馬爾(Neymar)和女友去南非旅遊,在Instagram貼出漂亮的女友和獅子寶寶的「愛心照片」,與和獅子散步的照片,獲得很多人稱讚她人美心善,很多人也留言想去非洲看獅子。事實上讓動物寶寶和遊客接觸和愛心一點關係也沒有,對動物本身亦無好處,而且這家「保育機構」被發現和罐頭狩獵公司有關連。很多人自以為用愛心做好事,卻間接幫助了這些不道德機構,傷害了更多動物。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心做調查,我認識的志工中就有人因曾去繁殖獅子的中心做志工而後悔,也有人對於在納國的機構不能摸大貓而失望不已,轉頭到尚比亞就大貼和獅子散步的照片。

魔鬼總愛試煉人,往往會有人開出優厚的條件。有時候保育機構收到獵殺一隻動物的請求,價碼誘人,比得上一整年的經費,往往要看負責人的道德觀。我在納國服務的機構,就表明不參與任何商業打獵活動。做志工不應該被人利用,你能選擇想成為怎樣的人,做好背景調查是自己做好事的責任。


不論是合法狩獵或非法盜獵,背後的動機都是貪婪,結果都是血腥的。即便大部分非洲國家都較貧窮,但不是每個國家都靠戰利品狩獵大撈一筆;像波札那和肯亞都拒絕狩獵旅遊,兩國也都是野生動物愛好者去看動物的熱門國家。

我做志工時常在野外視察,看到動物骸骨雖不忍但那是物競天擇。當我在一家地區商店中看到一隻隻的戰利品,一隻雄性大扭角條紋羚(Greater kudu, Tragelaphus strepsiceros)的標本,光是頸部到頭頂就比我半身還大,生氣滿滿的注視前方,曾經在草原自由奔跑的牠,無緣無故的就被決定掛起來而被殺,怎能不覺得傷悲?

獅子塞西爾死後,有非洲官員嘲諷國際社會的虛偽:「西方世界的人注意非洲一隻獅子,多於非洲人民的生活!」但野生動物和人類是分不開的,沒有野生動物,非洲人還能拿什麼來吸引遊客?多個國家像澳洲、法國等都相繼禁止進口獅子戰利品。超過四十家航空公司公布拒絕運載非洲五霸的戰利品,算是一石激起了浪花。

但狩獵影響的又何止是獅子,而且問題除了在非洲,也和國際社會有關。去非洲狩獵的包括國際名人,西班牙前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在位時,曾因在非洲獵大象的照片而形象大崩壞;而美國則是非洲狩獵旅遊的主要客群,歐巴馬在任時曾禁止尚比亞和辛巴威的大象戰利品進口,但美國影響力最大的狩獵團體國際狩獵俱樂部(Safari Club International,SCI)卻聲稱兩國的保育措施大改進,遊說川普撤銷禁運。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FWS)更宣布將按每宗申請,獨立批準非洲大象戰利品進口。川普的兩名兒子都是狩獵愛好者,曾到非洲狩獵,川普之後會怎樣做,正影響著非洲大象的命運。

支持戰利品狩獵者常以愛好動物者要看「大局」,殺一隻能救一族群作論點。我們想像中的英雄或許有這種自我犧牲的胸襟,但動物本身有這樣的覺悟或選擇嗎?獵殺強壯的動物固然影響後代,那只挑老弱的殺呢?「如果以此標準狩獵,像人類世界的霍金、海倫・凱勒、貝多芬等人都不會存在了。」克雷格提醒。

錢能殺動物也能保育動物,但獵殺動物來滿足自己的英雄主義,靠奪取生命來證明自己的高人一等,又假裝成愛心大使,內心才是脆弱到自大又自卑。珍古德說過:「對於人類在地球保留動物,只為了從牠們的角或皮賺錢,我覺很是一個厭惡的想法。」 人們不應該只為了獅子塞西爾而抱不平,而是停止所有同一命運,阻止戰利品和罐頭狩獵的無謂殺戮。我喜歡欣賞和觀察動物在自然活動,不懂狩獵者看著一隻又一隻的屍體,談何樂趣。難道有一天我們得只剩下靠標本來認識自然?

相關書摘 ▶為何把犀牛角切掉,仍無法保護犀牛免於被盜獵?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別讓世界只剩下動物園:我在非洲野生動物保育現場》,啟動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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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田莉棋(Riki)

如果只因人類的貪婪而讓美麗的動物滅絕,我們有資格自詡萬物之靈嗎?

  • 全非洲每年約有三萬五千隻大象被盜獵、最近一次充公的穿山甲鱗片達十一噸,估計盜獵量達兩萬隻;
  • 每八小時就有一隻犀牛慘死於盜獵下,一年超過千隻被殺害!在八至十年內,全球所有犀牛都會絕種;
  • 南非有八種禿鷹,其中三種已達極危、兩種瀕危,有專家估計在二○二○年就會完全絕種。

亞洲第一本,親身深入非洲野生動物保育中心,帶回最前線實況。
在遙遠的地球另一端,有一群人為了野生動物的生存,想方設法與時間賽跑、和危機對抗。
亞洲作為野生動物商品最大宗出口地區,這些驚悚的數據距離我們,其實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遙遠。

旅遊作家上田莉棋,過去曾在中南美洲的厄瓜多、哥斯大黎加野生動物保育中心擔任志工,也曾前往南非採訪犀牛盜獵問題,並持續關切各種動物議題。為了更深入了解野生動物,也希望更多人了解牠們,她前往非洲進行六個多月的志工之行,陸續在納米比亞、南非及馬拉威三國的動保中心協助。實際站在非洲大地,經歷了一連串出發前未曾預期的震撼教育,透過她的眼睛,我們得以一同看見並理解,物種滅絕的危機絕對是來自於我們人類。

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我們應該可以做得更多。你曾想像過野保志工的每一天嗎?

居住在簡樸的宿舍,自己打水、靠著太陽能板提供電力。根據排班內容,有時要餵食大貓,處理完巨大的肉塊,扛上卡車,依序拜訪獵豹、花豹、獅子。有時則要陪年輕的狒狒散步,或者徹夜照顧尚未斷奶的狒狒寶寶。也時常要外出在野生動物保護區內巡視,根據地上的動物足跡跟糞便,還有檢視四處架設的偵查相機,藉此調解當地農民跟野生動物的種種衝突。被野生大象踩爛的柵欄要及時修補;跟著研究人員採集獵豹的腳印;在灌木叢中揪出盜獵者設下的鐵絲陷阱;到當地村落宣導環保跟動保的知識……比起與動物的直接接觸,更多時候是在做科學的調查,做教育,做溝通,為了動物、為了地球,多做一點都還嫌太少。

別讓世界只剩下動物園
Photo Credit: 啟動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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