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瑞典的深夜,搭上來自馬其頓穆斯林的順風車

我在瑞典的深夜,搭上來自馬其頓穆斯林的順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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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黑人被扭曲的負面印象已深植人心,想必遭到言語、行為、眼神霸凌的事件必定時常充斥在他們的生活之間。我雖然清楚知道不可對各色人種或宗教信仰有任何偏見,但是「反射性歧視」仍是很自然的顯露出來。

文:林彥潔

從丹麥哥本哈根前往瑞典馬爾摩(Malmö)的火車上,會行經世界上最長的一條海峽聯接道,名為松德大橋(Øresundsbron),原文混合丹麥文和瑞典文,是一條行車和鐵路兩用的橋樑,全長16公里,足以飽覽波羅的海與北海交會的松德(Øresund)海峽風光,我已悄悄跨越國界,來到了瑞典。

拖著行李走在顛簸的石頭路上,尋找前一晚下訂的青年旅舍,行經馬爾摩最古老的大廣場(Stortorget)。廣場周圍一間不起眼的飯店大門前鋪了一道紅毯,兩邊設有紅龍,紅毯尾端卻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銀色轎車,門邊上還有張小小的皇冠貼紙,我仰頭望向前方高掛的兩面國旗,一面是瑞典的黃十字藍底國旗,另一面依稀是紅綠色塊上頭有黃顏色星星,垂掛著的國旗一時無法隨風揚起,無法準確判定旗幟來自何方,突然一名帶著黑框眼鏡梳著油頭的男士從飯店門口走了出來,兩名保鏢上前迎接。我趕緊抓著路過的瑞典大叔問了黑框男的身份,原來是瑞典國王卡爾十六世的女婿丹尼爾(Olof Daniel Westling Bernadotte)。才剛踏上瑞典的國土,馬上就有皇親國戚前來「迎接」,真是何等的榮幸。

瑞典大叔顯然不想讓我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腳的地方,執意要講完王子與公主的愛情故事,才肯放我走。丹尼爾原來只是一介平民,在瑞典的首都斯德哥爾摩(Stockholm)開辦健身房,成為維多利亞公主的私人健身教練,隨即兩人墜入愛河而後走入婚姻。瑞典大叔津津樂道這段麻雀變鳳凰的愛情故事,的確我也在各個商店門口的海報上,看見維多利亞與丹尼爾帶著剛滿週歲的小公主在媒體上亮相,瑞典皇室搖身一變,成了最佳的觀光代言人。一國之君反映出自身國家的形象,確實能影響我最初看待陌生國度的印象。

在馬爾摩停留一晚後, 我不知哪根筋不對, 竟想從馬爾摩搭便車前往620公里外的斯德哥爾摩,車程預計六個半小時,若是攔不到任何一輛車,我就得不眠不休步行五天之久,才能如願抵達目的地。

從青年旅舍步行40分鐘來到高速公路交流道旁的速食店,店內顧客看起來皆是一副即將遠行的裝扮,送貨員、卡車司機居多,決意要以搭便車作為此次移動方式的我,心裡頓時安心不少。外頭停車場的車輛想必是蠢蠢欲動在向我招手,但是每個人卻是在飽餐一頓擦擦嘴之後,隨即拒絕我搭車的請求,開車揚長而去。所幸一旁的加油站為我下了一顆定心丸,得以利用對方短短幾分鐘加油的時間,說服司機載我一程,此時我已不奢求直達斯德哥爾摩這種天真的請求,要是能離開這裡稍微前進幾公里,我想才是最實際的願望。

兩小時過後依然一無所獲,走向加油站旁的便利商店,向店員要了一個紙箱,在撕開的紙板上用英文寫了「搭便車,往斯德哥爾摩」。一名與我年齡相仿的瑞典男子上前與我攀談。

「我在加油的時候看你四處尋求別人讓你搭便車,這樣做非常危險。」瑞典男子的表情略帶嚴肅:「如果你沒有錢搭車,我可以借你,等你到了目的地再把錢還我。」

「我不想拿你的錢。」我不想把單純體驗搭便車這樣愚蠢的理由告訴一個在乎我安危的人。

「如果你沒有錢還我也沒關係,就當作是我幫你一點忙。」瑞典男子堅持的說。

「非常謝謝你願意付出這筆錢,但我堅持要這麼做,這是我旅行的方式。」我說。

「好吧,祝你好運。」瑞典男子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毫無遮蔽物的高速公路入口,冷冽的風大到我必須緊抓著紙板。終於一輛轎車在距離我30公尺外,緊急停了下來,我興奮的奔跑過去。車窗搖了下來,我心裡泛起一陣不安,裡頭是兩名年輕的黑人男子。

「我們要往海斯勒霍爾姆(Hässleholm),可以載你一程。」坐在副駕駛座的男子說。

「麻煩等我一下,我用手機查一下順不順路。」我拿出手機輸入地名:「請問Hässleholm 怎麼拼?」

「把手機給我,我幫你輸入。」坐在駕駛座的男子邊說邊把手伸過來。

「我自己輸入就可以了。」我本能的將手機緊抓著往胸口靠。

這個反應頓時讓我感到羞愧。

「哈哈哈,因為我們是黑人,所以怕我們拿了你的手機就把車開走嗎?」兩個男子同時大笑了起來,駕駛座的男子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剛才的反應解釋再多也沒用。

「沒關係,希望你可以早點攔到車,天快黑了。」副駕駛座的男子向我揮手道別。

黑人被扭曲的負面印象已深植人心,想必遭到言語、行為、眼神霸凌的事件必定時常充斥在他們的生活之間。我雖然清楚知道不可對各色人種或宗教信仰有任何偏見,但是「反射性歧視」仍是很自然的顯露出來。看著車子越開越遠,心裡滿是歉意。慶幸的是他們沒有因為我的無禮而受到傷害,反倒是輕鬆的看待對方作出的各種反應。

搭便車的漫長等待_全長十六公里的松德大橋,是世界上最長的一條海峽聯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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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小時,一輛小型箱行車緩緩停靠在我身旁,幾近失溫的身體,頓時一股熱血衝了上來。是一位面目慈祥的牧師,正要開往北邊載運教會所需的物資。

「讓我載你一程,我要去赫比(Hörby),正好是往斯德哥爾摩的方向。」牧師說。「太好了,我已經在交流道等了快四個小時,謝謝你願意載我一程。」我說。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將身上的行李塞進後座,接著一屁股攤在副駕駛座上。「你還好嗎?」牧師面帶微笑的問我。

「只是有點累,肚子也餓了。」我邊說邊把背包裡的麵包、水果拿出來塞進嘴裡:「這是我第一次搭陌生人的便車,沒想到這麼難。」

「瑞典的治安雖然很好,但是搭便車倒是不太常聽說,我也是第一次讓路邊的陌生人搭車。」牧師對這樣的共乘體驗感到新奇的說。

接下來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邊無所不談,牧師讓我在赫比鎮上的加油站下車,方便我尋找下一位司機。揮手道別後,我站在原地目送牧師離開,直到聽不見車子的引擎聲,才發現加油站出奇的寧靜,走進一旁的商店,買了熱咖啡、熟食,讓自己恢復精神。

晚上11:20,應該不算晚,我這麼說服自己。外頭溫度接近零度,我躲在商店裡取暖,眼睛盯著窗外,大約每30分鐘會有一輛車開進加油站,卻沒有一輛車停下來加油,而是將車子停在停車場,走進後方的飯店。我絕望的看著每一輛車子停好,引擎聲消散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駕駛跨出車門,關上車門,腳步聲慢慢消失在飯店自動門關上之後。連續三輛車,皆是如此。

凌晨12:50,商店店員一邊結算收銀機裡的零錢,一邊抬頭向我望了一眼,十分鐘後,關上櫃臺照明燈,我只好識相的離開商店,繼續坐在寒風中的台階上等待救援。沒多久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向我走了過來。卡狄爾(Kadir),一名貨櫃車司機。

「你要搭便車嗎?」卡狄爾說。「是的,請問你要往斯德哥爾摩的方向嗎?」我說。「我正好要運送貨物到斯德哥爾摩。」卡狄爾平靜的語氣對比著欣喜若狂的我。

「太好了,謝謝你願意載我一程。」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讓我等到一輛車了。卡狄爾帶我走到他的車子旁,是一輛高三米半、長五米的大型貨櫃車。我費了一番力氣把身上所有的行李推進副駕駛座,再以攀爬樹幹的姿勢鑽進車子裡。

卡狄爾來自歐洲東南方的馬其頓共和國(Republic of Macedonia),人口只有兩百多萬人的小國,失業率極高,一直在歐洲國家統計的貧窮名單裡榜上有名。卡狄爾念完高中就開始在歐洲各國打工,今年剛滿25五歲,兩年前找到瑞典馬爾摩貨櫃司機的工作,才算稍微穩定下來。凌晨1:30,卡狄爾載著我在漆黑的公路上,一路往瑞典北邊前進,為了避免讓他在五小時的車程裡昏昏欲睡,我只好拼命和他聊天。

「為什麼你高中畢業就開始在各國打工賺錢?」我陪著卡狄爾抽了一根煙,為了讓自己也保持清醒。

「我一直想讀大學,但是家裡需要錢,只好高中畢業就開始工作,馬其頓的年輕人幾乎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卡狄爾吐了一口煙說:「我不想一輩子都在無人的夜裡開著貨櫃車,終有一天我會回學校念書。」

「在台灣念大學困難嗎?」他接著好奇的問。

「在台灣要進大學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普遍一般家庭都負擔得起孩子的升學費用,但是隨著學費越來越高,很多台灣的年輕人必須像你們一樣到處打工賺錢,或是申請就學貸款,畢業之後慢慢將學貸還清,但不至於離鄉背井到外地工作才能生存。」我回想自已一路順遂求學的過程,念的是公立大學,學費並沒有造成我太大的負擔。

說完這段話,我不禁開始擔心台灣就業人口嚴重外移早已是常態,台灣下一代的年輕人會不會有一天也步上卡狄爾國家的後塵,只能靠著鄰近國家的工作,才能養活一個家。

「平常你一個人晚上開這條公路時都在想什麼?」我盯著前方看似無止盡的公路喃喃自語,期待能開啓一些有趣的話題。

「我會想想待在馬其頓時的生活。」他沉默了好幾秒才回答我:「在這裡我必須重新學會瑞典語,才能融入他們的生活,路上的招牌、路牌全都是瑞典語。」

「你有想過一直待在瑞典生活嗎?」我問。

「如果有遇到心儀的女生,我願意為她留在瑞典,但是我一直都忙於工作,從沒交過女朋友。」卡狄爾又點起一根煙。

儀表板上的時間顯示4:40。我不敢相信竟然才過了三小時。

「那你有心儀的對象嗎?」我問。

「當然有,但是因為語言還有我信仰伊斯蘭教的關係,其實很難找到願意和我交往的瑞典女生。」卡狄爾說。

「在瑞典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多嗎?」我問。

「穆斯林大概只佔瑞典人口的5%,但是瑞典人現在似乎不太歡迎我們。」他有點苦惱的說:「前幾個月,有大批的穆斯林在斯德哥爾摩發起暴動,因為瑞典警察為了自我防衛,在街頭開槍射殺一名穆斯林。」

「所以穆斯林的身份會讓你盡量避免讓當地人知道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卡狄爾無奈的點點頭。不知道貨車又行進了多久,窗外泛藍的天色漸漸亮起,精神不自覺跟著好起來。

總算抵達斯德哥爾摩車站。我要求卡狄爾等我一下,衝進對面的商店買了兩杯熱咖啡,當作是對他的答謝。握著手裡冒著熱氣的咖啡,繼續聊著剛才車上未完的話題。一杯咖啡的時間結束了,卡狄爾繼續前往送貨地點,我拖著沉重的行李前往下一個未知的旅程。

歷經15小時的折騰,比起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我幾乎多花了一倍的時間才抵達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搭便車初體驗,儘管身體疲累,卻是獲益良多,停下來的每一輛車,短暫的交談,都讓我看見不一樣的瑞典風景。一路聽著卡狄爾從歐洲東南方來到北歐的故事,孤獨和孤立似乎是他一直以來遇到的難題,幸好他是個頗為樂觀的年輕人,開闊的心境總是讓無法短期改變的現況存在著被解決的可能。由衷希望有一天,任何信仰都能自在的存在於不同理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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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只是不想回家》,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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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彥潔

世界如此大,不如就一直走下去吧

長途旅行適合緩慢移動,
走過每一吋即將揮別的土地,是說再見最好的方式。

一段橫跨愛爾蘭、英國、丹麥、瑞典與芬蘭的生活大夢,
一場因失敗而開啟的旅途,一次逆轉人生的契機;
記憶的行囊裡是擁擠的人情與華美的孤獨。

旅程開啟於一段不快樂的時期,一個無法達成的夢想卻為作者指引了另一個去向。人生難以預測每一步路,永遠無法知悉命運降臨於己的諸多細節,從愛爾蘭到西北歐各國,沒有預期心理的路途,迎面而來的往往是最鮮明、瑰麗的人世風景,釋放了種族、國籍和語言、文化的無形界線,所有經過眼前的容貌皆是另一個自己。

以異國生活為敘事文本,在人與人的輾轉相遇之中,尋求的是每一種讓自己快樂的方式:快樂地度日、快樂地成敗或快樂地悲喜…世界這麼大,接著走下去就對了,唯有透過旅行,才發現生命將有太多可能。人們不該永遠只過同一種生活、在乎同一件事情、堅持同一種思維,這將是每一段旅行帶給自己最大的提示與隱喻。

只是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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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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