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曼:科學給我們的力量、樂趣、世界觀及懷疑

費曼:科學給我們的力量、樂趣、世界觀及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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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科學引領我們進入各種各類的想像世界,其奇妙有趣遠勝過古往今來詩人和愛做夢的人所有的想像;這說明自然的想像力,遠非人類所能及。

文:理查.費曼(Richard P. Feynman)

年輕時,我總認為科學是實用而完美的,
能為人類帶來一切美好的事物。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參與了原子彈的研究,
但結果卻帶來嚴重的影響:科學象徵人類的毀滅。
戰爭過後,我一直很擔心原子彈的發展,
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甚至不很確定人們是否能活到現在。
因此內心不禁湧上一個問題:科學裡是不是有了魔鬼?
換言之,我所鍾愛的科學,我奉獻了一生的科學,
當我眼睜睜的看到它竟做了這麼可怕的事後,
科學的價值是什麼?
這是我必須回答的問題。
〈科學的價值〉一文就是我試著回答這個問題時,
湧入心頭的一些想法彙集而成的。(註)

常有人說,科學家應該多關心社會問題,尤其應該多關心科學對社會的影響。似乎大家都認為,只要科學家肯稍稍注意一下嚴重的社會問題,別花那麼多時間在次要的科學問題上,事情就會成功。

在我看來,我們科學家其實是常常在思考這些問題的,只是沒有全心投入。原因是,我們知道自己並沒有解決社會問題的妙方,我們知道社會問題遠比科學問題困難,我們雖然思索,通常也無能為力。

我認為科學家面臨科學以外的問題時,就如同任何其他人一般沒有創見——談起科學以外的事情,和其他非本行的人一樣無知。我現在要談的「科學的價值」,不是一個科學問題,所以正好可以做為例證,來證明我上述的論點。

科學的第一項價值是大家所熟悉的。有了科學知識我們可以做各種事情,製造各種東西。當然,我們製造出的東西若是「好」的,這不只要歸功於科學,還要歸功於道德的抉擇。有了科學知識,人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科學知識本身並不指導你為善或是為惡。科學的力量有明顯的價值;雖然它可能為誤用所抵消。

在一次檀香山之旅中,我學到了表達這個尋常人性問題的另一種方法。在一座佛寺裡,住持為觀光客講解一些佛教的義理,最後他用一句佛教偈句作結,讓人永難忘懷。他說︰

人生而擁有開啟天堂之門的鑰匙,但這支鑰匙也可以開啟地獄之門。

那麼,天堂之鑰的價值何在?真的,假如沒有人明白指示我們如何區分天堂之門與地獄之門,使用鑰匙就變成危險的事。

但是,鑰匙當然有用,沒有它,怎麼進入天堂?沒有鑰匙,空有指示,並無意義。所以顯然,科學雖可能為世界製造出可怕的災難,其價值卻不容否認,因為它就是能製造出東西來。

科學的另一項價值是樂趣——一種知性的樂趣,有些人在閱讀、學習和思考科學問題的過程中得到,有些人則在實際研究科學中得到。這一點很重要,那些要求我們負起社會責任的人,對此不夠了解。

這只是純屬個人的樂趣,對社會整體有沒有價值?沒有!但關心社會本身的目標,也是一種責任。我們的社會是不是應讓人們有樂趣呢?如果真是如此,則享受科學的樂趣與其他事物同等重要。

但是科學帶來的世界觀,也不容低估。科學引領我們進入各種各類的想像世界,其奇妙有趣遠勝過古往今來詩人和愛做夢的人所有的想像;這說明自然的想像力,遠非人類所能及。例如,我們人類全受到一股神祕的力量吸附在一個旋轉的大球上,其中一半的人還是腳朝上,頭朝下的,而那大球已經在空中旋轉了幾十億年之久。這樣的想像力,不知要比人類想像出來的,大家坐在象背上、象站在龜背上、龜游在無底的大海上這種說法高明多少。

我常常獨自思考這些問題,相信你們很多人也都想過,所以如果你們覺得這沒什麼新鮮,請稍微忍耐一下。這些問題,從前的人是無從想像的,因為他們沒有今天人類的資訊。

試想我單獨一人,站在海邊沉思……

洶湧的海浪,蘊含
山樣多的分子
自顧自走
千萬億個小東西,卻
堆砌成浪頭的一致

打從洪荒初闢
混沌未開之際
年復一年
驚濤反覆拍遍海岸
卻是為誰
又是為何?
這是個死寂的星球
誰能欣賞浪濤之美?

不能止息 只因
能量催動
陽光無情蒸騰 不由得
散入無垠天空
微不足道的水分子
卻能讓海洋咆哮

深海中小分子
彼此重複模仿
組合成新模樣
複製自己 於是
又是一首舞曲奏起

生物——
原子、
DNA、蛋白質的團塊
變大 變複雜
舞步更交錯迷離
爬出搖籃
踏上堅實的地面
站在這兒的 已經是
有知覺的分子
會好奇的物體

海濱獨立
思索著︰我——個奇觀 是
原子組成的宇宙 也是
宇宙中的一粒原子

深入探討任何問題時,一再感受到同樣的震顫,同樣的敬畏和神祕。知識愈多,愈能領會深沉美妙的神祕,誘使我們繼續鑽研。不必擔心得不到具體答案,懷著喜悅和信心,我們翻轉每一顆石頭,都會發現想像不到的新奇東西,引發更有趣的問題、更奇妙的神祕——絕對是偉大的探險!

的確,不懂科學的人未曾經歷過這種特殊的心靈體驗。沒有詩人為它作詩,沒有藝術家為它作畫,我不懂為什麼。難道沒有人受到宇宙之美的感動?至今沒有歌者吟唱科學的價值;所以你們今晚只好來聽這樣的一場演講,而不是欣賞對科學價值的詩歌禮讚。科學的時代還沒有來臨!

或許,聽不到禮讚之聲的一個原因是不知如何欣賞科學的樂章。例如,科學論文敘述︰「老鼠腦中放射性磷的含量在兩星期內降至原來的一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老鼠(以及你我),此刻腦中的磷已經不是兩星期前的磷,腦中的原子不斷的更新,以前在那兒的原子現在不在了。

那麼,我們的心靈到底是什麼?這些有知覺的原子到底是什麼?是上星期吃下肚的馬鈴薯!這些原子記得我一年前心裡的想法,而我一年前的心靈早已萎謝消逝了。

一旦知道腦中的原子會在短時間內新陳代謝,我便了解,所謂個性、特徵,不過是一式圖樣或一首舞曲,原子進入腦中,舞了一曲,然後離去——新的原子不斷接替,記得昨日的舞曲,踩著相同的舞步。

我們會在報紙上讀到這樣的報導︰「科學家說這項發現可能有助於找出治療癌症的方法。」報紙只對一種觀念的實際應用有興趣,而不關心概念本身。世人幾乎都看不出概念本身的重要性,只有一些孩子可能理解;而能理解類似概念的孩子,就可能成為科學家。假如要等他進了大學才學會,就太遲了,因此我們一定要努力向孩子解釋這些概念。

再談科學的第三項價值,這是比較不直接的一項。科學家常有無知、懷疑和不確定的時候,我認為這樣的經驗是非常重要的。科學家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時,他感到自己無知;當他對研究結果不太篤定時,他滿心狐疑;即使他對結果很確定,他依然保留懷疑的餘地。我們知道,自認無知,保持懷疑,是進步的最重要基礎。科學知識中包含了種種不能確定的說法,有些非常不確定,有些大致可以確定,但沒有什麼是絕對確定的。

註釋︰本文為費曼於1955年在美國國家科學院秋季會議發表的公開演講,而費曼在1988年一月補寫了這段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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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管別人怎麼想:科學奇才費曼博士》,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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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費曼(Richard P. Feynman)
譯者:尹萍、王碧

本書與《別鬧了,費曼先生》齊名,是透析科學奇才費曼博士一生精彩故事的另一門徑。這本書分成兩部分:

第一部描寫對費曼性格形成影響最大的人,他那立志培養出科學家的父親,以及與他相知相惜,常淘氣的要他「你管別人怎麼想」的初戀情人。此外還有費曼的生活感想,充滿感情家書等等。

第二部談到費曼此生最後一次探險——參與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失事原因調查,充分展現傑出的科學家寬廣的視野,及特殊的思考方式。

你管別人怎麼想
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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