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門殺戮》:坦克「保衛了黨中央、國務院所在地的安全」

《天安門殺戮》:坦克「保衛了黨中央、國務院所在地的安全」
6月4日,坦克碾死的其中五名學生遺體被送到北京中國政法大學,擺放在教學樓門前的教桌上供師生祭拜。|Photo Credit: 白象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中南海紅牆附近警戒的士兵,聽到學生和市民「痛哭聲震天動地」後,紛紛「舉槍跳躍歡呼著」。一輛趕來的救護車被士兵們以槍口逼著原路返回。

文:《天安門殺戮》編輯組、齊氏文化基金會

十五分鐘的驅逐

6月4日,淩晨5時,失去了示威營地——天安門廣場的數千學生們,在北京市民的掌聲和啜泣聲中,舉著校旗,列隊走在返校路上。當這些學生走到中南海新華門時,開始聚集在一起,對著中南海高呼「鄧小平,殺人犯!」、「絞死李鵬!」、「血債要用血來還!」的口號,來宣洩這一夜間內心隱忍的悲痛和怒火。

6時許,戒嚴部隊指揮部向天津警備區坦克第一師傳達了「軍委首長關於驅散圍攻新華門的反革命暴徒的緊急指示」。該師政治部後來在總結報告中稱:「接到命令後,我們利用部隊登車前的短暫時間,教育官兵要堅定勇敢,徹底驅散新華門前的暴徒,誓死保衛黨中央,為坦克一師的歷史增添新的榮譽!由於教育及時有力,使大家的戰鬥情緒高漲。」該報告中還稱:「坦克具有快速機動力,可靠的防護力,很強的破障力和強大的威懾力,在平息反革命暴亂中,軍委、總部首長決定把坦克部隊拉上去,是經過深謀遠慮下出的一著好棋。」

天津警備區坦克第一師官兵「駕駛八輛坦克、二十四輛裝甲車排成扇形」,「慢慢地向前拱著人群」,坦克不斷向空中開火,並向人群投擲氯氣彈。示威人群四散奔逃。

6時10分,遭到驅逐的學生們,有的步行,有的騎著自行車,沿著西長安街人行道有秩序地行走著。

6時12分,在距離中南海五十米的六部口路口,一些北京市民和學生在燒成空殼的公交車旁交流彼此親眼目睹的殺戮情景。與此同時,三輛坦克排開在長安街上,保持著大致相等的距離,吐著黑煙,向六部口快速駛來。騎自行車的人紛紛躲避。坦克愈駛愈近。

6時15分,這些學生在西長安街北面的人行道上向前行走著,還「不斷呼口號」。駛近的坦克不斷向空中開火。多名騎自行車的人一邊高喊著「往後退往後退!」一邊從長安街拐進南面的六部口路口內。坦克不斷向空中開火,並向人群投擲氯氣彈。

一個身穿白襯衫瘦小的男學生腹部中彈「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一些學生吸入淡黃色的氯氣後「痛苦地趴在人行道上乾嘔不止」。

一名女教師在吸入氯氣後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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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白象文化出版
6月4日,距離中共領導人辦公重地中南海五十米的六部口,一輛坦克碾死撞傷走在人行道列隊返校的十二名學生。

一個左臂被達姆彈擊中的女孩後來因為「吸入毒氣造成肺部糜爛」而死亡。這三輛坦克向前疾駛,其中一輛編號為106的坦克正在路中央行駛,卻「突然拐進學生一側,學生隊伍大亂」,有的學生試圖翻越一米多高的綠色尖頭鐵柵欄以避免坦克的衝撞。這輛坦克「擠倒路邊的綠色尖頭鐵柵欄,沖上人行道,把這些學生活活擠死在綠色尖頭鐵柵欄處,然後又猛地掉轉頭,甩倒幾名學生」。

當令人眼睛和喉嚨刺痛的氯氣漸散時,在「路邊自行車道與馬路結合處,方圓七米左右的地方」,一名目擊者「看到一輛坦克似乎是慚愧地正從屍體堆上緩緩後退」。「在被撞倒的數排自行車上面,是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屍體。所有屍身連成一片,呈餅狀」,屍體上「還有坦克履帶印」。這輛坦克擠壓殺死了六人,六人重傷或重殘,其中一名男學生因為救一名女同學而被坦克從大腿根處輾過。

另一名目擊者寫道:「一個小夥子腦袋被輾扁,白色的腦漿迸出數米遠。」另一個戴眼鏡的男學生,仰天躺著,下面的自行車把竟從他的後背穿入,從腹部穿出。還有一個女的,輾得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藍色裙子……在屍體旁,是一面紅色的校旗,大部分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還有一名目擊者寫道:「五個被輾死的學生,橫亂地躺在靠近人行道的柏油馬路上。最西面的一個離人行道兩米多遠,頭朝著西北仰面躺著,腦袋中間開了個大洞,像豆腐腦一樣的白腦漿,摻雜許多紅血絲向前刺出一米多遠。另外四個倒在他的東面更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其中兩個被壓到了自行車上,和自行車黏到了一起。」更令人酸楚的是,「在一個死去同學的衣兜中,露出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些乾麵包屑。也許,那是這個年輕的生命所享用的最後晚餐……」

在中南海紅牆附近警戒的士兵,聽到學生和市民「痛哭聲震天動地」後,紛紛「舉槍跳躍歡呼著」。一輛趕來的救護車被士兵們以槍口逼著原路返回。

天津警備區坦克第一師上校團長羅剛後來在戰績中寫道:「(我們)將新華門前的人群全部驅逐到電報大樓以西。然後,我們將坦克在新華門前一字排開,並在六部口設卡鎮守,終於解除了對中南海的威脅。……在整個驅逐過程中,我的部下沒有向人群開一槍,也沒有軋傷、軋死一個人。」

該師政治部在總結報告中稱,他們的坦克和裝甲車隊「乘著鐵甲雄風」,擊潰了「圍攻新華門的暴亂分子」,並「乘勝追擊」,「保衛了黨中央、國務院所在地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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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白象文化出版
坦克碾死的其中兩名學生的慘狀。
坦克人

數百至數千不等的市民和學生,已遭到了屠殺。

大搜查、大逮捕、大清洗和私刑處決,已全面下手了。

在天安門城樓東側,長安街。

排成縱隊的十八輛坦克,向東駛。

一個身著白色襯衣、深藍長褲的年輕人來了。孤單的他,擋住行駛中的第一輛坦克。在震耳欲聾的坦克轟鳴聲中,他對坦克駕駛員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在百米遠的北京飯店,依託房間的陽臺,捕捉天安門廣場動態新聞的一些境外的職業攝影師和電視攝像師,把他們鏡頭的焦點對準了他——世界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影像之一——坦克人——從此誕生了。

沒多久,烙印著他攔阻坦克的影像的膠片,從嚴密的封鎖下傳播到全球。他擄獲了無數人的心靈。他成為一個個體生命向暴虐政權咆哮以及全球反抗壓迫的象徵。

美國《騎士報》記者Lewis M. Simons寫道:

在極度殘酷的四分鐘時間裡,這個勇氣蓋世的人擋住了一隊坦克。他讓坦克裡面的士兵認識到,殺死一個單槍匹馬的人要比殺死成百上千的人難無數倍。

週一(6月5日)中午11時58分,十八輛坦克隆隆駛離天安門廣場。此前的那個夜晚,它們曾輾過相互拉在一起的學生,景象恐怖得令人難以置信。

領頭的坦克靠近了廣場東側與長安街相交的馬路,坦克上漆著暗褐的偽裝色和人民解放軍的金邊紅星軍徽。

一個身著棕色褲子和白色襯衫的人從那個角落漫不經心地走進馬路,走向那條畫在街道中心的黃線,那裡就在坦克前進的路線上。

這個人叉開雙腳跨在線上,屹立不動。

領頭的坦克慢了下來,停住了。跟在後面的坦克也停了下來。巨大的坦克引擎咆哮不止,燃燒柴油的濃厚灰煙污染了空氣。

領頭的坦克轉向自己的右邊。

這個人轉向自己的左邊。

坦克轉向自己的左邊。

這個人轉向自己的右邊。

就這樣,街頭出現了一段詭異至極、不可思議的舞蹈,一個人與一隻機械巨怪跳起了死亡之舞。

坦克停在了原地,活像是一個出了故障的機器人。這個人爬上了坦克正面的巨大平臺,爬上了坦克的炮塔。他站在那裡享受這一光榮的時刻。他是坦克的征服者。

站在路邊觀看的男男女女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接下來,他們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準備停當之後,這個人跳下坦克,站在坦克的左邊。坦克開始轉向,他再次閃到了它的前面。

這一次,情形似乎不再有任何疑問:坦克駕駛員將會用致命的履帶將他輾碎。

還好,其他一些人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他們沖上前去,拖著他們的同志走進了側面的街道。

中午12時2分,坦克繼續前行。之前的四分鐘時間裡,憑藉不屈的靈魂,一個人戰勝了中國統治者的戰爭機器。

但中國的統治者認為,坦克放生他,是基於仁慈。黨的喉舌中央電視臺說:「如果我們的鐵騎繼續前進,這個螳臂擋車的歹徒,難道能夠阻擋得了嗎?」

但是,不能阻擋的,是他激勵了全世界:任何殘暴的國家機器,都不能撼動人類追求自由和尊嚴的勇氣。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看過他的面孔。他留給世界的只是他的背影。這背影將銘刻在一代人甚至數代人的記憶中。

後來,他生死難定。

據傳訊息有三:一是,這名年輕人被便衣士兵保護性架走,他逃脫後,又去攔截坦克,遭到輾斃;二是,他被混跡在人群中的便衣警察逮捕,後被中共下令秘密處決;三是,同情他的人將他帶走,他很快隱匿在人群中不見了。他對自己的所為保持了沉默。

他永遠消失了。

但他將永遠折磨著關心他的下落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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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6月5日,一名男子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以東的長安街上阻擋一排坦克。因為沒有人知曉他的名字,他被稱為「坦克人」。攝影師Jeff Widener拍到這個畫面後,請一個年輕的美國大學生將這隻膠卷藏匿在內褲裡,送往美聯社北京辦公室。這幅影像很快傳遍世界,成為西方主流媒體頭版的主角,並被提名為普立茲獎。

美國《時代》雜誌,將他稱為「無名的反抗者」,榮膺為二十世紀偉人之一。作家Pico Lyer在文中寫道:

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除了近鄰之外,沒有人讀過他寫的文字,也沒有人聽過他說話。即便是在他現身世界各地的電視螢幕一小時之後,仍然沒有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事情。但是,1989年6月5日站在天安門廣場附近的這個人,擋在一隊坦克前方的這個人,或許給全世界留下了比孫中山還要生動、還要深刻的印象。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在他這個自我超越的完滿時刻,看到他的人比看到過溫斯頓・邱吉爾、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詹姆斯・喬伊斯的人加起來還要多。

不分語言,不分年紀,任何人都可以即刻領會他這個僅有時刻的意義。即便是不能閱讀的億萬民眾,以及那些從未聽說過毛澤東的人,也可以立刻理解這個「坦克人」的所作所為。一個不起眼的小個子,穿著便褲和白襯衫,手裡拿的似乎只是他購物的成果,就這麼站在一輛步步逼近的坦克跟前,坦克後面還跟著總數十七輛的一長串坦克。坦克轉向右邊,他轉向左邊去擋住坦克。坦克轉向左邊,他又轉向右邊。接下來,這個無名的旁觀者爬上那部戰爭機器,對駕駛員說了些什麼,在我們看來仿佛是:「你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就因為你們的到來,我的城市陷入了混亂。」一個孤立無援的平凡百姓勇敢地面對戰爭機器,面對武力,面對以逾十億人口冠絕全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施加的全部重壓,與此同時,所有那些勢焰遮天的國家領袖仍然和往常一樣,躲在人民大會堂的深處。

偶然的情形之下,歷史會出其不意地把自己偽裝成寓言,而中國這個極度泯滅個性的國家,經常在大規模製造醒目象徵符號的活動中居於領先世界的地位。此時此刻,這個公然對抗坦克的人挺立在長安街上,挺立在離紫禁城的天安門只有一分鐘路程的地方。

這個行將結束的世紀下半葉已經被一個勢不可擋、無法控制的想法所籠罩:在這個奧本海默之後的核子時代,單一個體的情緒乃至狂想都可以在一瞬之間毀滅大半個世界。然而,這個人站在坦克跟前的影像卻展示了前述黑暗現實的另外一面:在這個聯繫越來越緊密的世界裡,一個普通人的行動也可以在一瞬之間照亮整個世界。

從此,他成為世界知名的匿名男子。

他在自然界消失了。但他在人類歷史中永遠留下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天安門殺戮》,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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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安門殺戮》編輯組、齊氏文化基金會

以超過百張經典圖像,回顧六四那段最深痛的黑暗歷史!

  • 首次匯集來自媒體、攝影和繪畫天安門學運的藝術家所提供的經典圖像集結成冊。
  • 大開本、全彩色印刷,真實還原六四天安門事件的歷史現場。
  • 視角尖銳,由專業媒體工作者協力企劃彙編,以記實報導觀點創造省思空間。

「這是中國元老派鎮壓自己最光輝最優秀的青年:一場殘忍屠殺的展示,以血腥的方式暴露其特具的權威危機,這種危機不僅衝擊了當今浩瀚不安的文明,而且影響到整個共產主義世界。」——1989年6月5日,英國《每日郵報》

6月3日晚上,從西長安街向天安門廣場強行開進的軍隊在清除示威者設置的路障。鄧小平與一幫中共政治元老發動宮廷政變,並驅使軍隊強行挺進天安門廣場整肅學運,真實動機是為了順利篡奪趙紫陽黨總書記的職權,在軍事政變中奪權,來捍衛共產紅色江山不倒。

和平請願的學生譴責腐敗、價物膨脹和缺乏自由,但基於宮廷鬥爭和軍事政變,在全世界的注視下,以保衛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為己任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對手無寸鐵的平民與學生發動了戰爭!

6月4日早上,十幾萬解放軍出動裝甲車、重機槍等作戰武器,開始對天安門廣場上的抗議人民發動了大規模的屠殺!軍隊在一個擁有一千萬人口的城市射出可以擊穿敵人坦克和盔甲的達姆彈,當它們穿過受害人時,會撕毀其五臟六腑,如果人群密集,這種子彈可以穿過十個人的軀體,但是軍隊不斷向人群開槍。坦克非常沉重,開過的地方,馬路上的瀝青就會留下輾痕,當它輾過人體時,剩下的只是一片血肉模糊,坦克履帶下的屍塊就被拖行,然後從路面上刮下來。

北京天安門廣場和整個中國的曙光霎時黑暗!自由中國的夢,瞬間幻滅! 本書匯集美國《紐約時報》、《時代》雜誌、《新聞周刊》、英國《每日郵報》、法國《巴黎競賽》、香港《明報月刊》、《蘋果日報》等的報導,及眾多知名攝影師冒著生命危險拍攝的畫面,展示和平請願學生的一腔赤誠的愛國之心和清白無辜,及中共交替使用宮廷政變和軍事政變維繫政權的邪惡和嚴重的軍事犯罪。

天安門殺戮是永遠存在的事實,人們必須不斷回望如此大規模的殘暴軍事犯罪,一遍又一遍不斷講述和重新發現它,以企望世人不可忘記這個殘痛的歷史,並提醒切莫讓各種形式的軍事共產主義借屍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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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白象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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