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馬里女孩傍晚冒險練跑,青年黨民兵的吉普車突然竄了出來

索馬里女孩傍晚冒險練跑,青年黨民兵的吉普車突然竄了出來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八歲的薩米亞喜歡跑步,她和鄰居阿里在沙灘練習、在街道奔跑;阿里指定自己當她的「專業教練」。對他們來說,在多災多難的索馬利亞,薩米亞的跑步生涯是生活中的唯一期待:她有天分,也有決心要參加奧運。然而,一天之內,一切都變了。

文:朱塞佩.卡托策拉(Giuseppe Catozzella)

年度賽事前一晚,我們的父親下班回家之前,阿里和我做了一件受到禁止的事情──我們冒險出門去練跑。

時間是傍晚六點,太陽低垂在地平線上,大海的氣息飄進庭院。一股清新的微風吹來,大海的氣息夾帶著鄰居火盆飄出的香味,我們就這樣受到引誘。距離比賽只剩幾小時,我們想要伸展一下肌肉、拉大腳下的步伐。像兩位真正的選手,我們就是覺得非去不可。

民兵往往會決定在星期五之前幾小時開始宵禁。事實上,那天晚上聽不到一聲槍響,而且還是個月圓之夜,光線夠亮,不至於太危險。

我們不會跑很遠。

我們打算就繞著街廓跑一圈,跑到嘉麥洛道,繞過國家紀念碑,接著就回頭。

總共就二十到二十五分鐘吧。

阿里叫我戴上頭巾,但我沒聽他的。乎由頭上裹著她在家裡用的白色輕薄頭巾,彎身在熱氣蒸騰的鍋子上煮飯,甚至沒注意到我們跑出去了。荷丹也沒注意到。她和我們其他的姊姊一起在房裡。

我們盡可能不發出一絲聲響,從蓋住外牆開口的紅布幔底下溜出去,確信沒人會看到我們。

我們不怕戰爭,它是我們的「老大姊」。

每當聽到迫擊炮或機關槍發射,阿里就會跟他的朋友阿米爾和努魯德跑到靠近民兵的地方,看他們怎麼開火。他們慢慢接近,躲在一輛車或房子的轉角後面看。步槍和機關槍的聲音讓他們很興奮。回到庭院之後,他們口沫橫飛地說著,我則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聽。三個人互相搶話講,急著告訴我他們認為只有自己看到的細節。他們的眼睛炯炯發亮,像是槍口發出的火光。

無論如何,那晚我們跑了二十分鐘左右。空氣很涼,我們不像白天一樣搞得滿身汗。那是一天當中我心愛的時分,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天將要告終。霞光懸在半空中,取代下午刺目的陽光。光線到處跳動,從每一粒塵埃上反射出來,不過黯淡得多,令人平靜下來。

我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離家不遠了,卻被迫停下來。突然間,一條荒涼的小巷盡頭冒出一輛吉普車,車上載著基本教義派的民兵。

他們不是哈維耶族人,也不是阿巴戈族人或達洛德族人,而是青年黨的成員。那是伊斯蘭教的一個軍隊組織。

與種族無關,這些民兵背後是蓋達組織的極端分子。為了掌權,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占盡部族分裂的好處。

隔著遠遠的距離就能分辨出青年黨的人。他們都留大鬍子,身穿黑夾克。不像部族的民兵通常穿市場回收或衣索比亞軍隊的二手迷彩服,青年黨的戰士穿的是真正的制服,新的制服,讓他們看起來像有錢的軍閥。

車斗上坐了八個人,他們背後的槍管像金屬天線般指著天空。

吉普車開得很慢,其中一個大鬍子轉過頭,看到我們走來。

兩個無害的小鬼頭,疲累地流著汗。

一個衣衫不整的阿巴戈族小女孩,一個塌鼻子、黑皮膚的達洛德族人小男孩。

男人握起拳頭,敲敲車頂,吉普車停了下來,一切瞬間停止。兩個民兵跳下車,朝我們走來。

他們很矮,而且沒有鬍子。

等他們靠近之後,我們就明白為什麼了。他們還是孩子,可能十一、二歲吧,肩膀上扛著比他們還大隻的步槍。當時有傳言說青年黨已經開始招募兒童,教他們打聖戰。作為回報,他們向父母保證孩子會受教育、學習阿拉伯文和《可蘭經》的律法、每天有三餐可吃、睡在像樣的房子裡、有真正的床可躺,享有幾乎不再有人負擔得起的舒適設備。這兩個一定是新招募來的娃娃兵。

他們越靠越近,不以為然地看著我。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穿著──短褲和T恤。該死!沒戴頭巾。而且,阿里是達洛德族的,基本教義派最仇視的部族之一,因為他們認為他們比較低下,用他們的話說是「一個黑鬼部族」。相形之下,阿巴戈族有著較淺的琥珀膚色,五官也比較接近阿拉伯人,而青年黨的極端分子喜歡將自己視為阿拉伯人的後代。

他們在距離我們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

「這種時候你們兩個在外面幹什麼?」兩人中較矮胖的那個說。他也穿著一身熨得平整筆挺的黑襯衫和有褶痕的黑長褲。在我們心目中,像這樣近乎完美的衣著只屬於歐洲人或美國人。我們習慣穿別人穿過的舊衣服。只有少數大人喜歡趁著週五,穿曾經在太平歲月裡穿過的衣褲,大搖大擺地走在國會廣場或濱海大道。

「我們在為明天的比賽練跑。」阿里勇敢直視他,毫不畏懼。這種問題是例行公事。雖然我們從來沒被盤問過,但到處都在傳類似的經歷。這些問題沒什麼好害怕的。

那兩人爆笑出來。比較胖的那個伸出一隻手,抓抓他的屁股。接著,他們往前走了幾步,孤獨的街燈照亮他們的臉龐。他們的眼睛溼潤,布滿了血絲。

「所以你們兩個都是運動員囉……」比較胖的那個停頓一下之後說。他的語氣充滿諷刺,說完又哈哈大笑。

「沒錯。」阿里答道:「我們在為一年一度的比賽練跑……」

這時,另外那個人(一個四肢瘦長的孩子,額頭一道長長的疤,眼神像是著了魔)大吼道:「閉嘴,達洛德族的!你敢張嘴試試看。你知道,我可以帶走你,沒人會說一句話。如果你跟我們走,搞不好你老子還比較高興呢!至少你會有像樣的衣服可穿。」他們又哈哈大笑,就像兩個幼稚的小孩,比較胖的那個繼續抓他的屁股。

阿里垂下眼睛,看看自己。他穿的T恤布滿破洞和食物的污漬,是他哥哥納索爾傳給他的。他的短褲對他來講大太多了,還得用條繩子綁在腰際。他的雙腳則踩著一雙破了洞的軟皮鞋,是他父親亞辛不知多少年前從哪裡搶救出來的。

我從眼角瞥見有動靜。

阿里像一面鼓皮般發著抖,又氣又羞地默默啜泣。我轉頭看到一滴眼淚滾下他的臉頰,就只有一滴。

就像掠食者聞到受傷動物的味道,臉上有疤的瘦子往前走了五、六步。他搽的男性香水氣味刺鼻,像是古龍水,只不過太濃了,瀰漫在我們周遭的空氣中。

「你只是個骯髒的達洛德族人。」他說:「記清楚了,你只是個齷齪的達洛德族人。」

阿里沒有回話。我嚇壞了。

接著,疤臉男朝我走來,抓住我的手臂。「還有,或許我們可以帶走你的小女朋友,教教她該怎麼穿衣服。一副烏羅樣,妳以為妳是什麼?嗯?男的嗎?」

我扭來扭去試圖掙脫,但他的手像爪子般緊緊箝住我。他使勁拉我,但我拚命抵抗,腳跟都陷進土裡了。

突然間,阿里爆發了。他像隻貓般撲向那孩子的手,一口咬下去。疤臉男鬆開我的手臂,阿里推我一把,叫我跑回家。

我看看他,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想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但我知道我們需要幫手。

瘦的那個一直揮手,像是要把手揮乾、把手上的齒印揮掉。被阿里這麼一咬,他沒有還手,只是表情陰森地笑了笑。接著,他說:「唷,這個達洛德族的挺有種的嘛。」

胖的那個不再抓癢,點了點頭,用抓過屁股的手把一縷頭髮往後撥。

「你還滿有種的,死達洛德。」他說:「你爸是誰?」

「我爸是誰不關你的事,死肥子。」阿里反嗆道。

「嗯哼,如果我們不能跟沒把你教好的人談談,那我們只好帶你到吉普車上……」他們走上前,從腋下架起阿里。阿里試圖甩開他們,但他們有兩個人,又長得比他高大。

「或許該找個大人來教你禮貌,達洛德族的,還有教你放聰明一點。咬一個身上帶槍的人可不聰明……」

阿里繼續掙扎,我繼續呆立原地,吉普車上走下來第三個男人。

在黯淡的光線之下,你看得出來他比他們高得多。他的年紀一定比較大,但他也沒有鬍子。或許他還很年輕。或許他比較講道理。

他接近我們,叫那兩個人放了這個達洛德族人。「放開他,上車去,我來處理。」

阿里和我轉向那道人影。我們認出他的聲音來了,兩人一起抬頭看他的臉。

他離我們大約五公尺。街燈光線微弱,那雙冰冷的綠色眼睛在光線中一閃,雖然像那兩個孩子一樣有一層溼潤的薄膜,怪異得很,但那是他的眼睛沒錯。

阿哈米德。

納索爾的朋友,荷丹暗戀的心上人。

兩個男孩咕噥了幾句,不甘不願地放開阿里。

等他們走到吉普車那裡,為免被他的同伴聽到,阿哈米德壓低嗓子柔聲說:「小心點,你們兩個,單獨外出很危險。」

接著,他一個轉身,示意駕駛發動引擎。

車輛已經在移動了,他跳上車之前,表情陰森地瞪了阿里一眼。那一秒就像永遠那麼久。

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那副表情讓我的血都涼了。混合著安慰與保證的意味,那不是挑釁,而是暗中表示友好。

接著,青年黨戰士的吉普車,就像來時一樣緩緩開走了。

我抖得像一片葉子,阿里則整個激動起來,破口大罵:「去他的基本教義派!我們這座城市就需要這種人,有那一堆武裝團體還不夠!」

當然,街上是會碰到這種臨檢,但最好是從別人嘴裡聽到就好。我過去抱他,設法安撫他,但他推開我。

「我沒事,別管我。那些齷齪的極端分子不能對我怎麼樣。」他甚至看都不看我,只顧盯著地面喃喃自語。

「那兩個人的眼睛怪怪的……」我說。

「當然啦,他們都嗑恰特草嗑茫了。」阿里回應道。

一陣停頓。

「恰特草是什麼?」

「青年黨給他們的戰士的低級麻醉劑。」

「他們嗑藥嗑茫了,然後就到處亂開槍?」

「不是。他們到處亂開槍,青年黨才會把藥給他們。青年黨提供這種東西給那些小伙子,讓他們上癮。」

「他們看起來很迷失,像是中邪了。」我自言自語地說著,希望那種感覺很快就過去。

阿里不知在想什麼,接著回過神來說:「那個胖子一直抓他的屁股。」

「就算他的衣服再新,他的內褲裡面一定有蝨子。」我露出笑容。

「是啊,事實上,他那該死的屁股一定滿滿都是蝨子……」他哈哈大笑說,說完轉頭望向吉普車剛才停的地方,像是要確認它真的開走了。

我握住他的手,這次他沒有掙脫。

我們慢慢走回家,吱吱喳喳說著一句又一句蠢話,一路上都沒提到阿哈米德。

庭院裡,乎由坐在椅子上,還在不停地攪拌。火盆將鍋子加熱,她彎身在熱氣蒸騰的鍋子邊,頭髮用白色頭巾蓋了起來。除了煮飯的時候之外,她在家都盡量不用這條頭巾。

月光和火光照亮她的臉,熱氣在她臉上結成水珠。從大門口看過去,她臉部的皮膚看起來很光滑。緊緻又閃著光澤,像正午時分的西瓜皮。

難得換換口味,那天晚上我們吃白米飯和蔬菜。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別說你害怕》,麥田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朱塞佩.卡托策拉(Giuseppe Catozzella)
譯者:祁怡瑋

從沒有教練的選手,到沒有跑道的難民,
從索馬利亞的街頭,到奧運場上的真實故事!

薩米亞愛上跑步,為了成為奧運選手而努力,
並不稀奇;
她放下曾經得到的掌聲,
走在500天滿是勒索監禁恐懼的難民旅途上,才讓人心中揪緊了,
祈禱她真的能為夢想而跑。

本書特色

  • 來自歐洲海岸的生命呼喊!《出版人週刊》、《柯克斯書評》等多國媒體一致好評。
  • 改編自真人故事,為了自由與夢想,她許下心願:人生中第一次,我覺得自己長大了,像個大人了。我知道我是一個冠軍。在內心深處,我堅信自己有一天會贏得奧運,而且會是以索馬利亞人和穆斯林女性的身分。我會對著鏡頭告訴全世界,什麼叫做為了自由徒手搏鬥。
  • 書評人、教師、記者一致推崇!獲得義大利六大獎
  • 銷售美、英等40多國版權
  • 電影版權已售

內容簡介

做好起跑姿勢、雙腳準備出發,之後,觀眾會站起來鼓掌……
這是我受困在監獄、被關在貨櫃裡有過的夢想,
這是我對父親那句話許下的承諾……

八歲的薩米亞喜歡跑步,她和鄰居阿里在沙灘練習、在街道奔跑;阿里指定自己當她的「專業教練」。對他們來說,在多災多難的索馬利亞,薩米亞的跑步生涯是生活中的唯一期待:她有天分,也有決心要參加奧運。

然而,一天之內,一切都變了。

一夜之間,男人得剃光頭髮,或是留長頭髮和大鬍子,女人則什麼都不准做。連為數不多的街燈都關上:很少人家裡有電,大家會聚在街燈下消磨夜晚,讀一本小說,讀一份舊報紙。這一切都遭禁止了。

薩米亞冒險在夜晚出門跑步,終於獲得參加奧運的機會。她見到其他國家的專業選手如何練習;她想像,有一天自己也能接受正式的訓練,不必只是因為練習就擔心受怕──即使這一切即將犧牲她的家人與自由。

她決定離家,拋下到此為止的人生。擠在陌生人當中、忘卻曾經擁有的掌聲:一輛輛的貨櫃車裝著撐不過去的死者,在撒哈拉沙漠裡被太陽烤乾。駭人聽聞的利比亞監獄、橫越地中海在最後一段路上送命的旅人……她該前往嗎?「永遠別說你害怕,若是如此,你夢想要做的事就不會成真。」薩米亞的父親這麼說。

超過五百天的重生之旅,薩米亞將賭上她的性命,跑過沙漠、跑過海洋……

getImage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