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載難民船但丁地獄:50隻鮮血淋漓的手,25張呼喊哀嚎的口

超載難民船但丁地獄:50隻鮮血淋漓的手,25張呼喊哀嚎的口
圖片來源:《海上焰火》正式中文預告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2012 年突尼西亞爆發了「阿拉伯之春」的民主運動之後,原本內戰就頻傳的非洲大陸,更是變得破碎不堪。一位平常本份守己的小醫生,卻意外地擔負起救治了成千上萬難民的「大工作」,他的名字是―皮耶多.巴特羅(Pietro Bartolo)。

作者:皮耶多.巴特羅、麗迪雅.提洛塔

有位非常高雅的男士出現在醫療中心。他戴著一付大太眼鏡。他一定是觀光客,但不是平常的觀光客,因為他的樣子很特別,過去沒見過這種外型的觀光客。他感覺身體不舒服,我想應該是呼吸道的問題吧。可是我手上還有些行政文件要處裡,無暇幫他做檢查。因此建議他先到急診部門做檢查,不過,他堅持要我看診,而且堅持到令人招架不住的地步,我只好接受。

他一見到我就連珠砲般的問個不停,我不得不稍稍提防,而他也很快就看出了我的反應,於是他自我介紹。

─我是詹法蘭科.羅西(Gianfranco Rosi),我是電影導演。

驚喜,還真是個大驚喜。我不僅聽過他的名字,還看過他執導的電影Sacro Gra(中譯:《一條大路通羅馬》),他因這部電影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2013),他會到小島來,是為下部電影找靈感,但是,找了半天,還是沒靈感。

羅西原本預定隔天離開,但我絕不能就這麼輕易讓他走,坦白說,我已經尋尋覓覓了好些年,想找一個人好好跟他細訴蘭佩杜薩的日常。雖然我接受過數十次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電視採訪,可是,事情仍然沒有改變。電視採訪轉播過後就像一縷輕煙飄逝,既沒停在觀眾的腦裡,也沒留在他們的心裡。

很多事情一下子就被遺忘了。今天的世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費,尤其資訊更是高速流轉,一個悲劇蓋過另一個悲劇,再聳動的新聞或獨家報導頂多也不過只有幾天的熱度。而這次不一樣:電影可以幫助我們更深刻的傳達訊息。一定要像指紋,留下痕跡。

羅西態度謹慎,劇本都還沒起頭,他不會貿然拍電影。既然如此,那就交給我吧。我給他一個常帶在身上的USB外接硬碟,這是我第一次把這個外接硬碟交給別人。理由:硬碟的內容是我25年的生命歷程,由痛苦和悲傷所滋養的生命。他答應會將硬碟還給我,謝過我之後,他就離開了。

第二天,毫無羅西的消息。第三天,還是不見人影,我心想也許應該跟這個電影企劃,還有我那珍貴的USB外接硬碟永別了。三天之後,羅西來找我,看來我操心過頭,他根本沒離去,他見到我劈頭就說:

─硬碟裡的東西我看過了,我要拍這部電影。

簡直樂透了。

大冒險於焉展開。沒有人看得出詹法蘭科正在島上拍攝。

他沒帶正規拍片器材,沒有拍片專用的大貨車,也沒有拍板。他手上只有一個很普通不起眼的攝影機,他提著攝影機,看起來好像在做定向測位之類的,而事實上,他正在拍攝。他有時會到醫療中心跟我打招呼,因為拍攝,我們成了好朋友。有一回,我正在給一名剛抵達的年輕女孩照超音波,他要求我允許讓他拍攝超音波螢幕。另一回,我正好和蘭佩杜薩的一個很調皮的小男孩莎米耶走在一起,他立刻把鏡頭對準我們。

每個人都問他什麼時候拍電影?他從不回答。

後來有一天他來找我,跟我宣佈電影殺青了。這部電影悄悄拍攝,沒有驚動島上的生活。我萬萬沒想到這樣就殺青了。他把外接硬碟還給我,我插在電腦上檢查,看看是否有些地方被他刪除了。打開後,第一眼看到的影像很嚇人:一艘載滿移民的拖網漁船。

─請你告訴我,你所看到的景象。

詹法蘭科打開攝影機。

我一發不可收拾。那些坐在上面的,我打個比喻,是買「頭等艙」船票的,而那些不夠錢坐在甲板上的,只好坐底艙,就是我們所謂的「三等艙」,那裡沒有空氣也沒有空間,是煉獄!這一幕後來成為《海上焰火》(Fuocoammare)這部電影相當震撼人心的片段,電影片名也不是個偶然,1943年的某個夜晚,戰爭如火如荼,一艘義大利海軍艦艇在港口燃燒起來,海上揚起熊熊火焰,蘭佩杜薩的居民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呆了,他們驚喊:大海著火了!這一聲聲的驚喊,不久後被寫成一首受歡迎的流行歌曲Fuoco a mmare。

幾個月之後,我接到一通電話,是這部電影的製片打來的。

─巴特羅醫生,來羅馬跟我們會合吧。我們得去柏林一趟。羅西的紀錄片入選影展競賽片。

我完全不知道《海上焰火》(Fuocoammare)這部電影的內容,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第一次受邀參加如此盛大的場面。影片放映的那個晚上,一部黑色大禮車到飯店來接我們,我太太和我。一下車,我們步上紅地毯,夾在一群國際巨星中間,我們不禁問到:來這裡幹嘛?

那天晚上,我終於看到《海上焰火》這部片子,太震撼了,我像被釘在椅子上,整個人僵坐在那裡許久。走到放映室外,我還是很激動,久久不能平復情緒。對我來說,這不是一部單純的紀錄片:是個精心書寫、娓娓敘訴的故事。這部電影散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每一幕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這幾年來,我在島上時時都會見到的種種情景,在電影裡一氣呵成。而詹法蘭西科的鏡頭完全不過濾,這麼寫實的拍攝手法,使得影像產生了前所未見的威力。他贏了賭注。

某種意義來說,我也贏了,這部電影就是我想要的:面對謊言和虛偽的氛圍,要傳達一個樸實、清晰絕不含糊的訊息。一個能衝擊良心,讓人走出麻木不仁的訊息。

那天夜晚,回到飯店後,麗塔把我搖醒了好幾次,我在睡夢中哭泣而且一直冒汗。原因是:我又經歷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場噩夢。


2011年7月31日,一如往常,我來到了法沃洛羅碼頭,

這天下午有好幾趟難民上岸。大約晚上9點時,來了一艘12公尺長的船,船上有250多人。在他們下船前,我和一名年輕醫生先上船一個個做初步的身體檢查。這一船人大致身體健康無虞,但是很多人在嚎啕大哭,有的則細聲啜泣,還有人不停的掉眼淚。這一船沒有人得重病,也沒有人死亡,但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都那麼悲傷無助呢?最後下船的幾個人趁機提醒我「船底艙內有問題」。

天色已經暗了,船上的人都離開了,我藉著手機的亮度用力打開一道活板門,往下可通往儲放魚貨的冷凍庫,通道入口很窄我要進去都很困難。當我的腳往下踩時,踩到軟軟的東西,好像踩在抱枕上一般,那種感覺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這時候,一陣噁心的味道撲鼻而來。

四周黑暗,我就用手機當手電筒,我照到底板時,看到一幕非常恐怖的景象,船板上擠滿了屍體,我踩在死人身上,很多,數不清的死人,他們都很年輕。我全身發冷,處在驚嚇恐怖的狀態。

他們全身赤裸,互相推疊,有的纏抱在一起。所呈現的景象幾乎不真實。船艙的牆上佈滿指頭劃過的痕跡,到處都流著血跡。那些死人,他們的指甲都不見了,血肉模糊,我掉進了但丁的地獄裡……

我們從船艙底把他們一個個慢慢抬出來安放在碼頭上,他們從頭到腳多處骨折,他們應該是被打傷的。倖存的人是那些在船艙底被屠殺死亡者的親兄弟、親姊妹、好朋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每個人的神情都那麼悲傷絕望!人口販子威脅恐嚇要他們閉嘴,然而當警察前來做筆錄時,那些倖存者就毫不猶豫的把事情的經過全部說出來。

從利比亞登船出發,船駛正要離港口時,偷渡集團命令要有50人下到底艙,為了擠進狹窄的船底艙入口,他們挑選年輕的、比較瘦小的人,強迫他們擠進去。另外還有200人留在甲板上,由於人數眾多超過負荷,這艘船根本撐不住,船艙裡空氣沉悶,僅靠一片舷窗通風。後來偷渡集團允許25人坐到外面。大家都想走出來,此時船身開始搖晃,偷渡集團就阻止其他人走出來。

船底艙內空氣越來沉悶稀薄,裡頭的人根本無法呼吸,他們大聲喊叫,試圖爬出來,人口販子就拳打腳踢,出重手把他們打進船艙裡,而裡頭的人還是拼命反抗,要衝出那個老鼠洞,人口販子猛力施暴,裡頭的人卻是打死不退!

天啊!人性的殘暴是無止盡的,人口販子乾脆拆掉駕駛艙門,把這道門放在狹小的舷窗口,然後都坐在上面。裡頭很快就沒空氣了,生命熄滅。

一刻鐘的時間就足夠讓25條生命消失。在這一刻鐘裡,船底艙那些可憐人拼命要找出路活下去,這一刻鐘竟是那麼漫長那麼難熬。

從驗屍的過程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船底艙的牆上都是血;他們用雙手拼命要拆掉冷凍艙的木板牆,他們的手都刺破流血了,手指用力到連指甲都被拔掉,木板的彈片插入他們的表皮。這個事件讓我痛苦了好一陣子。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撞擊,那時,我沒注意到而踩在他們身上,我竟然讓他們遭受到最後的凌辱。怎麼樣也無法遺忘那親眼所見的,木板上的血痕,被打碎的骨頭,這些影像交織不斷在我腦海流轉。恐怖的夢魘。

我似乎聽到困在船底艙的年輕人發出令人心碎的哀號呼叫,我彷彿看到他們因受不了艙裡的黑暗又無法呼吸而把全身的衣服脫光光,用被暴打到已經受傷無力的雙手,死命去撬開木板,50隻鮮血淋漓的手,25張呼喊哀嚎的口。

而在甲板上,坐在外頭的人,畏於人口販子的威嚇,雖然聽到聲聲悽慘哀嚎,他們動都不敢動,個個絕望無助,只有閉起眼睛摀著耳朵,盡量不要聽到掉入死亡陷阱的親人們聲聲悲慘哀嚎。

每當我想起這齣悲劇時,一股無名怒火立刻點燃。

那天夜裡在柏林所經歷的噩夢爆發了憤怒,我驚醒時渾身沉重,汗流不停。

隔天上午,我們搭飛機至羅馬,麗塔獨自回到蘭佩杜薩:我們可能還要去柏林,幾天之後,我們又抵柏林。2016年2月20日,柏林影展閉幕典禮,詹法蘭西科和我並排而坐。第六名、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都宣佈了,每次要宣布名次都令人起雞皮疙瘩。當第二名的得獎電影宣佈時,我們興奮得跳起來。我們是第一名,我們得到金熊獎。太不可思議了,《海上焰火》(Fuocoammare)得到評審團的肯定,我永遠不會忘記梅莉史翠普的話:「這部電影有強烈的緊迫性而且一針見血,我們太需要了。」

25年的工作歷程,快速在腦海裡流轉,那天晚上,我差一點又做噩夢了。

可惜啊!我們的興奮何其短暫,我們的訊息的確四處流傳了,然而,那些最具體相關的人士,他們可都沒聽到。我們看見了關閉門戶,築起圍欄以及無法攀登的高牆。重設關防邊界嚴格查緝,人們的思維和心靈都緊緊鎖住,沒有一點同情心。

「我們正面對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大規模的人道悲劇。」教宗方濟各在雷斯博斯島(Lesbos)一語道出難民問題的真相。但是沒有人理會他這番話有多麼重要,也無感於他在梵諦岡接待三個難民家庭的事實。

相關書摘 ►《鹽淚》像放大鏡頭逼我們注視,見證21世紀最悲慘的人道災難

書籍介紹

《鹽淚:巴特羅醫生眼裡的難民血淚》,開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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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皮耶多.巴特羅、麗迪雅.提洛塔
譯者:羅惠珍

自2012年突尼西亞爆發了「阿拉伯之春」的民主運動之後,原本內戰就頻傳的非洲大陸,更是變得破碎不堪,數以萬計流離失所、被迫放棄家園的難民們,透過各種方式想渡海到歐洲大陸重新開啟新生活。這是21世紀最大規模的遷移,但船難、人口販子的不肖、暴力剝削等等的對待,卻成為了這場遷移中,最大和恐怖與磨難……一位平常本份守己的小醫生,卻意外地擔負起救治了成千上萬難民的「大工作」,他的名字是―皮耶多.巴特羅(Pietro Bartolo)。

終日在原本陽光普照的碼頭,做的工作卻是不斷的驗屍,面對那些倖存下來,連眼淚都流不出的難民,巴特羅醫生除了救命醫治還誠懇聆聽他們每一個人生命的故事,為了讓世人知道這一切,並為此日夜奔命,在所不惜。最後不負苦心人,漸漸有更多的媒體和政府單位注意到這座義大利的小島蘭佩杜薩全體居民和醫生日夜救治難民的事蹟,甚至導演還拍攝了紀錄片《海上焰火》(Fuocoammare)來為難民們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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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開學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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