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慶基帶學生一起策展:如何湊掂藝術家?如何旁觀他人痛苦?

何慶基帶學生一起策展:如何湊掂藝術家?如何旁觀他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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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慶基是藝壇元老,當了策展人20多年後歸隱教書。近日他重出江湖,為學生策劃的「存在的尊嚴」展覽奔波,教導後輩如何應付麻煩藝術家、如何控制展覽的觀看方式,以最有同理心的角度旁觀他人痛苦。

61歲的何慶基,稱得上是「斜號老年」。他身兼多職而不被定型,雖沒玩社交媒體,但若當他是網紅般介紹,且能以slash列為:策展人/藝術家/教授/藝評人/政策研究者……

問他最愛哪個身分?他機智回應:「每個階段我都在做最喜歡的事。」

年青時他酷愛文學、畫畫和雕塑;大學畢業後,他為求工作穩定做策展人,後來在藝術中心當展覽總監,一做就是十年;在藝壇建立名望後,他的影響力甚大,曾嚴厲批評林鄭月娥強推故宮館,又不時受邀請到各大社區藝術活動致詞;而這幾年來,他潛心教書,培養新一代策展人,偶爾寫點藝評,針砭藝壇動態。

何慶基已解甲歸田,靈感來到才畫幾筆,亦不像以往般要「跑數」策展,但近日他重出江湖,為了幫學生搞展覽四出奔波:「新人要應付藝術家幾麻煩,但我在行內咁耐,人們驚了我,要求不會太離譜。」他是中大文化管理碩士的課程總監,這次學生以「邊緣人」為題搞了「靠邊站藝術節」,開幕展《存在的尊嚴》是重頭炮,由學生自行物色展品,何慶基則負責把關、篩選好的藝術品。何慶基是體貼的老師,口裡常掛著「讓新人學下嘢」,訪問當天堅持帶兩位學生來一起受訪,學習展覽落成後如何應付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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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何慶基(中)是「存在的尊嚴」總策展人,兩位學生Spring(左)和Sibley(右)則是策展人,負責聯絡藝術家、撰寫宣傳稿。
慨嘆藝術商品化,策展人應有文化素養

三年前,何慶基出版《拆拆剪剪》,把多年在香港、內地、歐美策劃過百展覽的心得集結成書,曾狠批新一代策展人不夠專業,只懂賣票、行政、市場營銷,卻欠缺文化視野。問他事隔三年,新人的文化素養有否提升?兩位學生在場旁聽,何教授仍毫不客氣,傲然冷語:「沒有!」

他說,藝術拍賣及商品化漸成風潮,開設中大文化管理課程是對抗,志在開拓一股清流:「我們想培養具批判性、有文化視野的策展人,要有強烈的社會責任和對議題的反思。」他又自豪說,內地策展界流行新詞「中大學系」,意指中大畢業生普遍具人文素養,在策展業內是很難向商業或拍賣市場妥協的一群人。

學生Spring是從內地來的留學生,大學時讀廣告行銷,隸屬工商管理學院,碩士卻選讀文科:「現在屬於文化研究系,所以我親身經歷了觀點的轉變。以往我只從管理和行政角度去看,但現在對文化歷史追求更深了解。」她續說:「比如說,十張相片,我要了解它們的歷史背景,做好文化把關人的角色,把自己的理解組織好,再透過策展傳達給人。現在我覺得藝術史的知識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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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Sibley(左)以前在商業機構工作,Spring(右)則是商科學士出身,兩人因對文化研究及藝術感興趣而有意投身策展界。

何慶基20多年來策劃的展覽以強烈社會性聞名:90年代初,他為尋找港人身分,舉辦一系列虛構歷史展覽;回歸後,為了挑戰狹隘的本土及中華主義,他曾搞過少數族裔藝術家展覽。這次邊緣人展覽則以露宿者、穆斯林女性、釋囚、罕見病患者、清潔工人為主角,不知放在2018年的時代脈絡上,又有何意義?

何教授說,這是要挑戰排他潮流:「這幾年樓價飛漲,貧窮及邊緣人問題嚴重,但香港人回歸後心胸愈來愈窄。選舉、民主一直是我好關心的議題,不是不重要,但非我族裔的意識愈演愈烈,看不起邊緣化的人。」「但事實是,香港從前是難民中心,包容力很強,香港人的身分本來就是邊緣化,獅子山下、七十二家房客,大家都忘記了。」

ego強大的藝術家最麻煩,新人容易被欺負

近年自由業興起,在藝術圈內尤其吃香,不少藝術機構聘請外判的「獨立策展人」,他們任期只有幾個月,任期屆滿又跳槽另一機構。何慶基說,獨立策展人只負責個別展覽,難以整合成具文化脈絡的文化系列,欠缺中長期規劃。他又指新生代滿腦子主意,卻欠執行手腕:

「他們很多有big ideas,但中間的協商過程很複雜,擺到現實層面很難實行。要不是被artist反過來主導,就是budget太高,或是妥協讓步太多。這些在課程學不到,要一路做先知。」

何直言,策展眾多環節中,最麻煩是應付心高氣敖、不願合作的藝術家。「我在行內打滾多年,artist通常會俾面我,但新人很易被凌駕。」學生Sibley負責寫宣傳稿,表示向藝術家索取作品的印刷副本時,他們偶爾會不合作或推說沒時間,「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challenge。很多時妥協不到出路,就要放棄或找另一出路。」

何教授說,學生和自己都很喜歡一名北京攝影師的作品,但只想採用頭兩張展出,藝術家卻不肯妥協,要他本人出面才擺平:「藝術家要求放大相片,又不想只展出兩張,他們細個不敢say no。藝術家會覺得,你細路女點識分邊幅好?」他霸氣說:「但我做咗幾耐?我一睇就知邊張好!邊張唔好!」

策展的另一現實問題,就是藝術家太有名氣,或是畫廊不肯借出作品,令策展人心儀或符合主題的作品無法展出。「這次展覽我度題目,同學自由寫proposal,建議找什麼artists,我再去篩選。」何教授說,同學資歷尚淺,眼光不到位,有些藝術家「太渣」,不入流;有些則「太好」,無錢邀請展出:「要知道,不少著名artists不理睬『蚊型』學生show,有些則和畫廊簽了約,畫作不外借。」

他又提醒新人,策劃展覽必要有兩手準備。由新聞攝影師林振東操刀的「釋囚」相展,就是何教授事前準備的功夫,「我偷偷準備,沒跟學生說。大型展覽一定會出錯,有位北京攝影師的代理畫廊不肯借畫,就由此補上。」

策展人是執行者,用最緊拙的資金,做最專業的展覽

何應基認為,在協商過程中,策展人的ego(自我意識)絕不下於藝術家,他們要很清楚:展覽方向是什麼?哪些才是好的藝術品?要如何向畫家或畫廊傾掂數?資金和贊助能負擔展品或場地成本嗎?策展人要夠牙力,才能討價還價,爭取到好的展品。

不過,這群中大生第一次嘗試大型策展,缺乏經驗,表現有點猶豫不決,曾令何教授大發脾氣。學生Sibley說:「我們成日想seek advice,不夠膽做決定,又不敢面對一些問題,最後成日問教授,搞到時間好趕急。」

何慶基則指,和藝術家協商的手腕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成,但想放手讓同學一試,加上近年策展人湧現,藝術崗位僧多粥少,畢業生只能在小型藝術空間任職:「他們必須有自己想法,必須趕快做決定,才能獨當一面。」這次展覽的資金來自學系,可訓練學生用最小筆金錢,做到最專業的展覽,亦是學生工作後要面對的常態。Sibley說:「無想過請人design費用這麼高,最後要找有設計背景的undergrad同學幫手,幸好效果挺專業。」

策展的道德:反思攝影倫理、觀看方式

雖說麻煩藝術家是策展一大阻礙,但策展人主宰大眾的觀看方式,對藝術家的影響力亦非常龐大。何慶基:「我決定教人點做展覽,就是因我很明白,若展覽搞不好,對藝術家的殺傷力好大。」

他以《存在的尊嚴》展覽為例,不斷要求同學反思攝影倫理、觀看方式,務求弱勢社群能以最有尊嚴的姿態展露人前。「處理弱勢好危險,一方面你想表現他們慘,但展現時有否羞辱他們?有沒有把他人的痛苦變成curiosity?」「展覽名叫存在的尊嚴,我們不想搞展覽來可憐他們,要反過來還他們一份尊重。」

學生Sibley說,考慮了露宿者的穩私,決定篩走所有拍攝露宿者樣子的照片,只剩下頹唐的居住環境,如以木板搭建的小屋,或在街邊用紙皮堆起的床褥:「如果是最窮的人,應該都不想被人影,所以選了好外面的觀點,即使影到人,都只是背面。」「我們不想美化露宿者的慘,因此相片旁都有仔細的說明,想人們客觀看照片。」Spring則指,篩選過程算是一種後期創作,令展覽藝術性更強:「這是去偏見化的過程,不應該留下一些令人對弱勢群體印象更核板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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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者‧家》,藝術家:雷日昇 (同時也是新聞攝影師)
穆斯林女性,真的那麼內斂嗎?

碩士班裡大部分人是女生,對具女權色彩的「香港穆斯林女性」系列很感興趣。Sibley笑說,同學爭相競逐策劃這部分展覽:「可能穆斯林女性的刻板印象是包頭巾、穿得好密實,令人以為她們好保守內斂,大家對這陌生群體很感興趣。」

這系列將展出兩名居港穆斯林的攝影作品:一位是22歲的中巴混血女孩,一位是28歲、曾漂泊四海的印尼女孩,共通點是相片的色彩很鮮豔、情感奔放,打破了穆斯林傳統和封閉的印象。Spring說,她們班中有同學是穆斯林,以往對她有偏見:「開學第一天,同學都在討論她要包頭、不能穿喜歡的衣服。我們曾誤解她會不開心,展覽後知道服飾是她們身分認同的一部分,不是自我禁錮。」

何慶基則透露,展覽原本一部分是電影放映,拍攝香港女孩嫁給巴基斯坦人的日常生活,曾在面書試播這條影片,卻遭到惡意的抨擊,大多謾罵針對種族和國籍:「最後女孩不想播,怕被人身攻擊。我們理解她的恐懼,決定換個方法,展出面書的惡意留言,表現社會歧視。一段這麼簡單的片段,竟惹來別人反感,是很悲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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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記得要微笑》,藝術家:Ahmad Rida N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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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我的眼》,藝術家:Ahmad Rida Nisa
何慶基寄語:「邊緣文化永遠是創意來源」

經過一輪篩選和整理後,《存在的尊嚴》展覽分為四部分:「佢哋」、「香港穆斯林女性」、「擁抱﹣活在黑暗中的愛」、「無家者家.家」。展覽媒界廣至畫畫、詩歌、攝影、影片,議題則由低下階層如釋囚、露宿者,到性小眾如同性戀者也有。正如何慶基於《拆拆展展》所言,展覽不是找到主題,把畫掛在牆上就算,而是一個把美學、權力、藝術拆解再演繹的過程。客觀的策展人從來不存在,展覽處處透視策展人的口味、文化視野、審美眼光。

那麼,中大同學又想透過展覽帶出什麼觀點?Spring認為,她觀察到邊緣人有兩種:「第一種是不願融入圈子的人,第二種是因身分或語言問題,被社會拋棄的人。」她指出,展覽想還主導權給邊緣人,讓他們的另類文化能反過來影響主流。「我和同學探討過,認為主流或邊緣都是自己的選擇,最重要把自己文化帶到新的圈子,便是去邊緣化的過程。」

等學生發表完意見,何慶基點了點頭,語重心長說:「這個展覽就是挑戰偏見。歧視人是很自我中心的做法——『我代表主流的價值,你說不同說話就排斥你』,這是很封閉的做法。我們進入後現代社會,mainstream不會再有出路,必定要創新、尋求突破,跟大隊一定無出路,而邊緣文化永遠是創意的來源!」

(編按:《存在的尊嚴》展覽於今天(4月18日)揭幕,展期由19日至22日止,地點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開放時間為10am至8pm。這展覽全盤由中大學生策劃,藝壇前輩何慶基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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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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