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索里尼說「寧可一日為獅,不可一生為兔」,非洲的意大利兵卻選擇當兔子

墨索里尼說「寧可一日為獅,不可一生為兔」,非洲的意大利兵卻選擇當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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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墨索里尼非洲帝國垮得很快,而且垮得很難看。更糟糕的是按表現看起來,這些徵兵並不在意墨索里尼所說「寧可一日為獅,不可一生為兔」的狂言。新羅馬軍團的士兵選擇當了兔子,成群投降。

文:Lawrence James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打,代表著歐洲殖民帝國步入尾聲。二戰毀滅了其中的意大利帝國,而法帝國則因為各殖民地分裂成敵對的兩個陣營而深受打擊。其中較大的殖民地陣營倒向了法國政府中親軸心國的一邊,也就是一九四○年六月法國投降德國後所成立的維琪政權(Vichy),而較小的陣營則投入由英國出錢出力支持的自由法國運動(Free French movement),其中自由法國運動的領袖是夏爾.德.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將軍。

最終自由法國運動得以勝出,得歸功於一九四二年,英美聯手在阿爾及利亞與摩洛哥取得勝利,法帝國方得以「破鏡重圓」。一九四四年,戴高樂在象牙海岸發表演說時宣稱法國重返「偉大國家的前段班」,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但他這麼說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因為相隔不到半年在美國的同意下,戴高樂率領自由法國的人員進入巴黎,但幾個小時的凱旋並不能一筆勾銷漫長四年的挫敗與苟且偷生。戰時的法國曾一再遭到羞辱,她的尊嚴已經殘破不堪,帝國的榮光也已經無法取信於她的子民。   

相對之下,英國從二戰一路走來的身影就漂亮許多,只不過這並不能改變其工業基礎建設一片殘破,且因為軍需欠下美國一億六千萬外債的現實,而且這還未算入一九四五年為避免破產而預支的五億八千六百萬美元。帝國內部對二戰的攻守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其赤膽忠心更是時不時令人動容,這包括數十萬名帝國的非洲子民加入盟軍服役。

唯正如同英國軍民一樣,非洲人也有一種預期心理是經過六年的苦戰與犧牲,他們理應得到一些報償。在受過教育的非洲人心中,最強烈的一種情緒是英國應該禮尚往來地釋出政治上的權力,如此支持帝國打這一仗才算沒有白費。這樣的期待,在一九四一年八月達到最高點,主要是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首相與美國的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總統共同宣布了「大西洋憲章」(Atlantic Charter),而這本質上是戰後英美重建世界秩序的草案。憲章中承諾了「民族自決」的普世人權,並誓言此後世界人類將可自由決定國家的疆界。   

大西洋憲章讀起來就像歐洲諸帝國的死刑判決書,而這也正是小羅斯福總統的希望。戴高樂對這一點心知肚明,所以每遇廣播都對這份文件避而不談。邱吉爾其實也不是很開心,以至於他會碎念當中威脅到英帝國的條款,但工黨倒是滿心歡喜地批准了這份憲章。一九四五年七月的大選中,工黨贏得摧枯拉朽,而他們的政見主軸就是承諾讓印度、緬甸與錫蘭(斯里蘭卡)獨立,乃至於循序漸進為殖民地「規劃出路」。工黨的眾多支持者相信這所謂的出路就是獨立,特別是工黨中左派的知識分子,他們一向都很同情殖民地的民族主義運動。   

說到非洲後來的歷史走向,影響最深刻的一點是二戰一股新勢力在非洲大陸崛起,那就是美國。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美國在北非部署三十七萬八千人的兵力來因應蓄勢待發的「火炬行動」(Operation Torch),也就是要循海路反攻阿爾及利亞與摩洛哥。而就在美軍登陸之際,宣傳傳單上寫著美國人是「解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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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洲的自由法國士兵

政治上的現實逼得美國必須妥協讓自由法國運動把阿拉伯人屏除在政府以外。暫時的權宜之計與便宜行事,凌駕在義正詞嚴的大西洋憲章之上。羅斯福把這吞了下去,但讓不少與他一樣憎恨帝國的美國民眾為之氣結者,是他們發現美國子弟兵捨命在異國戰場拋灑熱血,為的竟然是恢復帝國在北非、東南亞與太平洋的高壓政權。   

大西洋憲章呼籲的另一件事情是終結讓帝國強權在殖民地享有貿易優勢的各種保護主義關稅。英國與自由法國都很不爽美國在商言商地抓著憲章的字句,然後二話不說地動手開發起非洲這個新市場與原物料的貨源,這對美國來說是一石二鳥。

其中美國需要市場,是因為他們戰時的工業生產扶搖直上,而經濟學家預測一旦戰爭劃下句點,軍事需求大減,經濟就會立刻面對衰退的風險。為此美國需要一個開放的海外市場來扮演救生圈,這除了像海綿一樣吸收生產過剩,也或許能刺激出新的成長。一群美商計算出法國一旦放棄保護主義,那美國對塞內加爾的出口就能從一九三八年的一百二十萬美元成長到一九四九年的九百六十萬水準。美國對塞內加爾的出口以機動車輛為大宗。

美國的航空業也躍躍欲試。關於戰時建於英國屬地上且連結黃金海岸、喀土穆與開羅的一串臨時機場,業者說服華府去要求英國於戰後開放供民航使用。美國手腳很快地掌握了剛果的鈾礦,並在一九四四年九月與英國聯手說服剛光復的比利時給兩國獨佔的權利。這裡的鈾礦被視為未來進行核子發展計畫的基礎,軍用、商用兩相宜。

美國對於非洲的滲透是先經後政。英、法對此戒慎恐懼,但也不好明著反對。從一九四○年秋天開始,美國就已經成為同盟國的金主與軍火庫,因此不論是各種戰略上的優先順序,還是戰後國際的政治安排,都是美國說了算。這點是有目共睹的事實,盟軍有高達四成六的軍事裝備是美國貨,而且一九四五年,美國還成為人類史上第一個,也是當時唯一一個核武國家。

如果說錢與武器給了美國實力,那羅斯福與繼任的杜魯門(Harry Truman)就供給了美國需要的意志力。這兩位美國總統都認定美國理應積極介入世界局勢,他們都認為一個集經濟、工業與軍事力量於一身的強權不主動進取,實在說不過去。

新的國際權力平衡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沒多久就攤在世人面前。一九四二年十二月,羅斯福試圖在佔領阿爾及利亞之後扮演「造王者」的角色,主要是美國強硬地支持昂希.吉若(Henri Giraud)將軍,希望由他來取代戴高樂成為自由法國的領袖,與(剛光復的)法帝國實質統治者。自由法國的部分支持者看到風向,就懷疑羅斯福想在戰後扶植吉若上台擔任法國的傀儡總統。

在此同時,美國人在涉及塞內加爾前提的談判中排擠了英國與自由法國的代表。美國駐達卡總領事被偷聽到說美國搞不好會在戰後建立西非的影響力圈。一九四四年,到了得決定衣索比亞該認哪個西方國家當乾爸的時候,英國外交部預期復位的海爾.塞拉西一世(Haile Selassie)會挑撥英國去與美國較勁。以上種種,使人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美國將自此忽視英、法在非洲的傳統利益,事實上美國將忽視英、法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傳統利益。   

戰爭真的結束後,美國開始積極涉入非洲事務,因為得這麼做的政治急迫性開始浮出檯面。從一九四四跨到一九四五年的冬天,英國與美國的戰略幕僚與外交體系開始緊張於蘇聯勢力在東歐的快速擴張,他們擔心蘇聯會趁勢席捲其他地區。在這樣的背景下,俄國還在一九四五年五月要求於賴比瑞亞設立大使館,美國國務院認為這不啻是一道警鐘,於是便急忙在賴比瑞亞首都蒙羅維亞(Monrovia)建立了公使館。

賴比瑞亞是為了解放的黑奴而建國,而逾百年來,美國始終如父如兄地對這個窮困的共和國抱持一種模糊而斷斷續續的興趣。但如今賴比瑞亞眼看著要捲入冷戰這場嶄新而輪廓尚不清晰的衝突當中。賴比瑞亞總統威廉.塔伯曼(William Tubman)很快便摸清美國突然黏上來的原因,而他也沒忘了趁此機會向美國伸手討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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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募上非洲戰場的意大利人

二戰的非洲戰事從一九四○年的六月進行到一九四三年的五月,而雖然剛開打時有一些小小的爆冷,但整體發展還是照著同盟國的意思在走。一確信法國即將崩潰而向納粹投降,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便把握良機向法國宣戰,並且隨即掏出一長串的清單給希特拉(Adolf Hitler)看,意思是要他用這些土地來交換意大利未來在戰場上的合作。

其中在非洲的部分,墨索里尼要求的戰利品除了埃及、蘇丹、肯亞與吉布地,另外還希望能在政治上控制突尼斯。德國對於這位「杜切」的貪得無厭感到不可思議。要真照他的意思去辦,意大利豈不是要變成非洲的霸王。   

墨索里尼的非洲帝國垮得很快,而且還垮得很難看。一九四○年夏天,意大利在非洲的兵力有四十六萬五千人,其中半數在利比亞。這人數看起來不少,但他們欠缺現代化的武器、卡車與飛機。更糟糕的是按他們的表現看起來,這些徵兵並不在意墨索里尼所說「寧可一日為獅,不可一生為兔」的狂言。新羅馬軍團的士兵選擇當了兔子,意思是他們會成群投降。到了一九四一年三月,英國已經在東非的作戰中累計俘虜八萬名意軍,其中三分之一是厄利垂亞的阿斯卡利士兵。利比亞作戰的頭一個月,舉白旗投降的意大利軍已經超過十一萬三千人。   

這些數據說明意大利敗得有多徹底。一九四○年的秋天,意大利意興闌珊的入侵蘇丹,最後果然也無疾而終,而有地方叛軍助一臂之力的英軍先是解放了衣索比亞,然後又在一九四一年讓海爾.塞拉西一世重新登基。在索馬利蘭是因為兩軍人數實在太過懸殊,意大利才得以席捲英屬索馬利蘭,但不久就又被英國收了回去。意大利入侵埃及遭到擊退,而在一九四○年十一月,英國第八軍橫掃利比亞。墨索里尼分崩離析的帝國,在隔月獲得了希特拉的拯救,主要是希特拉派來「沙漠之狐」隆美爾(Erwin Rommel)的非洲軍團(Afrika Korps)來挽狂瀾於既傾。   

隆美爾是號危險人物,但他的神話也沒有維持很久。他的用兵之神,並無法彌補人數上的劣勢,乃至於燃料、零件與軍機的短缺,更別說英國密碼人員有能力解讀他的無線通訊。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他人數與火力雙輸的部隊在阿拉曼(El Alamein)吃下了決定性的敗績。話說盟軍能擊敗隆美爾、拯救蘇伊士運河,並收復伊拉克跟波斯的油田,靠的是超凡的付出與努力。一九四三年,超過五十萬名男女英軍,包括大批來自印度、澳洲、紐西蘭、南非與非洲殖民地的特遣隊,被派駐在北非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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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洲戰場上休息的意大利士兵

在阿拉曼大敗過後,德、意開始在突尼西亞重新集結。雖然在那兒的處境也算是危機四伏,但他們還是擠出時間來執行納粹的種族政策。突尼斯的猶太人被迫穿上黃色的大衛之星來當作標記,而他們的資產則遭到充公,許多人被趕到特別興建的營區勞改。突尼斯廣播電台(Radio Tunis)公開批判「國際社會上的猶太人」,並把英美聯軍十一月的登岸作戰怪到在地的猶太人頭上。二戰把歐洲的魔鬼給帶到了非洲。

盟軍登岸之後,法國在阿爾及利亞與摩洛哥的維琪政府便隨即崩潰,許多維琪支持者連忙見風轉舵地改投自由法國陣營。北非的戰事在一九四三年五月告一段落,二十五萬名軸心國的人員在突尼西亞集體投降,其中半數是隆美爾的非洲軍團。乘勝追擊的盟軍於同年九月揮軍意大利,僅短短五週就將墨索里尼罷黜,意大利臨時政府投降。

意大利放棄了全數殖民地,橫豎這些殖民地此時也都在英國的軍事佔領控制下,唯多數意大利民意對此顯得無動於衷。《意大利新報》(Italia Nuova)質疑起意大利是否真的曾經想要建立帝國,他們選擇性地遺忘征服阿比西尼亞時興高采烈的民眾,但那不過是短短七年前的事情而已。左翼的《前進報》(Avanti!)則將眼光看向未來,他們希望意大利「政治素養還不深」的民眾可以在各國政府的良性導引下走向民主。   

鐵桿的法西斯主義者除繼續在意大利中部及北部與德軍並肩作戰,也在厄利垂亞隻身奮戰。在厄利垂亞,瓦里(Valli)上尉與拉普洛(Rapullo)少尉對英發動了游擊戰,後者戰死沙場。他的同僚到一九四八年仍在逃,且據信有意大利情治系統中的法西斯餘孽暗助,這些法西斯信徒仍未忘情於祖國收復殖民地的春秋大夢。一九四三年,厄利垂亞邊境另一頭的蘇丹提格雷省(Tigré)發生短暫的農民起義,他們對抗的是回籠的前封建政權,但海爾.塞拉西一世在三架皇家空軍的轟炸機協助下,很快便敉平了這場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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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烈日帝國:非洲霸權的百年爭奪史1830-1990》,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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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awrence James
譯者:鄭煥昇

《烈日帝國》一書即是探討十九、二十世紀以來歐洲各國拓殖非洲的歷程,對非洲思想、文化、技術、宗教帶來的影響,以及各國間的競合關係是如何觸發二十世紀的兩場世界大戰。

本書共分四大部分,第一部分講述李文斯頓等人的探險活動,以及英、法兩國在南非和阿爾及利亞的殖民統治。第二部分講述柏林西非會議前後,歐洲列強如何將非洲瓜分殆盡,以及一戰期間捲入世界戰火的非洲。第三部分講述戰間期,美國總統威爾遜所提出的「民族自決」理念如何在非洲生根萌芽,以及二戰期間非洲再度捲入世界戰火,各殖民地的非洲兵團遠赴海外為母國爭戰。第四部分講述非洲在戰後逐步脫離殖民處境,但隨即而來的美、蘇冷戰又讓新生的非洲國家成為兩強競爭下的受益者或犧牲者。

兩百多年前,歐洲國家帶著「教化蠻夷、建立文明」的心思來到非洲,如今殖民帝國或許崩解,非洲國家多半獲得獨立,但原殖民地與母國間仍有著千絲萬縷的糾葛尚未弭平,尋求去殖民與完全自立仍是條漫漫長路。對同樣經歷殖民統治的台灣來說,非洲國家的發展歷程足以成為我們鑑往知來的借鏡,是《烈日帝國》帶給台灣讀者最大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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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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