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帶一杯世界史》:五位沒那麼邪惡的壞蛋&五位有瑕疵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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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把邪惡和病態畫上等號的渴望背後,其實有個非常鄙陋的典故。

作者:亞歷山大.封.笙堡

我們真的可以把拿破崙和希特勒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比較嗎?講究嚴謹的歷史學家也許不會這麼做,因為到了最後,所謂的比較也都只是胡扯。不過,要正視希特勒所帶來的驚人毀滅力,我們需要擔心的,並不是經過一番比較後,他反而顯得平凡無奇;真正教人害怕的是,看到希勒特主義裡那些極盡能事的荒誕怪異。希特勒可說是世界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場災難──費斯特這麼說,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也這麼認為,戈洛.曼(Golo Mann)更是與前面兩位有志一同。

這番注解確實相當誘人,實際上卻只是欺瞞自我的彌天大謊。這套騙術直接賦予我們一種虛幻的安全感,彷彿這麼一來,不論是個人或群體,就永遠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以各種可能的形式踐踏人類或生命。只要是人,都會本能的想要遠離邪惡,這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我們的祖先創造出一種替代儀式,好比代罪羔羊即是一例,又比如獵捕女巫也是其中之一。現代人則把這些讓自己擺脫邪惡之嫌的技巧,展露在某種傾向上:我們習慣將邪惡和「病態」這個標籤綁在一起。只要發生令人震驚的犯罪事件,我們就會在第一時間認定犯行者「有病」,因為這麼做,可以讓自己先和他切割開來。然而,我們身上這套自我慰藉的機制卻刻意忽略了:關在監牢裡的那些人其實和你我沒有兩樣,而且絕大多數的殺人犯精神狀況與常人無異,多半是因一時的情緒激動才犯下罪行。

這種把邪惡和病態畫上等號的渴望背後,其實有個非常鄙陋的典故。義大利杜林有位名為凱薩.龍布羅梭(Cesare Lombroso)的醫師,他訪遍全國各地的牢獄,測量受刑人的顱骨尺寸,因為他相信,人的生理特徵與其暴力傾向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龍布羅梭按照外顯的生理特徵,將罪犯歸納成不同類型,後來的納粹便是以這套系統為基礎,發展出種族優生理論。一九六八年,科學協會從美國連續殺人魔理查.史貝克(Richard Speck)身上發現Y染色體,一時間感到振奮不已。但沒多久後,這種想要找到「犯罪染色體」的念頭就被認為不合時宜。

極富盛名的奧地利司法精神科醫師萊恩哈爾德.哈勒(Reinhard Haller)教授,在鑽研過約瑟夫.弗里茨(Josef Fritzl)的亂倫性侵案[1]後表示:「我們無法將邪惡的成因歸咎給大腦結構,在這個議題上,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除了人以外,除了我們每一個人以外,別無其他。」邪惡就藏在我們每個人體內,按照哈勒的說法,光是從我們平日的對話就能看出這一點。當我們說「日後你會更了解我!」,同時就意味著,有一部分的我們出於文明、教養或其他利己的原因,通常是深藏不露的。

舉例來說,知名的米爾格蘭實驗(Milgram Experiment)就顯示出,一般人輕而易舉就能做出殘酷的行徑──只要實驗設計提出要求,也就是當下的群體氛圍,加上嚴謹的科學研究,都希望他這麼做時。在這個實驗裡,學生被要求進入控制室,透過玻璃觀察一群受試者圍著桌子玩填字遊戲的過程。一旦發生錯誤,負責觀察的學生就會操作一根小型控制桿,以電擊處罰受試者:如果只是簡單的錯誤,就給予微弱的電擊;錯得離譜時,電擊的強度也會跟著增加──依情節遞增,最嚴重的狀況可會讓人痛到受不了。當然這些電擊都只是模擬的,受試者的痛苦也是演出來的,不過控制室裡的學生並不知情,因為他們才是這個實驗裡真正的受試者。三分之二的人遵循了實驗安排,而且也準備好要以暴力對待從未傷害過他們的人。這些侵犯的行為終究是事先設定好的,也全都是按照要求執行的。

在一九七五年以前,瑞典的精神障礙者都必須接受絕育手術;荷蘭人則冷靜理智的討論著,與其把錢花在醫療設備,用來維持年老病患的生命跡象,是否應該挪用來協助年輕家庭,實現他們擁有房子的夢想。生殖醫學中心每天都會透過所謂的篩檢流程,淘汰掉那些可能有健康問題或高度風險的胚胎,而每年光是為了科學研究被剔除的健康胚胎也高達成千上萬個。界定什麼樣的生命值得存活,什麼樣的生命不值得留下,這類討論並不僅限於納粹主義,也不屬於禁忌話題。

儘管納粹時代落幕已久,種族差異在西方世界仍被視為科學問題。直到六○年代,「白人優勢」在美國依舊根深柢固、難以撼動:黑人婦女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曾於一九五五年間,因在公車上拒絕讓座給一名白人,而遭到逮捕。這項種族隔離政策一直要到一九六四年,甘迺迪總統遭人刺殺後,才由接任的詹森總統宣布取消。一九七三年以前的澳洲亦曾實施「白色澳洲」(White Australia)政策,限制非白種人口移入。

一九三三年,希特勒掌權後不過短短幾個星期,戈林(Hermann Wilhelm Goring)底下的警力就突襲了報刊編輯部,並且發布逮捕聲明。盡忠職守的德國法院隨即出面干預,一一釋放那些未經正當程序就遭逮捕的人。不過,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緊急命令(Notverordnung)[2]正式生效,加上國會緊接著在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四日通過《授權法》(Ermachtigungsgesetz)[3],至此,所有法治倫理的反應機制被迫全面停止運作。整體情形看來已和米爾格蘭的實驗沒有兩樣,不論在政治上、法律上,還是社會上,無處不充斥著專橫暴戾之氣。

作為普魯士王國的首相,或是柏林的警長,除了和其他人一樣服從當權者,還剩下什麼選擇呢?從鑑識科學的角度來看,哈勒教授認為,如果要問「誰是希特勒?誰是希姆萊(HeinrichHimmler)[4]、海德里希(ReinhardHeydrich)[5],還有門格勒(Mengele)[6]?這一大票數以千計的施虐者,如此大規模系統化執行酷刑的人,究竟是誰?」那麼答案只有一個:每一個人。薩克森豪森(Sachsenhausen)集中營的倖存者安德列.施奇皮奧斯基(Andrzej Szczypiorski)曾這麼說過:「我在集中營裡認識了一種人,他們抱持著勤奮奉獻的精神殺害他人,不自私、有責任感,不但會按時告發身邊最親近的人,還會真誠又積極的折磨他們,同時也會以身作則,帶頭示範何謂乾淨又細心。」有個希特勒,有個拿破崙,有個萊登的約翰(Jan van Leiden)[7],有個伊迪.阿敏(Idi Amin)[8],還有個波布(Pol Pot)[9],這些全都不是特例。如果真要說的話,真正的特例是那些為了守護人性尊嚴,和一致達成共識的大眾分庭抗禮的人。

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在這裡列出前十大,唯一僅存的就是我們自己,人類。同時,為了避免我們的友人被選作代罪羔羊,我們將列出史上五個也許根本沒那麼邪惡的怪物,以及五大英雄,但實際上完全不如眾人所認知的那樣崇高無瑕。

聲名狼藉的惡棍

一、阿提拉(Attila, ?-453):「個子矮小、眼睛細長、臉上帶疤的黃種人,」這是史學大家宮布利希(Gombrich)對這名來自亞洲草原的狂傲暴徒所做的描述。西元五世紀的匈奴人惡名昭彰,可說是殘暴與野蠻的化身,匈奴王阿提拉甚至出現在但丁《神曲》的第七層煉獄,承受煎熬與折磨。然而,這並不公平。阿提拉不僅是一名極富教養之人,麾下亦向來不乏熟稔拉丁文的部屬。對於征服的領土,他會試著了解當地文化,後來更迎娶日耳曼公主為妻,卻不幸在新婚之夜喪生。匈牙利人對他則有著無限的推崇與愛戴。

二、理查三世(Richard III, 1452-1585):在莎士比亞筆下,理查三世無疑是一名暴君。但歷史上的理查三世其實是個毫不起眼的英國國王,他之所以惡名昭彰,全是政治上刻意抹黑的操作。為爭奪英格蘭王位,都鐸家族展開和金雀花家族之間歷時三十年之久的對立征戰(譯按:即玫瑰戰爭),並且在成功掌權後啟動宣傳機器,無所不用其極的扭曲、詆毀金雀花王朝[10]。等到莎士比亞在一九五三年編寫劇本《理查三世》時,這名金雀花王朝的末代君主早已辭世百年之久,經過時間洪流的沖刷,後朝為他塑造的邪惡形象也從原有的歷史脈絡中獨立出來,成為一枚揮之不去的鮮明印記。也無怪乎莎士比亞會將他描繪成一名徹頭徹尾的反派人物,致使理查三世的惡名根深柢固、遺臭萬年。

三、尼可洛.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 1469-1527):馬基維利主義基本上就是一種不擇手段的權力政治。荒謬的是,馬基維利本人並非馬基維利主義者。身為哲學家,他甚至是奠定現代民主政治的元老之一,更是第一個提出矛盾與衝突有助於改善社會弊端的政論家,因此被視為政治論述中多元主義的創始人。

四、荷南.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 1485-1547):西班牙征服墨西哥(1519- 1521)[11]之舉被視為西歐大陸的汙點。這場戰役導致上百萬名當地居民喪生,其中絕大多數是因為染上歐洲傳入的疾病。科爾特斯也因此被錯當成邪惡的侵略者。實際上,他不僅嚴禁再以活人進行獻祭,更在眾多原始部族的歡呼簇擁下,終結了阿茲特克人的統治。許多人甚至稱他為現代墨西哥之父。

五、弗拉迪米爾.伊里奇.列寧(Wladimir Iljitsch Lenin, 1870-1927):德國文學家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曾說過:從戰場擊發出的上百萬枚子彈中,沒有任何一枚的威力比得上那列從瑞士出發、穿越德國,在滴水不漏的重重戒備下,準備將列寧送回聖彼得堡的火車。列寧打破世界秩序,創建了二十世紀第一個極權統治政府。然而,名為「整肅行動」的大屠殺,其實是在列寧於一九二四年去世之後,才由史達林一手策動。列寧出身貴族(所有蘇維埃的歷史紀載皆刻意略過這點不提),而且心思縝密。但在史達林眼中,他不過是個粗鄙的普通人,傳聞史達林甚至一度試圖要阻止列寧崛起。

有瑕疵的英雄

一、聖女貞德(Johanna von Orléan, 1412-1431):貞德不僅受封為聖女,更替歐洲揭開了狂熱民族主義的序幕。她認定凡與法國為敵者,即是公然違抗上帝。多麼驚人的狂妄傲氣!那可是個稍有異端邪說之嫌,就會遭處火刑的年代。

二、腓特烈大帝(Friedrich der Große, 1712-1786)[12]:毫無疑問是一名堪比柏拉圖的哲學帝王。腓特烈年僅二十八歲便登基為帝,成為年輕的國王:他禁止酷刑、廢除農奴制度、為弱勢伸張正義。然而,他也在同年(一九七○年)揮軍攻打鄰近的西里西亞(Schlesien),向原本交好的友邦宣戰,儘管奧地利在此前未有任何挑釁舉動。他不只一次試圖從哲學角度為此次的侵襲辯護,也因此為德意志的外交政治開創了新局。不過伏爾泰在他進軍西里西亞後,便與他斷絕往來。

三、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 1869 -1948):甘地曾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高達十二次,最後一次獲得提名是在一九四八年,也就是他去世那年。但他從未獲獎。他理應贏得這座獎項嗎?毋庸置疑!不過也有像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13]這樣的環保人士,大肆批評甘地明顯趨於保守的思維,因為這名聖雄認為種姓制度是印度沿襲已久的神聖傳統。

甘地在以色列亦未受到太多擁護,他支持巴勒斯坦應全面歸屬阿拉伯人,然而從歷史發展的脈絡來看,這樣的立場並不怎麼禁得起檢驗。

四、克勞斯.申克.馮.史陶芬伯格(Claus Schenk Graf von Stau_enberg, 1907-1944):為何我們在柏林見不到史陶芬伯格的紀念碑?因為民眾雖然崇敬這樁企圖刺殺暴君的行動,卻不願意將光榮歸給史陶芬伯格。理由是:他個人的見解與認知,並不適合後來採用聯邦制的現代德國,硬要說的話,在布蘭登堡邦(Brandenburg)的某些區域也許還行得通。這名刺殺行動的主謀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發起政變後,承諾要建立的那個國家,比起當今德國絕對管得更嚴也更多。

五、米哈伊爾.戈巴契夫(Michail Gorbatschow, 1931-):西方國家為他高聲歡呼,俄羅斯人卻恨死他了。但兩種評價對他來說都不公平。唯一有理由責難他的是烏克蘭人:因為他沒有勇氣在一九八六年公開承認車諾比的慘劇,導致上萬條無辜性命逝去。核洩漏意外發生後,他整整瞞了十八天,才向居民提出警告。當時就連隸屬蘇聯官方的《真理報》(Prawda)都對他隱匿消息的決策做出抨擊。

譯注
  1. 即二○○八年轟動奧地利的禁室亂倫案,獸父約瑟夫.弗里茨禁錮親生女兒伊莉莎白長達二十四年並加以性侵,亂倫產下七名子女。
  2.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夜裡,柏林帝國議會遭人縱火。納粹黨隨即把縱火事件歸咎給共產黨,甚至把它視為反對當權者的警訊。希特勒趁機促使帝國總統興登堡於二月二十八日簽署一項《保護國家和人民的法令》(Verordnung zum Schutz von Volk und Staat),透過這項法令,原本受《威瑪憲法》保障的基本權便全面「暫時」失去效力。
  3. 《授權法》的正式名稱是《解決人民和國家痛苦的法例》(Gesetz zur Behebung der Not von Volk und Reich),容許總理及其內閣可以不需經國會即通過任何法案。授權期間國會無立法權,亦無需總統簽署法案,只要內閣通過公布即可生效,等於變相讓總理內閣可以自訂國家法律而不受任何限制。
  4. 德國納粹黨衛隊最高指揮官。
  5. 德國納粹黨衛隊重要成員之一,地位僅次於希姆萊。曾掌管殺人無數的國家安全總局(RSHA),更計劃了意圖消滅歐洲猶太人的「最終解決方案」(Die Endlosung)。
  6. 人稱「死亡天使」的德國納粹黨衛隊軍官,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醫生,負責裁決將囚犯送到毒氣室殺死,或成為強制勞動人力。他慘無人道的用活人進行「改良人種」試驗,在未使用麻醉劑的情況下活摘人體器官,先後約有四十萬人慘死在他手下。
  7. 荷蘭再洗禮派領導人。再洗禮派(又稱重浸派)被視為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時期的激進新興教派,該派教義反對長期以來所實行的嬰兒洗禮。他們認為,《聖經》中並沒有嬰兒洗禮的教訓,一個人必須在心智成熟的情形下自願受浸,才能為他施行浸禮。
  8. 一九七一年至一九七九年間擔任烏干達總統,為當代非洲公認的三大暴君之一。
  9. 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九年四月,以極左鐵腕統治柬埔寨的獨裁者。
  10. 理查三世僅在位短短兩年,最終因亨利.都鐸(即後來的英王亨利七世)在一四八五年發動叛變,戰敗身亡。世人對理查三世的了解,多半來自英國文豪莎士比亞的同名歷史劇,劇中他被描寫成一個殺害侄子的邪惡暴君。
  11. 西班牙的征服者在這場殖民美洲最重要的戰役裡消滅了阿茲特克帝國。
  12. 即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統治時期大規模發展軍力、擴張領土,使得普魯士在歐洲大陸取得大國地位,並在德意志內部取得霸權。
  13. 印度知名小說家與左派社運人士,曾批評甘地是種姓制度這個「不人道統治制度」的支持者。
書籍介紹

《外帶一杯世界史:從世界之都、重要理念、最酷發明、英雄與惡魔……等視角趣看人類歷史》,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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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山大.封.笙堡
譯者:闕旭玲、陳宣名、許嫚紅、張淑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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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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