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濕婆神無關,卻被中文世界誤譯的印度「濕婆神軍黨」

與濕婆神無關,卻被中文世界誤譯的印度「濕婆神軍黨」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把Shiv Sena譯做「濕婆神軍黨」,脫離了歷史脈絡。印度地方的政黨譯名的考證,也許能帶出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研究到底是為了什麼?

浦那是我們居住工作的地方。它是印度西部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的第二大城,都會區人口約有600多萬人。馬哈拉施特拉的意思是「偉大的民族」。該邦人口推估1・2億左右,僅次於北方邦(Uttar Pradesh)的2億多人,為印度第二大,也是世界第二大的第一級行政區。最為世人熟知的印度經濟之都、印度第一大城孟買(Mumbai,舊稱Bombay)就是馬邦的首府。

印度史上的一代大帝,成馬邦的精神象徵

浦那也被稱為馬邦的文化之都,除了其大學眾多文風鼎盛之外,也因為它是馬拉塔帝國(1674-1818)的發源地。在印度次大陸上盛極一時的馬拉塔帝國,開國君主希瓦吉大帝(Chhatrapati Shivaji)1630年(一說1627年)在浦那周邊出生、成長,連年征戰後,最終在浦那西南邊的萊格德堡(Raigad Fort)加冕。其子孫日後並以馬邦為基地,南征北討,建立了一個最大疆域最東到現今巴基斯坦境內、最西直抵今之孟加拉、挑戰了北方蒙兀兒王朝的帝國。

賈特拉帕帝(Chhatrapati,छत्रपति)是希瓦吉的稱號,在中文裡似乎沒有相對應的譯名,在此姑且譯成大帝。Chhatra在馬拉地語中是傘的意思,而pati則是領袖,意指德澤如傘一般廣被臣民的領袖。也有一說chhatra源自梵語的kshetra(क्षेत्र),指「地區、地域」,兩者相加,則為「地域之王」或是皇帝之意。

希瓦吉是馬邦的民族英雄,常可以見到他裹著頭巾、英姿躍然馬上的塑像,矗立在孟買至浦那城市帶的重要路口。孟買的兩大交通樞紐孟買國際機場(IATA代號BOM)及英殖民時代建造、具維多利亞建築風格的鐵路總站,分別以他命名為「賈特拉帕帝・希瓦吉國際機場(Chhatrapati Shivaji International Airport)」及「賈特拉帕帝・希瓦吉鐵路總站(Chhatrapati Shivaji Terminus,CST)」。

做為本邦的重要精神象徵,希瓦吉地位崇隆,不輸同樣以浦那為發源地的象頭神葛內舍(Ganesha)。

1200px-Emperor_of_Maratha_India
孟買街頭矗立的希瓦吉雕像。|Photo Credit: Amit20081980@Wiki CC BY SA 3.0
Shiva?Shivaji?被中文世界誤譯的印度黨名

馬邦最大的右翼本土政黨也挪用了希瓦吉的精神,把自己命名為「Shiv Sena(शिवसेना)」,意思是「希瓦吉的軍隊」。這個對大部分華人世界讀者來說很陌生的政黨,有一個中文譯名,叫做「濕婆神軍黨」或是「濕婆軍黨」。

許多讀者可能對濕婆神有印象。濕婆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和毗濕奴(Vishnu)及梵天(Brahma)齊名。濕婆神像長相俊美、常以站姿或盤腿坐姿出現,其皮膚為藍色,頸項纏繞著眼鏡蛇、蛇頭昂然於其右肩。他的四隻手,一隻拿著三叉戟、一隻拿著法器。神牛則是濕婆的坐騎。這也是為何牛在印度頗受尊崇的原因。

不過,把「Shiv Sena」譯做「濕婆神軍黨」並不精確,也可以說是錯的。而這個誤譯被兩岸的學者、研究者及政府單位沿用了許久,至今仍是主要譯名。

比如,今(2018)年1月,中國駐孟買總領事館總領事鄭曦,會見馬哈拉施特拉邦議會代表團時,官方發佈的新聞稿裡面,就提到了「濕婆軍黨」的黨鞭也參加了會見。而在中國主要搜索引擎百度,及年輕知識階層聚集的「知乎」等網站,也採用了相同的譯名。台灣的新興政黨時代力量,在他們的「國際特搜」網頁上,專門介紹了「Shiv Sena」,譯名則是「濕婆神軍黨」,而台灣的官方通訊社、私人新聞機構以及學術研究成果也大抵採用此名。

由於印度幅員廣大,中央加地方層級的政黨有成千上百個,如果不是出身馬邦的一般民眾,大概也沒聽過這個政黨。Shiv(शिव,讀作shiva,後面的a是半母音)這個字到底代表什麼?是濕婆神(Shiva)呢?還是希瓦吉(Shivaji)呢?

我就此請教了三位印度的知識份子,都是博士、有男有女、出身不同邦。一位是我系上的同事、一位在美國擔任政治系教授、另一位則是德里政府智庫的研究員。他們三位都非常迅速確實地給了我一致的答案:「Shiv Sena」的Shiv,指的是馬拉塔帝國的君主希瓦吉,而非印度三大主神之一的濕婆神。

在浦那大學任教的政治學教授Suhas Palshikar,在2004年的文章「希瓦吉之軍黨:一隻多面虎?(Shiv Sena: A Tiger with Many Faces?)」中也有如下的敘述:

“As the name of the Sena suggests, it is the ‘army of Shivaji’ thus, invoking the fond memories held by most Marathi speaking people of the 17th century Maratha king, Shivaji.” (正如該黨之名稱所指,為「希瓦吉之軍隊」,也因此勾起大部分馬拉地人對於17世紀馬拉塔君主希瓦吉的美好記憶。)

而該黨兩位邦議會議員Mangesh Kudalkar和Gajanan Kirtikar的網站上,同樣給出了相同的定義。黨籍議員應該很清楚本黨名稱的來由才是。

希瓦吉大帝擊退外族,成為希軍黨排外的思想根源

希瓦吉之軍黨(下稱「希軍黨」)是1966年在孟買由政治漫畫作家塔克雷(Bal Thackeray)成立的。該黨最初的支持者是孟買的工人階級,以維護工人權益及福利為號召,逐漸在馬邦站穩勢力。希軍黨的訴求是馬邦優先、馬邦人至上,所有的福利都應該以馬拉地人為優先。如果外邦人「侵犯」了馬拉地人的權益,比如工作權,則當地人有權使用包括暴力在內的手段,把外地人驅逐出去。

排擠外地人變成了希軍黨的主要訴求,而這又跟印度南北之間的歷史鬥爭有關。希瓦吉之所以成為馬邦的精神象徵和民族英雄,就是因為他用智謀擊退了蒙兀兒帝國的君主奧朗則布(Aurangzeb)。以印度北方為主要領地的蒙兀兒帝國(1526-40;1555-1857)是成吉思汗的後裔,是波斯化的蒙古人,信奉伊斯蘭教,能征善戰,佔領北印後定都阿格拉(Agra,位於今之北方邦),歷史上一度幾乎統治了整個印度次大陸。著名的泰姬瑪哈陵(Taj Mahal)就是奧朗則布之父沙賈汗(Shahjahan)為亡妻所修之陵墓。

奧朗則布在印度史上則一向被認為是強推伊斯蘭教、缺乏寬容、並囚禁其父致死的暴君。

1666年,奧朗則布以其50歲生日慶祝大典為理由,邀請希瓦吉及其子、當時只有9歲的桑巴吉(Sambhaji,馬拉塔帝國的第二任君主)到首都阿格拉。野心勃勃的奧朗則布,為了收服馬哈拉施特拉人久居的西高止山及康坎(Konkan)海岸地區,暗中謀劃將希瓦吉及其子送到坎大哈(Kandahar,位於今之阿富汗)囚禁。

希瓦吉將計就計,欣然前往。但抵達後謊稱生病,需要差人運來甜食和水果,最後和兒子躲在運送甜食的大木箱裡逃了出來。希瓦吉回到浦那後整軍經武,就此展開和蒙兀兒帝國的一系列戰爭。他先前(1664年)在攻擊阿拉伯灣沿海大城蘇拉特(Surat,位於今之古吉拉特邦)時,對於戰船在沿岸的結合陸上兵力的靈活部署,以及後來一連串近海海上兵力的運用,也讓希瓦吉獲得了「印度海軍之父」的稱號。

孟買執政黨排外立場鮮明,連機場也冠上英雄之名

以對抗外族(他者)的希瓦吉做為動員象徵的希軍黨,也以外地人、穆斯林和巴基斯坦作為攻擊目標。希軍黨和另一個系出同源的政治團體MNS,在2008年以外邦人侵害馬拉地人權益為理由,攻擊了來自北方邦和比哈爾邦(Bihar)在馬邦的工人及學生。

希軍黨的領袖塔克雷對比哈爾人發表了充滿種族主義的評論,讓他被媒體比喻成「孟買的希特勒」。希軍黨支持者也曾大鬧寶萊塢影星沙魯克罕(Shah Rukh Khan) 拍攝電影《我的名字叫可汗》(My Name is Khan)的片場,理由是該部片把巴基斯坦人描繪的太友善。

希軍黨的地方主義訴求濃烈。他們目前是孟買的執政黨,在大孟買市法團(Brihanmumbai Municipal Cooperation,相當於市政府)佔絕對多數。希軍黨目前也是馬哈拉施特拉邦議會下院的第二大黨(僅次於印度人民黨BJP),該黨曾經自1995至1999年擔任兩屆的馬邦首席部長(即邦政府政策的最高執行者)。

1996年執政任內,在希軍黨人的堅持下,孟買的名字由英殖民時代的Bombay,改成了目前的 Mumbai。同時,鐵路總站也由「維多利亞總站(Victoria Terminus)」被改成了「賈特拉帕帝・希瓦吉總站」。而機場也在他們的堅持下冠上了民族英雄希瓦吉的大名。

AP_17194339912209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為何中文黨名會翻錯?可能是跟著英國人搞錯了

以上列舉種種歷史和文獻,主要也是支持我的論據,即「希瓦吉之軍黨(或希軍黨)」才是正確的譯名,而非目前使用的「濕婆神軍黨」。「濕婆神軍黨」這個名詞脫離該黨的歷史脈絡,實在與該黨發跡的歷史和訴求扯不上任何關係。

那為何當初會被翻譯成「濕婆(神)軍黨」?我尚未詳加考證,但是假設應是從英文文獻翻譯而來。大英百科全書的網路版關於希軍黨的詞條,其定義就是「濕婆神的軍隊(Army of Lord Shiva)」。很有可能中文世界的翻譯者,採用了英國人的定義,一直沿用至今。

與此相對,日本關於希軍黨的研究,則採取了正確的定義。東京外國語大學印度史專家、榮譽教授內藤雅雄,在「孟買大都會與Shiv Sena黨(コスモポリタン都市ムンバイーとシヴ・セーナー党)」一文中就寫道:

ここでいう「シヴ」とは、プネーを中心にムガル朝とも対抗する一大勢力、マラーター 王国を創建したシヴァージー(Shivaji Bhonsle,1627-80)を指し、従って組織名は「シヴァージー の軍団」を意味する。(這裡所説的Shiv,指的是創建以浦那為中心、作為對抗蒙兀兒王朝一大勢力之馬拉塔王國的希瓦吉〔Shivaji Bhonsle,1627-80〕,所以其組織名稱的意思是「希瓦吉的軍團」。)

像我學生的反應一樣,讀者可能會問,「一個印度地方的政黨譯名是否需要考證的如此詳細?」當然需要。理由除了「對事實的掌握是研究的根本」之外,如果我的假設是正確的話,我們對印度的研究仍然太過仰賴西方的視角、著作及理論。研究印度並不容易。各邦語言的多樣與難以掌握、難以穿透的社會以及現地調研的困難,都只是剛開始的挑戰而已。

在研究的本體和意義上,更重要的問題也許是,「我們研究印度到底是為了什麼?」印度對台灣(或是更廣一點,中文世界)的意義在哪裡?除了做為可能制衡中國的籌碼及潛在盟友、或是服務於當前政策之外,我們在學術上是否應該再多一點關懷,或是擴大研究視角、方法、學科或領域?這其實直接address很多人一直在批評的台灣人文社會科學缺乏本土視角、作為西方附庸的問題。

也許,建立自身研究的主體,我們可以從印度研究慢慢開始。第一步,先改正Shiv Sena的譯名吧。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劉奇峯』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