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大城悲歌:她把寶寶放進了烤箱,按下開關

倫敦的大城悲歌:她把寶寶放進了烤箱,按下開關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坦白說,我在九○年代當上警察時……犯案的大多是小孩、黑人和西印度群島人,他們都是社會底層。但這情況正在改變……這跟倫敦的動向有關……現在啊,住家與店家的竊案、街頭搶劫,都是新移民幹的……」今日倫敦的複雜性,已超越了黑白之分。

作者:班.朱達

佩克漢高街
PECKHAM HIGH STREET

他是何時開始夢想當警察的呢?是在擦掉大理石地面上的嘔吐物時,還是在發現主臥室裡的鏡子又碎落一地時?就是在這些時刻,小侍從開始幻想用手銬逮人。奈及利亞人捎來訊息:警察正在招募黑人。自己頂著倫敦警察獨有的高桶盔的神氣畫面,已烙印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小侍從收拾床單時想著要當警察,送餐到客房時也在想。他想著那根警棍,和閃閃發亮的螢光背心。他常常想,警察才不會跟滿口髒話、襯衫上濺了紅酒的醉漢說:「先生,早安。」警察才不會任由咕噥著呼出酒氣、睫毛膏在眼睛四周糊成一團的女人用髒話抱怨客房服務。

小侍從開始申請當警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請。

「你懂了吧,當我來到這裡……我就接受了……啄食有序的道理。」

「就像是,只能這樣了,我就停下來了。倫敦可以毀掉你……或者改變你。你可以在這裡出人頭地,白人們不會阻止你,只是很困難、非常困難,因為……倫敦就是這個樣子。你需要奧援──知識、金錢,每一樣都要,才能更上一層樓。大部分人都沒有這些條件,自然無法更上一層樓……他們只能向下沉淪,沉到倫敦最深層的黑暗裡去。」

「我比較幸運。我看到一扇門開著,就跳了進去。」

這一跳,他就從滿室蒸汽中脫身。他的人生從此脫離又長又暗、地毯無止盡延伸的走廊,通往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他移民已經超過十年,但倫敦尚有他還沒挖掘的驚喜。他在舊肯特路來來回回地巡邏,逐一檢查清真(halal)肉販、自動櫃員機、人行道上的水果攤和圍上木板的酒吧。全不放過。

「制服很美……穿上時我很喜歡,但也只限第一次。」

漸漸地,街道上的臉孔和店面提醒著他,倫敦自一九八九年以來改變了多少。他察覺到英國人越來越情緒化了。你會發現當他們開車時,越來越多人搖下車窗,漲紅著臉尖叫,甚至吐口水。街道也在改變,愛爾蘭人越來越少,英式小店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喀什米爾人、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開的不起眼小店,有時候他甚至看不出來店主究竟何方神聖。倫敦的老考克尼早就被打散,也不知道零落到哪裡去了。

「這已經不是我當初降落的城市……倫敦的構成、倫敦的一切,整個倫敦都在改變。過去的階級制度是膚色越白的人就越高級,但階段制度的構成也在改變,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過去,白人不是愛爾蘭人,就是英格蘭人。現在,越來越多白人根本不是英國人……現在的分野不在膚色,而在移民者和本地人。數以百萬計的移民者正在湧入。」

警察始終與階級脫不了關係。

他至今已經巡邏十五年了。但當警察,就迴避不了看見這些。像那次,他就被緊急召到黑麥巷(Rye Lane)上的漢堡王。他開著警車緊急轉彎,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一看見他,發現是警察便拔腿就跑,快速掠過炸雞店,又掠過一旁的商店。

「他跑呀跑……就像有任務在身似的。」

這是惹人懷疑的行為。警察追著他跑,他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跳過柵欄,闖進花園,毀了籬笆。他像長跑選手莫.法拉(Mo Farah)[1]一樣,一股腦地向前跑。警察先派出一隊警犬去追他,再派出能感應體溫的紅外線直升機。他泣不成聲,滿身瘀青,終於被警察銬上了手銬。

「我……我完全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小兄弟……我心裡很難過。他是逃不掉的。他不可能逃過這狗屁政府的追捕。我們原本以為他是毒販或私藏了什麼秘密武器。不,他是非法移民,所以他看見警察就跑。我同情他。我也是人啊。我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但,你知道嗎?我只希望他也能體諒我。」

「他是奈及利亞人。」

巡邏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些小事。最大膽的罪行,又是拳打又是奔跑的,大部分都是黑人男孩幹的。在這裡出生的他們最大膽了,專門搶手機。他以前也很疑惑,他們搶那麼多手機,到底要拿這數百台手機幹嘛。直到一個高級警官向他介紹這門生意的運作法門:黑人男孩會把手機轉賣給那些不怎麼老實的電器行,店主都是凶巴巴的阿富汗人。

「他們才不是什麼塔利班……那些都是傳言。他們可高科技了,坐在櫃台後不是在用筆電,就是用平板電腦。他們幫搶手機的男孩們把手機修好、解鎖,就成了一門生意……這裡的阿富汗人……他們大多參與其中,很多阿富汗人都有顆犯罪頭腦。」

警察清了清喉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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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跟你有話直說吧。黑人往往會捲入街頭犯罪,街頭犯罪都是對抗性的。那些男孩,他們都是迷失的男孩……他們的父母窮到沒有時間陪他們……每天打兩份工……這些青少年回到家時爸媽也不在,所以他們整天往外跑,甚至幹起販毒的勾當來。」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鐘。

「我這是實話實說,也沒有偏見。白人犯的通常都是竊案,犯案的不是男孩,而是成年男人。他們犯的案子需要較多的事前計劃,像竊案這類案子犯的都是白人。白人沒那麼大膽,但他們比較有犯罪頭腦,他們懂得思考……他們會拿著螺絲起子和工具等闖進民居。所以啊,大麻是黑人的毒品,快克和古柯鹼是白人的毒品。毒性越高,毒販越白。」

他轉頭看了看後方。

「坦白說,我在九○年代當上警察時……犯案的大多是小孩、黑人和西印度群島人,他們都是社會底層。但這情況正在改變……這跟倫敦的動向有關……現在啊,住家與店家的竊案、街頭搶劫,都是新移民幹的……」

今日倫敦的複雜性,已超越了黑白之分。

「你也知道,東歐人是很麻煩的,他們大大地增加了我的工作量。他們醉倒街頭,又散播傳染病。他們大多數都是老人,經常喝酒,經常流落街頭。現在,他們涉及住家竊案的比例越來越高。」

他連聲音都變了,他總算能自由自在地說話。

「這就是移民大批湧入的後果……五、六○年代從西印度群島湧入,七○年代從亞洲湧入,八○年代從非洲湧入。現在則輪到歐洲人,現在湧入的就是他們……」

吸快克的毒蟲啞著嗓子打斷了我們。

「好兄弟……幫我們換些零錢吧。」

三十來歲的他看起來幾乎正常。他年輕、黑皮膚、鬍子沒刮,但聲音已經呈現出上癮者的焦躁與反覆。

「好兄弟……幫我們換些零錢吧。」

在麥當勞裡,警察與毒蟲和平共存,但也互相無視。

「我接過最壞的一個案子……我被召到佩克漢。有個裸體的女人在淋雨。大伙兒……大伙兒都想被召的是自己。每個人都在八卦,『她身材好嗎?』因為,有個女人在雨中的佩克漢裸奔啊,大家都想趕到那裡去。於是,我們就開車,幾乎所有在佩克漢的單位都開了車。我們趕到那裡……沒錯,她什麼都沒穿。」

「她身材的確好。」

「有個女孩脫下自己的雨衣,包住她,想要替她保留一點尊嚴,並把她帶回屋裡。但我們一開門……全都是煙……屋裡全是煙。她不停大叫……『發生什麼事?發生什麼事?』然後大哭起來。『我的寶寶呢?我的寶寶呢?』」

「實情就是她把寶寶放進了烤箱,並且按下開關。她有精神分裂症(按:現已更名為思覺失調症)。我們撞開烤箱……溫度從最高降到最低……三周大的嬰兒,燒焦了,燒成炭了。」

「她有精神分裂症……西印度群島人。」

他縮了縮身子,摸著手裡的塑膠杯,繼續說。

「我也就不瞞你了……在倫敦,底層是分屬非洲人和西印度群島人的。我可不是指那些昨天才從牙買加坐飛機來的西印度群島人,我指的是第二代的西印度群島人。他們也是底層……還有阿富汗人。現在又來了東歐人。東歐人比我們非洲人的地位高一些……因為他們比較容易被接納,這和種族之間的相似度有關。歐洲的各民族之間有其共通性……你懂嗎?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再來就是亞洲人……再來就是愛爾蘭人,然後就到白人……最上層的是有錢人……」

「有錢人那層──倒是無種族之分了。」

註釋

  1. 莫.法拉:全名穆罕默德.穆塔.澤馬.莫.法拉(Mohamed Muktar Jama "Mo" Farah),英國長跑選手,一九八三年出生於索馬利亞,童年時後歸化為英國公民。他於二○一二年及二○一六年兩屆奧運會上,同時摘下五千公尺及一萬公尺金牌,是歷史上唯二能在同一屆奧運會上拿下這兩面金牌的選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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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倫敦的生與死:一部關於移民者的大城悲歌》,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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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班.朱達
譯者:陳瑄

龍蛇雜處,罪惡叢生,倫敦儼然成為「不問生死的國際大城」──它攫取了移民者的悲苦靈魂,轉而出售給意氣風發的有錢人。

據英國官方統計數字顯示,過去四十年來,居住倫敦的英國白人由86%跌至45%,出生於海外的新移民有40%,而5%非法移民多達60萬人。倫敦,儘管已成為外來人大雜燴的國際都市,然而,大部分新移民除了工作不稱心,更多的是生活困苦,在政府執法的灰色地帶載浮載沉。他們的存在不見於官方文宣中,他們的社會處境也不見光明。只有依靠作者深入被夜色隱藏的移民群體中,他們的故事才能被一一揭開,讓我們看見倫敦不完美而令人唏噓的故事。

身為一名政治新聞特派員,作者班.朱達曾經因公外派歐洲大陸與中東。如今他將眼光移轉回自己的出生地──倫敦,他想理解這座自己不再熟悉、擁有5%非法移民的城市。阿富汗人、波蘭人、孟加拉人、索馬利亞人……作者試圖讓當代倫敦的塑造者們來講述這座城市的故事。也因此,本書打從第一章開始就毫不矯作地將現代倫敦攤開在我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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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八旗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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