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 me by your name」不只是情話,還隱藏殘酷真相?

「Call me by your name」不只是情話,還隱藏殘酷真相?
photo credit: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是愛情/同性戀是一場冒險,Elio就是奮不顧身的勇士,因愛得深刻而弄得焦頭爛額;Oliver則慬慎克制,只享受短暫的激情,最後能適時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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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看電影時覺得很幽默可愛,吵架後握握手做回朋友,以為是comic relief(喜劇效果)的小細節。故事說完了,才驚覺這幕隱藏殘酷而危險的真相:《Call Me By Your Name》不只是唯美青春作品,糖衣包裹著成年人的「距離和防衛」,無法如少男般豁出去愛——就如Elio握手言和,Oliver卻遞上一隻假手。如果是愛情/同性戀是一場冒險,Elio就是奮不顧身的勇士,因愛得深刻而弄得焦頭爛額;Oliver則慬慎克制,只享受短暫的激情,最後能適時全身而退。

「我在你裡面,你在我裡面」的含意

Call me by your name,看前猜想是同志表達愛意的暗號,然後發現只是Oliver的情話,兩人互換姓名呼喚,失望和錯愕了一下,心想,只是這樣而已?(電影很依賴物件傳情,如杏桃、雕塑、恤衫,別有意思,所以我對交換名字也有點期待。)但去到結尾,Oliver離開意大利,留下Elio一人面對寒冬,這gimmick般的東西有了一點實質意義。

Elio穿起花俏恤衫,gel起時髦的捲髮,帶住耳機聽歌跳舞,沒有人聽見他聽什麼,但從他的搖擺舞姿、強勁的舞步節奏猜想,他是在跳當日和Oliver去旅行時,在街邊聽到的迷幻舞曲《Love My Way》 ,亦是第一次令Elio因妒生愛的歌曲——隔了一個秋天,個性內儉、愛好古典樂、愛穿T-shirt的Elio不尋常地轉了口味。他刻意模仿Oliver的風騷和不羈,他讓Oliver成為他身體一部分,他通過扮演Oliver來填補愛人離開的空洞——當Oliver活在體內,他就「好像」不是在美國,他就「好像」在我身邊。

但另一個Elio呢?他還是Oliver。他是迴避真實感覺的成年人,他寧願把愛和痛都一次過收起、保留,讓自己能過舒適生活,所以他能掩飾性取向、和女人結婚,但他完全因世俗枷鎖而拋棄Elio嗎?不,他提到Elio父親當自己是女婿,他大可以留下來,感受被接納,但Oliver選擇離開。愛和不愛,他選擇不愛,那就不用面對隨愛而來的痛苦、猜疑、傷害,還有同性戀者要面對的社會歧視。然後,當他隔了幾秒,輕聲回應Elio的愛意為Oliver時,他的call you by mine,是真的是呼喚而已,空洞的叫喊,因為他根本沒有讓Elio進入他的真實人生,沒有奮不顧身把自己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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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前段,爸爸叫Elio穿花恤衫招呼客人,他不情願地穿起來;片尾,他自己穿起花悄恤衫,跳起熱舞來,像搖滾巨星一樣,讓人想起《Love My Way》這首一聽見就想起Oliver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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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er經常把真實情感壓抑下來。
Oliver隨性、不能被捉摸;Elio情感泛濫、激烈

初看電影,覺得演Oliver的Armie Hammer有點別忸,心想演Oliver的他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現在明白不是演員的問題,是角色的設定,他是有防衛、故意讓自己空心的成年人,所以他總是漫不經心,沒有核心可被捉緊。就像一聲美國口音的「Later」般無禮和放任,即使做愛後,Oliver也要測試Elio是真的勃起,確認是了,竟又隨手關起門來,那麼自以為是。當然,他一次又一次問Elio做愛後有沒有不舒服,亦表現了Oliver的善良,怕Elio未搞清楚喜歡男或女,怕他這麼小就把男男間的初夜交給他;但另一方面,Oliver自知兩人年紀的落差:他明白年紀小的少男容易糊塗,怕他事後會後悔。

踏出戲院,朋友不斷問我,你覺得Oliver有愛過Elio麼?他是真心麼?我會說是有愛,而且是真愛,但就如教授老爸所說,他是很聰明的人,他聰明得可以把情感操縱於手上,收放自如,恰當時候愛,不恰當時候不愛;在劇初進餐時,父母見Oliver愛吃杏桃,叫他隨便吃多點,Oliver卻一口拒絕,因「愈吃只會愈想吃下去」,反映他約束真實的渴望。同性戀在80年代是罪一般的禁忌,所以即使他心底多愛,也必須不愛。但亦如老爸所說,人愈大壓抑得多了,你會習慣沒有感覺,到最後連沒有感覺的自覺也一拼失去——可悲的是,太激烈跌宕的人生是沒辦法前進的,已是成年人的Oliver選擇了安穩結婚而非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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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o一家人博學且思想開放,知道兒子喜歡Oliver也沒反對,不過Oliver最後沒有在此棲身下來,只是夏天的過客。

又或者,其實我們就如從頭到尾都心急如焚的Elio般,猜不透愛人心意。除了涉及父母的畫面外,電影以第一人稱拍成,我們的視點局限於Elio,坐在房間等候Oliver回家、不知道Oliver這次消失後下一次何時出現、Oliver一整夜在外頭做了什麼?電影一概省略,因為Oliver率性的行為和內心,永遠是Elio無法接近及抓住的,也成就了少男內心不斷翻動的迷惘之詩。少男胡思亂想,寫在速記薄上的心聲熱烈激昂:「Your silence is killing me. I'd sooner die than know you hate me」;相反,Oliver的回應則情感克制:「Grow up. See you at midnight.」這些說話提示著兩人對慾望的不同態度:少男放縱沉溺,像典型的初戀情人一樣,把自己豁出去了;成年人則收斂節制,拿捏好分吋,只視為夏天美好的一段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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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的一幕,Elio的眼神充滿妒忌,想不透Oliver內心想什麼。
他是聰明博學的男孩,但對愛情只是初見

俄國作家契訶夫說過:「假如不打算開槍,就別讓一枝來福槍出現。」意即故事中出現「槍」,它就一定有用意,或作為後文的舖墊。此戲最大的佈局,就是學術氛圍:教授老爸和翻譯家老媽、來做考古學的研究生Oliver、沉溺文學和愛把古典樂變奏的Elio,兩小無猜、同樣愛看書的Marzia。

老爸和Oliver的學術切磋、Elio叫Oliver猜猜彈琴風格——劇中人不斷做學術交流,並把隱晦的含意藏在討論當中(如教授借雕塑隱喻男性情慾、媽媽借小說來鼓勵Elio)。但最主要的描寫,還是Elio的聰明、博學,這早慧少年僅17歲已閱遍文學名著。可是,就如教授最後說的:「你們之間所擁有的,與博學無關。」也如Oliver讚歎Elio「什麼都知道」後,Elio在告白前所剖白的:「我什麼也不知道,Oliver。」「如果你知道,我所知道的重要事情(things that matter)是那麼少……」

所謂「重要事情」,就是無關知識或智慧,純粹關於愛和內心的事情(matters of the heart):不知道Oliver是否也同樣愛他,不知道談戀愛是怎樣一回事。因此,即使Elio知道Oliver只是夏天的過客,兩人的愛情注定沒有結果,他仍然毫無保留地把真心交出,愛得深刻跌得更痛,知道Oliver要離開前嗚咽:「我不想讓你走。」在車站離別,礙於旁人眼光無法太痴纏,Elio盡力迫自己成熟點(Oliver曾說: “Grow up”),但Oliver一走了,他瞬間崩潰大哭,如小孩般打電話要媽媽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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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o向Oliver表白一幕,隔著雕塑、說著暗號式語言,可打入新的經典電影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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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Oliver來說,三天的小旅行有如逃離現實。很喜歡Elio緊握著Oliver不放開的神情,完全表現少男對愛情渴求。

正因為Elio對愛情初見的體會,才有了教授老爸的一番感言:Elio痛得這樣傷心,是一種從「懵懂」而來的可貴,是很原始且不加掩飾的情緒。相反,許多成年人如他,經歷幾許風浪後,已懂得壓抑自己感受,或從一開頭就不願投注太多,或受打擊後把自己從一切抽離,這樣不會感受到痛楚,但亦有如「情感破產」(go bankrupt by the age of 30)。

最後一幕,Oliver打電話來,有趣的是Elio很聰明,先說「我猜你要結婚了。」對方直認不諱,Elio的聲音沉下來:「你從來沒提過。」Oliver竟說:「已經斷斷續續兩年了。」這刻,Elio才知道他們熱戀的那個夏天,Oliver應該也有女朋友,只是可能感情不好或鬧分手。當Elio再次試探他,按捺不住情感的膨湃:「Elio. Elio, Elio, Elio, Elio, Elio, Elio, Elio, Elio...」Oliver遲疑了幾秒,嘆一聲後回應Elio:「Oliver. 我記得發生過的一切。」還是那麼克制成熟。

Elio再次崩潰了,及後是4分鐘的長鏡頭,拍著他痛哭苦笑。Oliver始終是他無法摸透或捉緊的人,雖然他仍然愛自己、回應愛的暗號,但對方總是表裏不一、言行不一,選擇和女人結婚。這除了是初戀的幻滅,更多的是惶惑和委屈。即使Elio能理解Oliver的苦衷,這種被拋棄的感受仍排山倒海襲來——如果交換名字是交換真心的象徵,Elio心中便是疑似被出賣又不是被出賣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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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達3、4分鐘的長鏡頭,然後是女傭叫Elio吃飯。無論我們多悲傷也好,世界是殘酷的,它不會為一個人停止運轉。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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