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相以摩天樓畫出天際線,這就是我們想像的未來?

爭相以摩天樓畫出天際線,這就是我們想像的未來?
Photo Credit: Herry Lawford,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天際線若要有意義,必須具備高度、廣闊度兩個視野要件,而它的意義本身又牽涉到公共和政治影響。

文:凃聿修

1__建築為何重要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伊東豊雄操刀設計的台大社科院啟用(2015)沒多久時,這句話曾貼在它的某面玻璃牆上。

出自美國建築師Paul Goldberger《建築為何重要(Why Architecture Matters)》一書,Goldberger於1997到2011年間擔任《紐約客》雜誌〈天際線(The Sky Line)〉專欄主筆。

2017年10月北京當局祭出了新修的《北京市牌匾標識設置管理規範》,顯示出其對雜亂廣告牌影響天際線景觀的忍無可忍。較過往嚴厲許多的規範讓爭議四起,不少支持者則紛紛列舉東、西方城市的市容如何優劣立見。然而這並不是某種孰優孰劣的廣告牌美學或街道視覺品評,而是膠結城市規劃、公共性需求、地域歷史......於一體的問題。在《聲東擊西》第44期Podcast中就有獨到的見解,裡面請到兩位旅居紐約的中國建築師客座討論,從蘇聯建築借自德國包浩斯的「非人性化」功能追求(史達林主義)、社會主義的標語文化和中國的牌匾傳統;談到中、西方各異的地理及生產形態如何影響其城市格局;觸及了西方崇尚永恆性、中國則喜歡錯落有致,所造就的空景美學差異;最後說起二戰後興起的摩天樓風潮,讓天際線成為現代都市無可避免的課題,從這些論述,能避免一味認定西化就必定是文明化的迷思,而有太多的延伸思考空間。

他們如何想像生活,就會畫出什麼樣的城市藍圖

古時中國城市多起源於軍、政管理,西方城市則公民及經濟活動意味較濃,這或許也是造就雙方風格差異甚巨的原因。由荷蘭建築師庫哈斯設計的北京央視總部大樓,因其獨特造型被戲稱為「大褲衩」(褲衩:貼身短褲)。在建築師的想像中,原先褲衩下方空地應作為有機的公共空間,但央視本身不對外開放、周遭進出戒備森嚴(有安檢及配槍警衛),使庫哈斯的美意無法兌現。

2__由荷蘭建築師庫哈斯所設計的北京央視大樓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由荷蘭建築師庫哈斯所設計的北京央視大樓。

事實上,不只是大樓廣場不友善民眾。在中國急欲超英趕美、重新崛起的那條幾乎是連滾帶跳的路上,曾經以為超寬街道就是現代化,百萬輛汽車呼嘯而過就是未來。如今北京被戲稱為「只有路沒有街」、只有交流道沒有人行道的「汽車城市」。

而在德國,除金融中心法蘭克福外各大城市少有高樓,一方面是為了保留傳統德國風貌,也因為相對地廣人稀、對空間利用密度要求不高。柏林作為第一大城,只有電視塔單獨聳立在其低矮的天際線之上。若選對方位仔細看,可看出該天際線被舊時東、西柏林切割開來的分界,舊東德地區帶有明顯的共產時代建築味。

3__柏林的天際線低矮,除電視塔外幾無高樓。從特定方位仔細看便能察覺,風貌迥異的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柏林的天際線低矮,除電視塔外幾無高樓。從特定方位仔細看便能察覺,風貌迥異的東、西德建築群間彷彿各自站開了一條隱藏分界線,反映了國家半世紀的歷史傷疤。
4__柏林地標_-_電視塔,是當初東德為了與西德斯圖加特電視塔一爭高下所設計建造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柏林地標電視塔,是當初東德為了與西德斯圖加特電視塔一爭高下所設計建造。

一個社會如何對待自身的現在及未來,是影響城市風貌的關鍵。

從東、西方差異而言,可說「城市型態」是千百年來既有的概念,地域性也特別強,但「天際線」及其隱含的「城市設計」則是相對現代且全球性的議題。「天際線」若要有意義,首先必須具備高度、廣闊度兩個視野要件,而它的意義本身又同時牽涉到公共性和政治性。

天際線是應該被管制,甚至去設計的嗎?

現代意義上的都市主要是由貿易集散地、商品市集所演變而來。城市本非藝術品,而是人類自身生活的副產物,管制甚至主動去設計天際線,並且它的影響顯著到會損害眾多居民時,或許就本末倒置了。縱使是為維護文化遺產,但若人們生活方式已滄海桑田,卻還費心去營造出一個早就不存在的城市幻象、為觀光客演出一場浮誇的文化,雖然漂亮,真實與虛假的界線何在?

不過有時不讓舊天際線消逝確實具有極特殊的人文意義——在德國,柏林的地標之一便是威廉皇帝紀念教堂,它在二戰時被轟掉腦袋的鐘樓,當局決定不予修復、以此銘記歷史。並在隔壁蓋了棟新鐘樓,其內部飾以上萬片在法國製作的深藍色玻璃,有種沉靜肅穆之美,夜晚時藍光會由內散發到建築外部。

5__柏林地標_-_威廉皇帝紀念教堂,二戰時被轟炸樣貌留存至今的斷頭鐘樓,是刻意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柏林地標威廉皇帝紀念教堂,二戰時被轟炸樣貌留存至今的斷頭鐘樓,是刻意紀錄的歷史印記。
天際線就是城市的名片、是市民隱藏的自豪感

該Podcast中形容天際線(尤其是被畫成黑色剪影時)就像是一座城市的名片,整座城市必須依靠僅僅兩三棟大樓獨特的形狀,來讓全世界的人們識別。

6__泰晤士河畔可見造型鮮明的碎片大廈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泰晤士河畔可見造型鮮明的碎片大廈。

在英國,2013年碎片大廈(The Shard)完工,前衛的外型立刻讓其躍爲倫敦新地標。但從建設期間起,倫敦人們便多次批評它的醜陋「破壞了倫敦的天際線」。即使如此,在碎片大廈約800英呎高的觀景台環繞一圈,卻可以一覽倫敦人最驕傲的絕美天際線,國會大廈、塔橋、蘇黎世保險大樓、泰晤士河、泰特美術館......等盡收眼廉。

另一方面,倫敦雖有著全世界都嚮往的城市吸引力,來自希斯洛機場(全球跨境運量第二高【註】),那些數量誇張的飛機雲交織成的網,就是倫敦的日常天空——這是否也算「破壞天際線」呢?而只要不是在寒冬,整座城市幾乎無時無刻無處不擠滿觀光客,又算不算「破壞地景」?

8__倫敦任一隅都可看見被凌亂飛機雲畫過的天際。其希斯洛機場的跨境運量全球僅次於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倫敦任一隅都可看見被凌亂飛機雲畫過的天際。其希斯洛機場的跨境運量全球僅次於杜拜

只是無論外部成本如何,天際線畢竟代表了國家的城市門面(政治性),各政府當然都想確保它被好好形塑。從市民集體對外情感(公共性)來看,城市居民本身就算不可能每天欣賞,不也都默默地以之為認同甚至為傲嗎?

城市居民平常根本看不見的「天際線」是誰的財產?

然而問題又來了:「不能每天欣賞」跟「完全看不到」是兩回事。試想今年Netflix推出的Cyberpunk科幻劇集《碳變(Altered Carbon)》中的那個世界——只要有錢就能永生,頂層階級住在雲端上的豪宅,而下層民眾一輩子混跡於摩天樓底部陰暗髒亂的老鼠窩叢林——天際線等同超級富人獨有的財產,怕是擁有寬闊落地窗的普通富人也無福享受。再者,當摩天樓數量多如牛毛,更別說要怎麼設計出常年都獨一無二的兩、三棟地標,來維持完美的城市名片了。

Podcast 中說了這麼一句:「沒有任何角度可以觀看到天際線、你拍不出照片來,這個城市就不存在天際線了」。

10__在摩天樓興起前,北京的天際線象徵不是_CBD_而是造型獨特的天壇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在摩天樓興起前,北京的天際線象徵不是中心商業區而是造型獨特的天壇。
用摩天樓畫天際線的國際大賽,就是我們想像的未來?

天際線的本質建立在摩天樓的存在上。現今全球摩天樓爭相矗立的奇觀,也是過去的人們對未來世界如何適應居住空間不足的想像,而人口過剩、過密的問題依舊懸宕未決。城市裡地面不夠住了,只好往上佔空間;若要分散到郊區,又有通勤問題;通勤不僅耗時、還製造污染,這些現實都不需要想像力就能明瞭。

於是我們把對減碳城市的希望,放到了電動車上、分析爭吵著鋰電池跟氫燃料電池誰會先勝出,卻很少去思考:我們有網路,為什麼還人人都要每天通勤進辦公室工作?

我們輕易地就把人工智慧看作勞動力不足、高齡照護產業的救星,花大把的金錢與時間努力克服技術和市場屏障,卻不願意生小孩、不願意改善生存條件來讓年輕人願意生小孩,遇到利益衝突的阻礙就拿「很難配套」來當擋箭牌。我們不斷預測導入人工智慧後的某某產業未來可以多美好,看到無數小說家、編劇們刻畫出的各種AI世界時,卻總沒半個人認為那很美好……

想像什麼樣的玻璃帷幕能設計出好看的天際線或許沒那麼難,難的是想像人類的未來、尤其是那許多我們不敢面對的未來。

註釋:Hellen Coffey. (2018, February 5). The 10 Busiest Airports in the World. The Independent. Retrieved March 10, 2018.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城市』文章 更多『讀者投書』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