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在印度,我跟著素昧平生的錫克教家庭朝聖

除夕夜在印度,我跟著素昧平生的錫克教家庭朝聖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錫克廟宇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無論是否教徒,來到此地皆可享用免費的餐點、茶飲,甚至有下榻免費的寢室。

文:徐明涓

我一向很有貴人運。

獨自旅行時,往往更能體會世間的人情冷暖;在印度的上百個日子,這樣的體悟更深刻。在途中巧遇的錫克家族,尤其將我的貴人運發揮到極致。

我永遠不會忘記幫助我的五人錫克家族。那一天正逢台灣除夕,和家人通完電話報平安後,心中難掩團圓佳節卻遠離家園的低落。我獨自在印度中部某一小鎮火車站,等候前往大城奧朗加巴德(Aurangabad)的火車,據說著名的埃洛拉石窟(Ellora Cave)得從此地往返。

想不到,火車因故延誤三小時,已經等候一下午的我既疲憊又無奈,人來人往的旅客在眼前穿梭,總是不經意地掃視一旁落單的我,畢竟一個東方臉孔的女孩,獨自在擁擠的火車站駐留實在太顯眼。

獨自旅行遇到困境時,就得自個兒想辦法一一克服,否則就乖乖買機票回家。偏偏好勝的我從不是後者,即使咬牙忍耐也要撐過。一班班火車不時地到站、離站,我一再上前詢問靠窗的乘客:「這列火車會經過奧朗加巴德嗎?」不知是身旁的人想捉弄我,還是真沒人確切知道火車的去向,就連車上的乘客都無法有個一致的答案,我只能目送一列列火車從眼前駛過,卻依舊不知落單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眼見天色逐漸暗下,別說原訂的火車不知何時抵達,照這樣下去,就連晚上的住宿都沒著落。於是,我決定心一橫、誰也不相信,隨意找個地方一屁股坐下;正當我想好好坐著思索晚上該如何解決住宿問題時,身旁男子的洪亮聲音衝著我來:「這裡不能坐!」

我滿頭霧水地抬頭看,心想:「為什麼?這裡又沒寫名字!我身上還背著大背包耶,有沒有良心呀?」

或許早已習慣在旅途中保護自己,即使身為女生、沒有同伴,特別是身處異地,不服輸的個性讓我從不輕易向惡勢力屈服,此時愈是不肯移動我的臀部半吋。男子似乎還有其他伙伴,紛紛圍繞在我四周,開始七嘴八舌起來。我露出一臉的惡婆娘模樣,心裡想著「我偏不移動,看你們能奈我何」,死命地瞪大眼睛盯著一群人,露出偏不妥協的姿態。

其中一名較為年輕的男子終於看不下去,對我好言相勸:「我們等一會兒很忙,你會擋到大伙兒工作!」我這才頓悟,原來在我身後的大桌上,有一大片用棉布覆蓋、看不出端倪的玩意,正準備待命呢!即使還不清楚這幫人究竟要忙什麼,我還是識相地換了位子,到另個角落嘀咕去了。

換了座位後,我這才有機會把方才那群人瞧了個仔細。他們人數還真不少,彷彿幫派,或者擁有共同信仰來著?每人頭上皆用不同顏色的布料,一圈圈整齊地圍繞在頭上,形成一個大型的頭巾包,或用類似黑色髮帶緊緊地包裹頭部,身上則是一席亞麻白色的長袍,人人皆打赤腳走著。一旁的我好是欣賞,倒也不把剛才對他們的不滿掛在心上,甚至想著:西裝筆挺總讓我提不起勁,倒是如此隨興的穿著才讓人內心小鹿亂撞哪!

一列火車緩緩抵達,這群「奇裝異服」的男子似乎啟動開關,各自忙亂起來。一人掀開覆蓋已久的棉布,我這才發現,原來棉布底下是滿坑滿谷的各類食物,有堆積成山的恰巴提、各色瑪撒拉、醃漬物、米飯,以及免洗碗盤等。火車一停下,月台上等車的人們、火車上的眾多乘客,紛紛朝著那堆食物靠近,使得原本已混亂的月台頓時擠滿更多人群,瞬間猶如炮竹爆炸般嘈雜不已。眼見一陣混亂,我倒也不害怕,心裡反而興奮起來,心想:莫非接下來有啥好戲即將上演不成?

長袍男子各司其職,有人忙著分配恰巴提,有人分發碗盤,有人勺米飯,有人負責分裝各式瑪撒拉;極有效率地分工合作,好不忙碌;只見火車上一大群的年輕學生紛紛衝下月台,急著從男子手中接過一碗一盤豐盛餐點。我這才發現,原來所有食物都是免費供應,怪不得眾人搶成一片。

我一心只顧惦記自己今晚住宿的著落,閃過一群群餓昏搶食的眾人,不死心地向火車上靠窗的乘客追問:「這班火車是否經過奧朗加巴德?」一名滿手端著食物、穿著學校體育服,年約十來歲的女學生正預備上車,恰巧聽見我口中吐出「奧朗加巴德」,帶著燦爛笑容的她大聲地對我喊著:「是!」

此刻,已在火車站苦等兩小時的我再也忍不住,決定跟著女學生跳上車、跟著走了。

我對笑容一向無法招架,跟著女學生踏上不知去向的火車,心想:「台灣可以先上車後補票,印度應該也可以吧?!」旅行時,常有無法預期的狀況,一切既定規範似乎都成了「我說了算」,尤其在印度,凡事都沒個依據,就只能相信自己!

跟著女學生穿過一節節車廂,才發現整列火車幾乎都被與她年齡相仿的學生佔據;眾人皆穿著深藍色為主的體育服裝,見我這個背著背包的異國女子,彷彿看到食物,居然叫囂起來。我被如雷的吵鬧聲列隊歡迎登上火車,受寵若驚得很。走過了七、八節車廂後,女學生突然跟著坐在靠窗座位的兩名同學對話,似乎是替我找好座位,她滿臉笑容地請我就座。隨後,數十名學生爭先恐後向我湧來,積極地用英文與我練習對話,整節車廂被不懂得控制音量的年輕學生吵得沸沸揚揚。

我試圖按捺學生的熱情,不經意從人群縫隙中見走道彼端的座位區,坐著幾位看似一家人的中年男子與婦女,他們無奈地看著我與學生的一舉一動;其中一名年紀看似稍長的阿姨,她似乎看出我的滿臉倦容,便伸手向我打招呼,示意要我坐到她的身旁。彷彿得救似地,我連忙起身換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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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這一家五口約莫都在五、六十歲年紀,坐在車廂裡彼此面對面的雙排座位區。靠在窗邊的男士名叫賈司瓦,與對坐的妻子已移民加拿大溫哥華多年,趁著休假空檔回印度探望親友;另外兩位男子分別是他與妻子的哥哥,招呼我的女士則是妻子的阿姨。這一家人即將前往火車的終點站楠代德(Nanded),進行五天的朝聖。或許因為寂寞,或許因為想家,更或許因為正逢台灣的除夕,我居然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印度家庭,產生了莫名好感。

幾個鐘頭過去,當那群學生的目的地,也就是我原本計畫的城市——奧朗加巴德——即將抵達時,眾人紛紛拖出座位下沉重的行囊。原來他們是要到此地參加足球比賽,怪不得各個活力充沛。學生下車前,還不忘一一朝我道別。我卻開始猶豫,遲遲不肯跟著下車。這裡不就是我原先計畫的目的地嗎?

數秒間,亂哄哄的腦袋急忙臨場評估,此時已幾近凌晨,即使走出火車站,我依舊不知該何去何從。我那總是毫無邏輯的念頭一轉,決定放手一搏,跟著眼前看似和善的一家人前往楠代德朝聖。

賈司瓦聽聞後說:「你確定嗎?那可能要先找一下TTE(查票員)詢問一下補票唷!」我匆忙回答:「我確定!但是我真的可以跟去嗎?會不會被趕出來?」賈司瓦說:「沒有問題!我們錫克教歡迎所有人,吃住都是免費的!」免費?那當然跟呀!

賈司瓦領著我前去尋找火車上的查票員,妻子的哥哥也一同跟隨。我對這位不擅英文、卻總是溫文儒雅的中年大叔特感親切,尤其是他頭上包著淺藍色的頭巾,不正是剛剛在車站時,與那群長袍男子如出一轍的打扮嗎?好看極了。三人穿過一節節冗長的車廂,依舊不見TTE的蹤影。只見火車再次啟程,我們只好退回座位區坐定。此時已近凌晨入睡時分,眾人紛紛準備就寢。

這一家人備好自己的床鋪,不忘催促我趕緊找床鋪補眠。我選了某一上層已空下的床鋪,鋪好自己的床單後迅速入睡。直到凌晨三點左右,火車總算抵達終點站楠代德,我被這家人的阿姨喚醒後,連忙收拾床單與行囊、並尾隨五人下車。

就這樣,我這遠在異鄉的流浪人,在台灣正逢除夕的這一夜,跟著素昧平生的印度家庭一同前往聖地朝聖。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信仰的,正是源於印度的錫克教(Sikhism);而車站裡那群奇裝異服的男子,也正是錫克教徒。原來他們準備大量的食物,就是要在中途迎接(招待)前往楠代德朝聖的教徒。

如同北部有名的錫克聖地「黃金廟」(Golden Temple),楠代德的錫克廟宇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無論是錫克教徒與否,來到此地皆可享用免費的餐點、茶飲,也可以下榻免費的寢室。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就這樣跟著這家五口人,一起下榻廟宇旁需要另行付費的飯店。房間裡只有一張雙人床、兩張單人床以及一張三人座沙發。五個大人堅持把沙發讓給我這個陌生人,讓賈司瓦的妻子睡地板。

同行三天,這一家人視我如己出,三餐、住宿、觀光皆不忘算上我一份,也從來不收我任何費用。我跟著他們一家人造訪了許多錫克教聖地、廟宇,對於錫克教依舊一知半解,但他們似乎毫不在意,只想與我分享他們擁有的資源。我心知肚明,之所以跟著這家人走,無非只是想省點旅費,而他們卻待我如同貴賓,從不過問我太多私事,給予我的只是純然的慷慨友善。

►相關書摘:54小時印度火車之旅:誰說印度人只會騙你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印度,我的名字是活著》,月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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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明涓

這本書獻給我的家人,也獻給印度。

本書特色:

  • 作者用親身體驗的人、事、物,訴說著一段段發生在印度的行旅故事,在不可思議的旅程裡,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邂逅,在彼此的人生記憶駐留後,即使未來不會再見,也會記得微笑道別。
  • 來自台灣小島的女生,秉持著「直覺就是靈魂的聲音」的浪漫念頭,旅程只憑感覺走,即使身在人人聞風喪膽的印度也極為受用,得以盡情享受近萬里的心靈旅程,找回愛自己的力量與生命的出口。
  • 經由132日的印度行,帶領讀者經歷一場南北遷徙、東西漂泊的心靈之旅。讀完本書,彷彿像看了場電影,期盼每個人都能活出尊嚴與自我、體會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不僅是厭世代,這是寫給所有台灣人的勇氣之書。即便遍體鱗傷,也不要茫然度日!

二十九歲時,失戀的我初次踏上印度,那是送給自己的三十歲生日禮物。

從抵達的第一天挫敗地只想回家,我漸漸地學會順從自己的心,才能在這片大地上流浪。在一百三十二日的漫長旅程中,我看見貧窮與疾苦,也體會無助與孤獨。但憑著路上無盡無私的愛,讓數度放棄旅程的我,得以完成對自己的承諾。

那份來自路上的力量,是旅人才懂的溫柔。

我也因此深信,眾人口中惡名昭彰的印度,卻始終對我如貴賓般的照顧。印度之後、返家之前,我將自己送到離家更遠的歐洲,卻不知道那是一趟差點回不了家的歸途。

在德國漢堡住院一週,躲過大劫的我躺在病床上,預知「活著」二字對我而言不再只是個印度名字,而是這輩子終得帶著這個課題過活。

這本書所寫下的,不只是印度、不只是重生,而是在死去又活著之後,如何帶著愛與信念,繼續面對接下來的第二人生。我從來沒有愛過印度。但始終很有緣分的我倆,無論是否會再重逢,我都已經答應了她:會努力尊嚴地活著。

在印度_立體_new_300_拷貝Photo Credit:月熊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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