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她,所以不娶別人:在倫敦,我遇見一個為愛守獨的伊朗男子

我愛她,所以不娶別人:在倫敦,我遇見一個為愛守獨的伊朗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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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的父親那邊有些意見,妳知道的,伊朗是一個保守的國家,我們不像英國這樣,可以有男朋友、女朋友的關係,我們是不一樣的。」穆斯林教義不允許世俗上所謂「男女朋友」這種事,只能以結婚為前提認識彼此。

文:亞瑟蘭(穆斯林作家,著有《愛在巴基斯坦蔓延》、《旁遮普散記》、《我不愛印度?》、《浪漫遊印度-愛上印度的22個理由》等書)

故事要從2017年11月搭乘長榮航空前往倫敦的班機開始講起,雖說,這是個號稱直航的班機,但其實中間會停留曼谷一個小時,接載新的旅客後,才又重新出發。

在曼谷前往倫敦的將近12個小時飛行裡,都是白天航程,在正常作息裡,正是我最精神大好的時段。因此,即使乘客只有大約一半滿,我甚至可以一個人獨佔三個位置,像從印度或巴基斯坦飛返台灣的夜班機一樣,掀起椅背扶手,直接蓋著毛毯橫躺三個座位睡大覺,但,我從頭到尾,端坐自己的56G靠走道座位,沒佔任何多餘座位的便宜。

飛機上的電影,讓我認識陌生的伊朗

能夠讓我如此彷如「靜心」般一路「禪坐」到底的原因,是機上電影院;我想,我是真的愛看電影的。因此,這一路上,除了用餐時間或眼睛實在乾澀到不得不闔眼休息一陣外,我渾然忘我、意猶未盡地足足看了四部完整的電影。休閒與工作,交感神經真的都知道,平常工作時,只要在電腦桌前坐個大約兩小時,眼睛乃至腰背便都要抗議了,可這整整12個小時的航程裡,即使我的活動空間僅僅侷限於一個小小的經濟艙位,我卻精神飽滿、身心愉悅,深刻體驗到,當一個人在沒有壓力的狀態下,輪脈之間的能量可以如此飽滿,身心靈可以如此和諧。

我所挑的電影,都是真人實事改編的,真實人生總比電影精彩、曲折與離奇,也因此,總更能激勵人心,從《鐵娘子:堅固柔情》(鐵娘子—戴卓爾夫人傳)、《王者之聲:宣戰時刻》(皇上無話兒)、《社群網戰》(社交網絡)、到最後的《亞果出任務》(ARGO–救參任務),每一部都讓我看得目不轉睛,深深入戲、著迷不已。

便是《亞果出任務》埋下引子。

這是改編自1979年美國與伊朗長達444天的人質事件的故事;對於伊朗革命後的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政權竟能雇用童工,將美國大使館已經用碎紙機銷毀的文件慢慢拼湊起來,因而比照出一張人像這件事情,特別感到不可思議;過去,我對伊朗所知,幾乎是零,大約20年前看過的另一部伊朗電影:《天堂的孩子》(小鞋子),印象也大約模糊了。

對於伊朗所能提出最具體的形容,與一般人無異,我只知是古波斯帝國,波斯地毯頗負盛名,因為成為穆斯林的關係,所以我後來又知道她是個什葉派國家。

倫敦的伊朗室友,用真主的問候打開心房

抵達倫敦,入住溫布頓公園清真寺旁一幢漆著白色牆壁的寄宿家庭後,除了陽光大好的日子會特別到附近公園去散步外,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屋子裡,讀書寫字。

某天,就在傍晚時刻,從五、六點的時候,我就聞到樓下廚房傳來的陣陣爆香味,不知是哪位室友在大展身手煮晚餐了。

我沉浸在二樓靠窗的房間、自己的世界,啃讀內容並不好吸收的英國作家吳爾芙作品《達洛維夫人》(Mrs. Dalloway)。是啊,來英國,總得讀些英國作品才比較應景;不過,即使已經是第二次捧讀,上面甚至也已畫過不少重點線了,我依舊無法完全進入吳爾芙那如詩般的意識流世界,最後幾乎是用朗讀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生吞進去。

我終於讀到眼睛累了,腦袋瓜也抗議著吸收不了那麼多的「不知所云」了,躺在白紗窗邊的小床發著一會兒楞呆;我靜聽樓下廚房終於不再傳出聲響,快八點了,室友應該早已煮好、吃飽,並洗好碗盤,把廚房淨空出來了,我也該餵食自己了。

身為這幢白色小屋的過客,避免打擾原本住客們的作息,我總努力把自己隱形,盡量錯開彼此作息,不與室友打照面,所以,連續三年,雖然供我寄宿的友人每一次都把她那些來自世界各國的室友之生活型態描繪得有聲有色,但我大多只有一個國家概念,並不知他們的具體形象。

我拎著中午已經提早外帶回家準備當晚餐的義大利起司麵,靜悄悄下樓。

走進廚房,這才看到正彎腰不知找著什麼的一個男子,短衣短袖,天生自然捲曲的及肩長髮,灰白銀絲相間,額頭上深長的皺紋是習慣性凝眉所致,還是歲月摧折,我無從得知,冷酷的表情、一看到我便明顯畏縮閃躲的肢體語言,頗具防衛性;是個歷經滄桑的靈魂吧,我想。

既然閃躲不及,我也只好鎮定地打開自己的櫥櫃,拿出自己專用的瓷盤(穆斯林因為飲食限制,不與非教徒共用餐具),越過佔據瓦斯爐的他,走向水龍頭,意外地,他倒是頗具英式紳士風度地突然主動說了一聲「哈囉」,我從他動靜的房間方位,加上前一年短暫擦身而過的一面之緣,判斷他應該是友人口中的伊朗室友,所以,回了一聲「嗨」之後,又問上一句:「你是從伊朗來的?」
「Yes」,他說。

我於是立即補上一句「Assalamualaikum」(願真主賜予你平安)。「Walaikum'salam」(我也願真主賜與你平安);他回。

這是所有穆斯林見面時的招呼問候句,算是一種通關密語,甚至是許多穆斯林的反射性回應句。

「妳住哪一個房間?妳怎麼會說那一句Assalamu'alaikum。」伊朗室友顯然也十分孤僻,從他的問句可以猜測,他甚至不知道這幢屋子裡到底住了那些人。

「我是穆斯林。我和艾莉絲一起住。」

我必須承認,我在台灣必須隨時保持警備、擔心自己頭巾沒戴好就不能出門見人的緊繃神經,在這幢努力把自己隱形的小屋子裡,有點鬆懈;尤其在白天裡,當大家都出門上班時,我是不戴頭巾的,在禦寒衣物外,套上寬鬆的印度沙漠風寬袍後,我便一整天優遊自在地,一個人在這兩層樓的屋子裡跑上跑下,也因此,我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沒戴頭巾。

當我發現自己的窘狀時,已經來不及,只能滿懷尷尬與罪惡感地試圖遮掩自己的頭,喃喃說著:「我應該戴頭巾的,我平常都是戴頭巾的……」

不過,伊朗室友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畢竟,在整個穆斯林世界,沒戴頭巾的女孩多不勝數,身處倫敦這個多元社會,他顯然也比我見怪不怪,尤其,在1979年伊朗革命之前,伊朗社會對於女性戴不戴頭巾,並沒有嚴格規範;倒是,因為宗教身分上的認同,我們彼此都不再保持防衛狀態,侃侃而談起來。

「你一個人吃這麼多?」我蹬大眼睛問。

任誰看到爐子上那幾乎可以放入一顆籃球的大鍋子,都會嘖嘖稱奇的。

「哦,不,這是給4…5…」
當他一邊數著手指頭,一邊慢慢說著4~5這個數字的時候,我以為他要說那是4~5天的份量,結果,他認真數完,才說「是4~5個朋友要一起吃的」。

原來,人家並不孤僻,是有朋友的呢,而且,來自英國、澳大利亞各國。

對外界誤解的無奈:遜尼派、什葉派沒有整天吵架

「你是什葉派還是遜尼派?」我突然想到,伊朗是什葉派大本營,我擔心自己誤踩宗教地雷。

「我是什葉派,妳呢?」

「我是遜尼派的。」

其實,我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什葉派和遜尼派的實際紛爭是什麼,甚至不知這兩個派別的異同,對我這個「半路出家」的新教徒而言,我被教導「天下穆民是一家」,大家都是信仰真主的,大家都是穆斯林;是後來經常被問及這個問題,我才去清真寺問長輩,我們是什麼派的?教長告訴我,我們是遜尼派。於是,我從此便也以遜尼派自居,彷彿找到幫派組織歸屬似的。

「那你們在伊朗會經常和遜尼派吵架嗎?」穆斯林經常自己打自己,什葉派與遜尼派不合,這些訊息,我和大家一樣,都是從媒體看來的。

「NO ..NO..我們是OK的..」

「嗯。Good。」那就好,我鬆了一口氣。

伊朗室友說這話時的表情,是市井小民那種無奈的坦然,也是發自內心真誠的喟嘆;我對這樣的反應感到十分熟悉,因為,遊走印巴世界十餘年,每當我被問起「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私下是不是非常不合?」時,也只能同樣無奈的搖頭、乃至苦笑;生活在民間,我們不過都是宇宙中的一粒粒小微塵,若非大人物們的政治與權力慾望鬥爭,世界其實是可以很和平的。

知道彼此沒有宗教上的芥蒂後,我便真心把伊朗室友當穆斯林自家兄弟了。

而既然話匣子打開了,由於唯一的說話對象艾莉絲前往瑞士度假,已經數日不與人語的我,一邊將義大利起司麵放入微波爐,一邊也就繼續說著:「我不會煮菜,所以只能吃微波食物了。」是自我呢喃,也是對著伊朗室友說的。

「妳不會煮菜!這是所有女人的基本工作!而妳不會煮菜!」

伊朗室友的聲音,突然拉得好高;幸好,是一種聽到天方夜譚時會發出的不可思議語調,而非傳統大男人在表現不尊重女人時的那種輕蔑。

「我是做生意的人,幾乎所有時間都花在打理生意,所以沒有在料理上花功夫。」

「妳做什麼生意?」

「我賣衣服,然後也開餐廳。」

「什麼樣的餐廳?」

「印度餐廳,哦,對了,就是因為開餐廳,有自己的廚師,所以我不用自己下廚。」

我找到更好的藉口為自己不懂庖廚辯解。伊朗室友依舊不解,只是聳肩,繼續拌著他的一鍋子橘紅。我不無好奇地探頭,想看到底煮著什麼好料。

「這裡面有什麼東西?」我問。

「番茄、馬鈴薯、蘑菇、花豆、青椒……都是一些很簡單的食材。」

「是伊朗料理嗎?」

「對,伊朗料理是非常豐富的,但我這是非常簡單的,妳可以去伊朗餐廳,品嘗我們真正的伊朗食物。」

「好啊,有機會就去。」

「妳有幾個小孩?」

呃!又是痛處。

「我沒有小孩,這也是我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由,跑來倫敦旅行,那你呢?」

「我沒有結婚。」

「你沒有結婚!你都幾歲了?」

這次換我驚嘆了,在伊朗這個保守國度裡,像他這樣頭髮都已開始銀白的人,應該早已兒孫成群。

你不是同性戀吧?雖然我在心裡如此揣測,但我不是這樣問的,「你愛著某人,所以你不願意結婚,是這樣的嗎?」

我無意探人太深的隱私,所以,用了一個伊朗室友只要隨意帶過就可以敷衍我的問句,我也並不預期可以得到他的答案。

意外地,他意味深長地遠目長思後,抿嘴點頭說著「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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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教義不允許男、女朋友:「我愛她,所以我不娶別人」

「真的?那你為什麼不跟她結婚?」

「她的父親那邊有些意見,妳知道的,伊朗是一個保守的國家,我們不像英國這樣,可以有男朋友、女朋友的關係,我們是不一樣的。」

「哦,是的,我懂,所以,你在等她嗎?」穆斯林教義不允許世俗上所謂「男女朋友」這種事,只能以結婚為前提認識彼此。

「對。」

「但,你的年紀......她的年紀......她也沒結婚嗎?」

「她結婚了,我聽說她也已經有一個小孩了。」

「而你仍然在等她?!」

伊朗室友再次聳肩,不置可否。

這次,換我聽到天方夜譚似地感到不可思議了!別說在一夫一妻的婚姻世界裡,如此專情的男人難得一見,眾所皆知,穆斯林可以娶四個太太,伊斯蘭國家,尤其大多早婚,男人過中年後又娶嫩妻當老二的故事,經常可以聽聞,而我眼前,卻竟然站著一個為愛守獨的伊朗男子。

當下,我的腦海浮起一部幾年前曾經合作過的阿拉伯女性電影:《珍愛泉源》(The Source)。這部電影的主題,雖然是在表達女性對於傳統男權的抗爭,但是,片尾意外的高潮卻是,女主角原來是個「有過去」的人,而她之所以有勇氣領導那場挑水之戰的女性抗爭,除了自身的果敢與堅毅外,最大的支持,是明知她「有過去」卻仍然沒有條件地接受她、愛她,最後又義無反顧支持她的丈夫。

我清楚地記得,電影公司特地請來羅馬尼亞裔的導演參加那場特映,映後有觀眾對於電影結尾提出很大的質疑,認為導演太過美化伊斯蘭社會、太過美化愛情、美化電影了。

聽完那位觀眾的發言,平常不怎麼敢在大眾面前表達自己的我,竟然膽敢舉手反駁,為導演辯護;因為,對於實際生活在伊斯蘭文化圈的我而言,那不是電影,而是真實人生,如此癡真的穆斯林男子,如此可貴的愛情故事,就在我的世界裡發生著。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的勇敢辯解,是否獲得現場任何人的支持,而阿拉伯世界的藝術電影,原本就屬於小眾,電影後來沒有特別賣座,並不令人意外,畢竟,阿拉伯女性在男權世界抗爭這種議題,早已淪為陳腔濫調、至今被無止盡地消費著,就只可惜了那部電影最可貴的愛情部分,不僅沒有獲得注意,甚至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如今,就在眼前,又是一個活生生的穆斯林癡情男子。

「你們是在什麼地方認識的?」我的八卦神經很快被挑起。

伊朗室友再次停下他攪拌著大鍋菜的動作,若有所思。

「抱歉,也許我問得太多了。」

「沒關係,妳可以自由地問任何問題,我什麼都能回答的。」

「所以,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終於看清楚了伊朗室友的表情,那是一種沉湎於美好回憶的神往與悠然,即使結局是苦澀的。

「在德黑蘭……我和朋友去他們家……她也在那裡……我一看到她……就喜歡她了。」

伊朗室友期期艾艾,說得斷斷續續,原來,再怎麼血性的男兒,說起自己的戀情,也是會靦腆的。

「但她沒有穿布卡嗎?」

「是的,她穿著布卡。」

「她穿著布卡,可是,你還是馬上就喜歡她了。」

「對。」

「但那個布卡是可以看到臉的。」伊朗室友補充。

(註:布卡是一種遮臉的藍色罩袍,只能靠眼睛部位的網狀視窗,看到外面世界,流行於阿富汗;在伊朗應該是Chador,全黑罩袍,可以看到面孔;此為作者口語之誤,但伊朗室友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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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娶自己愛上的女人,因為對方爸爸不同意

我的想像在此被限制住了,我驚覺自己不僅對伊朗瞭解甚少,就連對整個伊斯蘭國度也都還看不清;畢竟,就連英國女王維多利亞在看到謹守深閨制、穿著只看得到眼睛的黑布卡的穆斯林女人時,都能憑著想像說出:「妳好美」這樣的恭維詞,而我卻無法想像,眼前的這位伊朗室友,是怎麼在看到身穿布卡的女孩時,第一眼就愛上她。

「那你們為什麼沒有結婚?」

伊朗室友回給我一個說來話長的沉默後,只以「家庭問題、她的父親不同意」簡單帶過。

「所以,你真的要繼續等她?」

伊朗室友凝眉彆嘴,再次陷入長思,我以為他是要說「也許」,沒想,他最後卻沉默地點了頭。

「真不敢相信真的有這種故事,你真是一個情聖!」

我搖頭大嘆,伊朗室友則淺淺笑著,不否認地接受我的恭維。

在知道伊朗室友看似深沉,而原來也真的很深沉的愛情故事後,我驚嘆得暫時不知能再說什麼了,只是木然地看著他不時攪拌著的大鍋菜。

伊朗室友大概看出我的一臉饞狀,便問:「妳想吃吃看嗎?」

「那是清真的嗎?」(註: 穆斯林只食用經過清真認證的食品。)

「當然。」

「好啊。」

「可是等我煮好,要怎麼給妳?」

我打開靠牆的櫥櫃,翻出三年前在倫敦葉門兒童基金義賣會上買的一個藍色彩繪陶碗,「你就裝在這裡,放在冰箱,這樣我明天早上起床就會看到了。」

「好。沒問題。」

我終於甘願地端起已經熱好又快涼掉了的義大利起司麵,離開廚房。

走上樓時,卻又突然想到地彎腰下身,倚著扶梯說,對著廚房方向說:「哦,對了,我叫Asrah(亞瑟蘭的阿拉伯音譯)。」

「我叫艾以迪$%&$&」

慎重起見,伊朗室友又追來樓梯口,特別解釋他的名字從阿拉伯文到波斯文的各種念法,那些發音我一個都記不住,他也看得出我的滿臉茫然,最後告訴我,只要記得艾以迪這個簡短發音就可以了,那是上帝之手的意思。

我們終於結束這場意外的邂逅。

隔天一早,我興沖沖地下樓準備給自己煎蛋時,一打開冰箱,就看到艾以迪留給我的滿滿一大碗伊朗不知什麼菜。我連續吃了兩天才吃完。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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