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歷史問題」再認識(六):日本「驕傲歷史觀」,罪孽要不要寫?

中日「歷史問題」再認識(六):日本「驕傲歷史觀」,罪孽要不要寫?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承認自己歷史有污點、有罪孽,一點也不影響美國人對自己國家的自豪感。因為他們認識到,能夠反省自己歷史,正是他們最自豪的地方,也正是中日兩國史學界都需要努力的方向。

歷史教科書問題是另一個中日關係的重要問題。中國經常指責日本通過修改中學歷史教科書「美化與歪曲歷史」,日本則每每否認。

要認識教科書問題首先要搞清楚中日兩國在教科書制度上的差異。中國一向是官定統一的歷史教科書。在十幾年前,中國一度放開,各省可以自行決定全省統一的教科書。但去(2017)年,中國又重新全國統一用一本教科書。

中國這種官方定制的教科書不同。日本的教科書都是民間出版社出版,各學校自主採用。日本文部科學省只是每四年一次對教科書進行審查,只要在課綱範圍即可。

中國教科書可主張釣魚台主權,日本就不行嗎?

日本絕大部分的歷史教科書都不存在爭議。在極少數有爭議的教科書中,最具爭議代表性的一部是由新歷史教科書編撰會編寫,扶桑社2001年初版的《新歷史教科書》,此後不斷再版。但其使用率經過八年時間,到2009年也只有1.7%。這顯然遠不是日本教科書的主流。而且,文部省在審查時,已要求進行多達數百處的修改,儘管一些用語還是引起中國的爭議,但足以說明文部省是認真和負責的。這可以代表日本政府的態度。

如果我們看一下這本《新歷史教科書》就會發現,事實上也並非如此不堪。

比如中韓批評,書上說尖閣諸島和竹島都屬日本。這固然是中國和韓國所反對的,但其實也不過是日本政府的一貫主張而已。中國自己的教科書也說釣魚台屬中國,難道日本教科書就不可以說尖閣列島屬日本?把無涉歷史認識問題的領土爭議問題和歷史問題糾纏在一起,無非是借題發揮而已。

日本歷史教科書雖有美化,但未否認史實

《新歷史教科書》在歷史見解上確實和中國的不同,但是主要的歷史史實也都具備。

比如,談到了南京大屠殺。書中寫道:

「這時,由於日軍佔領,有許多民眾死傷。即南京事件。」
「這次東京審判認定日軍在1937(昭和12)年佔領南京時,殺害了許多中國人民(南京事件)。但有關這件事的真實狀況在資料上仍存有疑點,有各種不同的見解,今天仍是爭論所在。」

後一句有些誤導之嫌疑,但也沒有大錯。

比如,談到九一八事變。它承認是日本關東軍的陰謀:「實際上是關東軍自己破壞的(柳條湖事件)。」

比如,談到七七事變。書中寫道:「雙方一度謀求就地解決,但不久日本方面卻大規模派兵增援,國民黨政府也立即發佈動員令。八年的中日戰爭就此揭開序幕。」這裡承認了日本率先派兵,導致戰爭開始。

比如,它承認滿洲國是日本的傀儡:「但實際上,滿洲國的實權是握在關東軍的手裏。」

比如,關於強制勞動。書中寫道:「這種徵用人力及徵兵的情形也曾在殖民地實施,台灣和朝鮮有許多人就蒙受這種犧牲和痛苦。另外,許多朝鮮人和佔領區內的中國人被送到日本的礦山等地,在惡劣的環境下勞動。」

比如,對戰爭的後果。書中寫道:「淪為戰場的亞洲地區,人們也遭受極大的損害和痛苦。尤其是中國的士兵和民眾,由於日軍進攻而犧牲慘重。」

這本書唯一沒有提及的主要罪惡就是慰安婦。這是我認為最應當譴責的。

可見,從大部分描述看,這本「最右翼」的歷史書也沒有否認歷史。當然,不能說沒有否認歷史就是沒有問題,該書的問題在於其史觀與細節,即中國所說的「美化歷史」。

比如在書中,沒有日本「入侵」某個國家的字眼,而這個字眼都用在西方國家對日本和亞洲國家之上。在書中,描繪了戰爭的悲劇,但是用來描繪日本人所受的傷害,比描寫日本人造成別國的傷害多。在描述戰爭的原因之時,過多地強調了日本的「不得以」而忽略了日本本身的擴張欲望。在說到太平洋戰爭時,過分強調了對東南亞解放的一面,儘管此因素確實存在。

這又不能不令人想起安倍晉三所提倡的「驕傲歷史觀」及右翼所批判的「自虐史觀」。當安倍被日媒問到對於日本侵略歷史問題的認識時表示:日本也有值得驕傲的歷史,要求中國相互尊重。安倍還指出,「把(歷史問題)作為外交牌和是否進行首腦會談的條件,這種做法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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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驕傲歷史觀」,罪孽歷史要不要寫?

毫無疑問,每一個國家的歷史都有值得驕傲的一部分,中國如是,日本也如是。可是,世界各國,至少主要的國家,其歷史都不是清清白白的,除了那些「驕傲」的歷史之外,或多或少都背負著血淋淋的罪孽。這就帶來了問題,自己國家歷史中的罪孽是否也必須與這些值得驕傲的歷史一起書寫?

站在中國人的立場看日本的「驕傲歷史」,無疑會感到憤怒。日本在二戰中的罪孽是馨竹難書的,而在甲午戰爭帶給中國的後果也極為嚴重。日本歷史中有這罪惡的部分,如果把這些罪惡的歷史也視爲總體上「值得驕傲」的歷史的一部分,中國人確實難以忍受。

我不認為這種「驕傲史觀」是對的,但是在東亞的現實中,又不得不承認有可理解的地方。

同樣的罪孽在其他主要的大國中也有。英國、法國、西班牙和葡萄牙當年是殖民帝國不用說。德國發動了兩次世界大戰,是較日本還罪孽深重的戰爭策源地。俄羅斯在東進過程中滅國無數,至今還割佔了中國15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美國也有販賣黑奴、種族隔離和印第安戰爭的罪惡歷史。

於是,擺在每一個歷史與歷史教育工作者面前的問題是,如何認識自己的罪惡歷史,歷史教育是否只能強調那些「驕傲」的部分,而刻意淡化那些「罪孽」的部分?

我自己當然認為這是不對的。但是,大部分國家,包括中國都沒有能夠這麼做。因為,很多人擔心,這會導致國民對本國的懷疑。日本大部分教科書都堅持提及二戰罪惡,它們就被日本右翼攻擊為「自虐歷史觀」。同樣,反觀中國的教科書,我們也會發現中國的歷史教科書中同樣是一套「驕傲」歷史的教科書,同樣掩蓋了中國在歷史上罪惡的一面:

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中國在秦漢時期對百越的侵略,同樣也是罪惡的。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漢武帝僅為了西域不進貢寶馬就悍然發動了滅國戰爭。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吳朝所謂對台灣的「經營」,事實上就是對台灣的侵略和掠奪。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隋煬帝的「三征高麗」給高麗人帶來多大的災難。

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清朝對準噶爾蒙古所實行的「永絕根誅」的種族滅絕政策。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清朝在台灣原住民的「開山撫番」,與飽受中國批判的美國西進別無二致。歷史教科書沒有提到,1979年,中國所謂的「對越自衛還擊戰」其實是一次侵略越南的戰爭,全世界支持中國的只有「民主柬埔寨」這個臭名昭著的政權。

而這些僅是中國歷史上罪孽的一個縮影。不要忘記了,我在列舉這些「罪孽」的問題上,還故意遺漏了中國人對中國人的罪孽,民族與民族之間的罪孽,而這些在歷史教科書上或者絕口不提,或者一筆帶過。最近中國在一統歷史教材的時候,又有「美化文革」的爭議。這説明,美化歷史還真是東亞國家的喜好。

中國歷史的罪孽也不少,卻沒有一本「自虐歷史」教科書

儘管中國歷史上的罪孽並不見得比日本少,可是,中國連任何一本「自虐歷史」的中國歷史教科書也沒有。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對歷史的誠實程度甚至還不如日本。

在這方面,美國是一個值得學習的榜樣。美國歷史學家津恩(Howard Zinn)寫了一本《美國人民的歷史》(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裡面集中討論了美國歷史過程中種種罪惡。按照日本右翼的標準,這本書是一本徹頭徹尾的自虐史觀的代表作。很多反美人士都諷刺地從這本美國人寫的書中尋找反美的材料。

《美國人民的歷史》中自有偏頗之處,但它作為一本反傳統的,不講「驕傲」的本國歷史教科書,帶來的衝擊極為強大。可喜的是,經過早期的爭論之後,越來越多的歷史教育學者都承認了這部教科書所帶來的啟發性,目前這本歷史書已經成為大部分中學美國歷史課程的必讀書。

和德國不同,沒有人去強迫美國反省自己的歷史,但美國卻通過自身的力量做到了這一點。這是相當不容易的,也正好體現了美國教育界對「驕傲」歷史觀的矯正。

事實證明,承認自己歷史有污點,承認自己的歷史有罪孽,一點也不影響美國人對自己國家的自豪感。因為他們認識到,能夠反省自己歷史,正是他們最驕傲的地方,也正是中日兩國史學界都需要努力的方向。

總而言之,在教科書方面,固然有一些右翼分子寫的教科書對日本的二戰罪惡輕描淡寫。一來,這是東亞國家的共性,二來這僅僅是極少數人的所為,實際採用的學校也極少。中國小部分人不顧事實地誇大了這些言論,極力炮製日本「右翼分子復興」,「軍國主義抬頭」的偏激輿論,從而煽動仇恨,這些行為在本質和效果上都是和他們嘴裡的所批評的日本右翼分子全無二致的。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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