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柬國大屠殺紀念館有感:愚昧的政治能瞬間摧毀數百年文明

訪柬國大屠殺紀念館有感:愚昧的政治能瞬間摧毀數百年文明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十幾年前的一場浩劫,讓高棉文化幾百年累積起的文明,以及當地人的自信,被摧毀殆盡。文明在暴力面前一向是易碎的,一旦碎了,要再回覆昔日樣貌,恐怕又需要一段很長的日子。」

歲末年終之際,在好友R幾番盛情相約之下,走訪了一趟金邊,深度體驗一下這座迷人的柬埔寨城市,以及她血淚交織的歷史。

確實,柬埔寨算的上整個亞洲發展相對落後的地方,也是極度的依賴國際援助,在這裡的居民,仍有大量掙扎在貧窮線以下。然而東南亞最強盛的王國卻是從這裡發跡,若走訪一趟越南南部,泰國中北部,都可以見到12世紀時吳哥王朝鼎盛時期留下的痕跡。甚至是在近代,金邊一度還有「東方小巴黎」的稱號,高棉文化淵遠流長,從鄰近諸國的建築,宗教,風俗與生活習慣中,都隱約還能見證當年柬埔寨輝煌的影響。

「在當年,連新加坡都要派遣留學生來金邊學習醫術和工程……泰國的拳擊、潑水節、廟宇和皇宮的建築造型等等,也都是柬埔寨傳過去的。」身為金邊在地人的,很驕傲的述說著,但昔日的光環,與現今破敗髒亂的街市,大量教育程度低落的貧窮人口,有著極大的落差。而在金邊周圍,也因為廉價的工資與龐大的年輕人人口,成為外資爭相投資傳統勞力密集型產業的所在。

金邊市區其實沒有太多的看點,絕大部份來訪柬埔寨的遊客,大半是衝著吳哥窟去的,反倒是這幾年輿論不斷鼓吹的投資熱潮,讓這個湄公河畔的小城,湧進了不少投資人,以及許多拔地而起的高樓,正慢慢的改變城市的樣貌。

這次造訪,主要是想走一趟大屠殺紀念館(吐斯廉博物館,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也是惡名昭彰的S-21集中營。那個在1975到1979年,由赤柬統治下的柬埔寨,最泯滅人性的監獄,數以萬計的無辜民眾在此遭受逼供,然後貼上政治犯的標籤,被殘忍殺害。

而今,在經過所謂「轉型正義」之後,原址改建為紀念館,讓後代銘記教訓,來來往往的遊客們,也藉此了解柬埔寨過去那段悲傷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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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柬政權下的「文化大革命」

赤柬,又稱為紅色高棉,屬於柬埔寨共產黨,在1975年推翻由美國支持的龍諾政府後,奉行中國當年文革的精神,在國內推行極左共產主義制度。他們的原始想法可能很崇高,希望打造一個毫無階級的富足社會,然而無論是蘇聯還是中共,歷史都證明了這種純然的共產主義根本與人性相悖。

赤柬政權為了執行他們的「理想政策」,如同文化大革命一樣,廢除一切被認為是「舊遺毒」的東西,包含貨幣、沒收私有財;關閉學校、醫院、工廠、寺廟;禁止文化與外來的一切,同時大力迫害「可能有反動傾向」的知識份子,加上大批的民眾遭到極不人道的方式控制,並下放到農村進行集體勞作等。被如此蹂躪的結果,柬埔寨從二戰後發展還算不錯的國家,迅速淪落成為低度開發,百廢待興的殘破景象。

根據估計,在赤柬統治的3年半內,超過200萬人被害,而其中絕大多數是知識份子,例如教授、老師、工程師、藝術家等。

「我爺爺當年也遇害了,我父親當時才10多歲,被鐵棍敲暈後,赤柬以為他死了就扔進河裡,所幸被下游人家救起,才得以存活......,」R淡淡的說道。在陪同一起參訪紀念館的途中,他數度不願意踏進那些掛滿酷刑照片的展廳,靜靜的在外面的長廊思考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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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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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與台灣的二二八事件相似,大批的「菁英份子」被肅清,極短的時間內全國失去了大量的人力資源,導致人才出現斷層,國家發展嚴重落後同時期的周邊地區,「東方小巴黎」的稱號,也因此僅供緬懷。

R透露,在他小的時候,很多柬埔寨的公立小學,學生是沒辦法繼續升學的,原因是沒有足夠的國高中老師,而且不少6年級的畢業生必須回去擔任低年級的老師,否則學校根本經營不下去......只有很少部分的家庭,能夠擠進由外資援助成立的學校,情況一直到2000年後才稍微好轉。

不過至今,在當地培育中高階人才的成本仍相當高,當東南亞各國紛紛轉型推動產業改革與擘劃未來新經濟發展時,柬埔寨仍以勞力密集代工為主,還多虧了近年來中資不斷湧進,否則整體的經濟成長幾乎會在全球墊底。

在S21集中營內,太多當年的悲劇赤裸裸呈現,鏽跡斑斑的刑具排開展示,以及倖存者范恩納特透過回憶,將當時慘絕人寰的情境畫成一幅幅的作品,看了都讓人心情沉重。赤柬雖然在1979-1980左右礙於國際壓力而「自動解散」,但國家真正開始恢復是等到1992年聯合國派遣數萬名工作人員進駐柬國,以及1999年後柬共失去大部分軍隊與佔領區,赤柬才算是徹底瓦解。

隨後,由聯合國與柬埔寨政府共同組成的特別法庭逐一追究尚存活的赤柬領導人物,包含S-21典獄長康克由、柬共書記謝農、國家總裡喬森潘等人,分別以謀殺、反人類罪等被判處終身監禁。

轉型正義前,先討論溫飽和教育

「你覺得這是成功的轉型正義嗎?」我詢問R,畢竟柬埔寨政府早就將這段歷史列為義務教育,每個柬埔寨而同從小都熟知這段過去,一如德國社會反省當年納粹的暴行。

「轉形正義?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很新的名詞,或許吧,加害者受到了制裁,但又如何呢,失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不是嗎?」R緩緩的說道,順便進一步的解釋了他並不覺得目前執政的「民選領導人」會在乎什麼轉形正義,特別是普遍教育水平不高,政府效能不彰貪腐嚴重的情況下,「清算過去」不過是為了鞏固他們利益集團的正當性轉移焦點罷了。

「你知道嗎,我們最大的反對黨—救國黨,在2017年底被最高法院宣布解散,理由是叛國,而且還扯出一些與過去赤柬的話題......。」R接著又表示,大概多數的柬國人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對歷史的反思與批判,而是溫飽、有個體面的生活水平,以及足夠的教育去認知自身的權利義務,再者,才可能有餘力去討論轉型正義吧......

柬埔寨仍是相當落後的國家,因為十幾年前的一場浩劫,讓高棉文化累積幾百年的文明,以及當地人的自信,在短期內被摧毀殆盡。而文明在暴力面前一向是易碎的,一旦碎了,要再回覆昔日樣貌,恐怕又需要一段很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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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慧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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