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他者的凝視:「在日韓國人」以日劇書寫社會光與影

來自他者的凝視:「在日韓國人」以日劇書寫社會光與影
圖片來源:《BORDER靈異界限》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日韓國人的身分,也為金城一紀確立了一種其他劇作家無法取代的個人風格。以半自傳體敘寫,一時之間讓窪塚洋介、柴崎幸、甚至是宮藤官九郎都雞犬升天的直木賞大獎電影《GO!大暴走》,正是「在日文學」的代表作。

2018伊始,新一季度的日劇已開始摩拳擦掌準備登板。回顧上一季,筆者目前完食《產科醫鴻鳥》、《Doctor X-大門未知子》,和《嬌妻出沒注意》(又譯《太太請小心輕放》),撇除前兩部已趨於格式化的醫療系列劇,作為原創劇本的《嬌妻出沒注意》結合主婦老哏和臥底諜報的兩極化元素,是日劇裡從未有過的創新發想,頗令人眼睛一亮。持平而論,當紅編劇金城一紀的話題之作,「情報間諜」和「主婦日常」的混搭風實屬創意有餘,惟劇情節奏感與說服度仍有待加強。

離散的失根野草──「在日韓國人」

即便如此,《嬌妻出沒注意》還是靠著話題新鮮和眾女角的高顏值,取得了頗高收視,為金城一紀的轉型擊出一記漂亮安打。金城一紀,是近年日劇界竄升度最快的扛霸子,儘管在中學時就已歸化為日本國籍並進入日本正規教育體制,「在日韓國人」的族裔背景,令他的作品總是散見著國族認同、民族經驗,以及社會與個人互動關係的叩問與辯證,以一種游離在邊緣的疏離姿態,觀望和審視著兩種文化形態。

肇因日韓合併、二戰、韓戰,種種歷史遺緒、地緣政治等淵源,大量韓國人主動或被迫移居日本,逐漸形成的所謂「在日韓國人」族群,經過半世紀的融合,全日本目前共有近六十萬的人口屬於「在日韓國人」。他們在日本社會是一種特殊的存在,既是戰前歷史的延續,也是全球人口流動下的結果。在日韓國人作為日本社會隱性的「他者」,長期未受重視,既不被視為一份子,也不是完全的外人,卻已失去與原鄉故土的聯繫,因而衍伸出自我身份模糊、難以融入社區生活等等的眾多社會問題。文化和身分認同的衝突與疏離,孕育了許多如《月夜行車》、北野武代表作《血與骨》以及《パッチギ!》(台譯奔放青春)等泛稱「在日文學」的影視作品。

在日韓國人的身分,也為金城一紀確立了一種其他劇作家無法取代的個人風格。以半自傳體敘寫,一時之間讓窪塚洋介、柴崎幸、甚至是宮藤官九郎都雞犬升天的直木賞大獎電影《GO!大暴走》,正是「在日文學」的代表作。它透過描寫一個喜好拳擊的韓裔日本人男孩,在日本成長、就學與戀愛的青春歷程,刻劃在日韓國人在日本社會的夾縫中掙扎求存,不時必須面對來自日本本國人的排擠霸凌,同時又要陷入自我身分認同混亂的雙面夾擊。劇中主角的名言:

「我不是韓國人,我也不是日本人,我只是一株失了根的野草。」

窺見了金城一紀當初如何從一個在日韓國人,輾轉歸化日本籍後又淪為兩年浪人(日文稱大學落榜者為浪人,意指應屆畢業生沒有成功地通過大學測驗,沒考進大學的學生或重考生)最終考入慶應義塾大學法學部,自此搭上「人生勝利組」列車這一路歪斜跌撞融入主流社會的矛盾幽微心理;也道出所有在日韓國人離散於異鄉的共同心聲。從此之後,「在日韓國人」的標籤,深深烙印於他的作品骨幹,透析出反社會的鮮烈本色。

來自異鄉人的他者凝視

進入了電視圈這個最靠近日本庶民的展演台,如何平衡娛樂通俗性與自身創作意念,變成為金城一紀邁向暢銷劇作家必須直面的挑戰。觀察其作品上承《SP特勤型男》、《BORDER靈異界限》,下接《CRISIS 公安機動捜査隊特捜班》,清一色的硬派警偵片看似完全服膺日劇市場的主流偏好,實則在題材設定和情節鋪排之間,仍試圖置入自己作為一個異鄉人的旁觀者視野,勾勒出他眼下的日本社會實況。

無論是《BORDER靈異界限》裡頭那個因為一顆子彈卡住腦殼,神力附體開通天眼,開始能與死者對話,找出破案關鍵的石川安吾,一心想善用這個通靈神技貫徹自己心中所謂的「正義」,也無往不利一路挺進到最終回。

「你是在告訴我不要當英雄嗎?」

「也不是,人們需要英雄,但是太過強大的英雄,無異於怪物,那就不是一個普通人類了,有耀眼光芒的地方,必然也有厚重的陰影,別被陰影吞噬了。」

「這個世界上充斥著邪惡,我要怎麼作才能贏它?」

「要想贏絕對的惡,就必須成為絕對的正義,就好像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旁人來看『其實都是一樣的』。」

善與惡從來不是全有或全無的命題,而是光與影般的對稱併存,石川想要貫徹如神般的全知全能與絕對正義的同時,陰影也隨之聚攏。一切的一切,在最終幕嘎然而止的瞬間,點燃了埋伏全劇關於「正邪善惡」、「私刑制裁」以及「復仇正義」的反覆辯證,後勁如炸彈般引爆。被譽為「神結局」的最終幕,舉重若輕又力道十足,至今仍讓日劇迷們津津樂道讚嘆不已。更讓這部戲在一片警偵劇氾濫成災的日劇市場上,成功昇華為一道深富思辨性的哲學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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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嬌妻出沒注意》劇照
《嬌妻出沒注意》劇照

回頭來看本季剛剛結束的《嬌妻出沒注意》,乍看之下,與金城一貫擅於營造的深沉晦澀有著180度的不同,一個金盆洗手的前女性情報員,厭倦了打打殺殺的流亡人生,遂嫁作人婦開始過上日常主婦生活,卻總是無法抑制體內蠢蠢欲動的冒險躁動,屢屢為街彷鄰居發生的不正義之事,發出不平之鳴、替受害者伸張正義。頂著高顏值好身手,化身主婦救星,一路逞奸除惡履險如夷,好不養眼快意。然而,細細推敲,看似棉花糖般輕鬆調性背後,金城一紀意圖隱射日本主婦小團體內部的諸多弊端。從第一集的家暴、第二集毀人於無形的巷尾輿論到第三集的主婦霸凌,乃至日本男主外女主內的婚姻結構對女性的種種壓迫束縛,在在是存在於日本主婦及其衍伸的人際網絡之中,萬年遺留而始終無法杜絕的老病沉痾。

金城一紀稱不上是多產的劇作家,然而從《GO!大暴走》擺盪在日韓兩國曖昧迷惘的國族認同、到《BORDER靈異界限》正義與邪惡的辯證拉鋸、乃至《CRISIS》向下挖掘國家與特權階級彼此金權掛勾的實態,以及對日本官僚體制的挑釁批判,直到最近被封為從良轉型之作的《嬌妻出沒注意》,若隱若現著女主角掙扎於見不得光(地下特務)的「暗黑」過去與人人稱羨(名門貴婦)的「光明」未來的身分認同之間,時而徬徨,時而矛盾,最終不惜與心愛丈夫攤牌,從婚姻與家庭出逃,勇於「重操舊業」捍衛心中正義觀的結尾。表面看似清甜軟性的街坊婆媽劇,若將其放置於創作者的原生族裔與一路以來以身分尋索為核心關懷的大框架下予以理解,仍不難察覺,金城一紀從來沒有放棄從一個「外來者」、「異鄉人」的「他者」的視角,保持一定的客觀距離,洞察日本這個滿是條條框框,僵化嚴明的社會結構,穿梭在各種議題之間,探索甚至衝撞事物邊界的嘗試與野心。

金城一紀善用他與生俱來的特殊身分,架設起來自「他者」的稜鏡,投射出對「日本社會」這個母體的觀察敘寫,展現了與其他正港日籍編劇迥然不同,更加多元批判的議題設定,也成為他每每一出手都能推陳出新,令觀眾甘心買單的關鍵法寶。

「在日韓國人」作為一種集團認同的標誌,必須承受與生俱來的種種烙記效應,背負起身為邊緣人的宿命,在極度排外的日本社會中掙扎求存,不知不覺在歷史洪流的沖刷散聚之際,失去與原鄉聯繫的座標,但他們從來沒有真的忘卻自己來自何方,也從未放棄以各種形式證立自身的存在。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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