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吉爾是個什麼人?(上)—早午晚飲酒慰藉暗黑「循環人格」

邱吉爾是個什麼人?(上)—早午晚飲酒慰藉暗黑「循環人格」
Photo Credit: 《黑暗對峙》/ Universal Pictures UK Youtube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認為香港把電影Darkest Hour命名為《黑暗對峙》,沒有任何批評的理由,而且有畫龍點睛的味道:只要理解邱吉爾的個人特質,便知道此人如何渡過生活的陰暗歲月,如何渡過長期被政界人士邊緣化的壓抑,如何早早認清希特拉的狂妄野心,如何接受鄧寇克令人黯然的大撤退,如何渡過跟納粹德國交手的苦難時刻。

香港戲名改得妙,命名「黑暗對峙」四字一點也不標題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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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5 Little Known & Fascinating Facts About Winston Churchill / Top5s Youtube截圖

有時候,一些憤怒和失落感是不必要的。像當日在電影《鄧寇克大行動》上映後,部分人不理會導演路蘭把作品定位為懸疑片(已聲明不是戰爭片),還是要偏執借《雷霆救兵》灘頭登陸的場景,批評《鄧》作為戰爭片那撤退的布置拍得太爛了。

無獨有偶,最近《黑暗對峙》(Darkest Hour,台譯《最黑暗的時刻》)上映後,一些人入場看後略感憤怒,感覺被戲名欺騙了,因為電影都不去細緻刻畫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如何在二戰跟侵略者希特拉(Adolf Hitler)對峙、對決,香港的戲名太有「標題黨」之感,這算甚麼「黑暗對峙」呢?殊不知,這部聚焦在邱吉爾一人的電影,不管我們心中期望跟希特拉對碰要有多少佔比,是否希望入場看到倫敦炸到破爛及空戰反擊,戲名依然沒有任何問題。

從主觀誤解而來的失落感,彷彿無中生有。

我們姑且先退一步說,或許,這位不滿的觀眾,曾回顧邱吉爾1940年6月18日的重要演說,其中一段似乎能體諒他想要的「對峙」,為何必須擺出希特拉;當年邱吉爾在下議院曾這樣說過:

「如果我們能夠阻斷他(Hitler)的步步進逼,整個歐洲或許能重拾自由,全世界也有機會走向陽光燦爛的寬廣高地。如果我們失敗了,全世界,包括美國,包括所有我們熟知或關切的人們,都會淪陷到無盡的深淵之中。這是一個誤用科學的光輝所打造出來的黑暗年代,比過去更邪惡,也可能比過去拖得更久。」

(If we can stand up to him, all Europe may be free and the life of the world may move forward into broad, sunlit uplands. But if we fail, then the whole world, including the United States, including all that we have known and cared for, will sink into the abyss of a new Dark Age made more sinister, and perhaps more protracted, by the lights of perverted science.)

從這段演說可見,邱吉爾口中的「黑暗」,確實是指希特拉所代表的恐怖破壞帶來黑暗的深淵,既然知道電影並未具體展現邱吉爾如何跟希特拉對決,香港又怎麼能把電影稱作「黑暗對峙」呢?那只不過是糾纏在英國國內如何不安與掙扎吧?

筆者的看法完全相反,電影主旨從來是緊扣在邱吉爾身上,接下來我們將會明白,以「黑暗對峙」四字命名電影,形容他所經歷的一切、方方面面都非常恰如其分,甚有畫龍點睛之效,沒有絲毫批評的理由。邱吉爾畢生總是在跟一些黑暗的事情對峙,包括:那隻黑狗、那杯香檳酒、那個英國政壇、那位魔頭希特拉。

邱吉爾那杯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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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darkest Hour / IMDb

這裏不妨先談邱吉爾那杯香檳酒,可能會有助我們稍後弄懂他「那隻黑狗」的完整意思。

邱吉爾曾說過:「我沒有香檳就活不下去;在勝利的時刻值得來一杯香檳,頹敗時我也需要香檳。」(“I could not live without champagne,” he said. “In victory I deserve it. In defeat I need it.”)

其實,他才不「只是」需要香檳,而是需要很多酒,例如他吃早餐之後會喝威士忌混蘇打水,午餐配上香檳酒,午睡後再來一杯威士忌混蘇打水,而深夜他亦停不了寫作之下,需要喝些白蘭地等睡前酒助眠。

也許有人認為,酒精很可能加深他的精神病症狀,而筆者倒是相信他對酒精奇特的消化能力,對比身體的負荷,酒精對於他思考可能是不俗的精神鎮靜劑、鎮痛劑,誠如他堅定的自述:

「我從酒精所得到的,比酒精吞噬我的還要多。」(“I have taken more out of alcohol,” he averred, “than alcohol has taken out of me.”)

邱吉爾那隻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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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5 Little Known & Fascinating Facts About Winston Churchill / Top5s Youtube截圖

既然剛才已提及「精神病」三字,我們大概已知道,上述談邱吉爾喝酒的習慣,跟「那隻黑狗」到底有何關係。所謂「那隻黑狗」並不是說邱吉爾真養了一隻黑狗,常常跟他對峙製造麻煩,而是他的憂鬱症,更確切應是他的躁鬱症等精神問題,使他長年陷入「循環人格」(cyclothymic personality)之中。這就是精神病學教授納瑟.根米(Nassir Ghaemi)曾綜合歷史與精神病學者的回顧,揭示在暗黑的二戰大時代之中,精神病症狀如何影響邱吉爾成為對抗軸心國其中一位巨人。

在約莫三十多歲的時候,是邱吉爾擔任內政大臣的時期,他有次曾跟莫倫(Lord Moran)醫生說:「有兩到三年的時間,光明好像從整幅圖畫中消失了;我依然做著工作,端坐在下議院中,但是黑暗的憂鬱卻緊跟著我。」(“For two or three years the light faded from the picture. I did my work. I sat in the House of Commons, but black depression settled on me.”)

邱吉爾也會形容憂鬱症如他的黑狗尾隨著他,然而這形容不是他獨特的創作,卻是模仿18世紀英國作家塞繆爾.詹森(Samuel Johnson)的描繪,說憂鬱症就像他的黑狗。

這隻黑狗構成了邱吉爾形影不離陰暗的生活感,甚至表達過有自殺的念頭,所以邱吉爾乘車船時,他不喜歡站在前方,因為會看到月台邊緣的路軌和望見水底:

「我喜歡站在後面,如果可以的話,還想讓柱子擋在我和火車之間。我也不喜歡站在船舷往下望進水底,轉瞬間的動作可能就會讓所有事情停擺,只有再多幾分的絕望。」(“I like to stand right back and if possible get a pillar between me and the train. I don’t like to stand by the side of a ship and look down into the water. A second’s action would end everything. A few drops of desperation.”)

當然,我們都知道他並非自殺而死,只是長年跟憂鬱與絕望對峙,其實他並不真的很想死,甚至尚能自覺每逢遇上一些觸發自殺想像的情景,一時難以控制絕望的想法不斷湧進自己的腦海,如果真能繞過這些想法的話,他願意迴避它們,他是個長期跟絕望對峙的人。

不難理解,為甚麼愈接近1940年底,英國舉國上下知道身陷大戰感到無比絕望之際,講臺上站在一個人,他以激昂又有理有節的演說振奮人心,聽上去倒沒有其他政客那麼矯揉造作,更感受到他那份真性情,說到底,邱吉爾此人在當時,看來比其他人都了解絕望為何物,以及如何面對絕望,因為他就是經常陷入此氛圍中,在生死的念頭之間,挺過來。

除了憂鬱症,還有加上躁症而來的「循環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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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darkest Hour / IMDb

不過,那隻憂鬱黑狗只是邱吉爾的一個面貌,他在社交場合的健談和演說的慷慨激昂,不完全拜憂鬱所賜,憂鬱似乎間接令他擁有真實感,更能在亂世之中看清「真實局面」,不像張伯倫多次跟希特拉會面交手,事後還自欺欺人,看不通希特拉說辭不可靠,根本不可能藉協議為歐洲帶來和平。

那另一重面貌是甚麼?邱吉爾有句話,準確把自己看事的性情流露出來:

「我們都是蟲,但是我相信自己是一隻螢火蟲。」(“We are all worms,” Churchill once commented, “but I do believe I am a glowworm.”)

說「我們都是蟲」,聽上來充滿憂鬱絕望,而他卻接著說,即使相信自己都是蟲,但也要做一隻螢火蟲,在任何基礎下都要前進一步;這樣既陰暗鬱悶又閃閃發亮的志氣,這句話,儼如他的個人寫照。

英國神經病學家拉塞爾.布蘭勳爵(Lord Russell Brain)夠資格為此定案,他以醫師身份近20次拜訪邱吉爾,事後判斷他有「循環性人格產生的幹勁、生命力和年輕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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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5 Little Known & Fascinating Facts About Winston Churchill / Top5s Youtube截圖

納瑟進一步解釋道:

「循環人格包括持續在輕躁症和輕微憂鬱症之間不斷改變的情緒。邱吉爾顯然有過數次憂鬱症發作的病史,我認為這符合我們對於第二型躁鬱症的定義(輕躁症和重度憂鬱症交替出現)。不過也有可能邱吉爾曾有過嚴重的躁症發作,我們尚無法完整證明這一點;但如果這種狀況屬實,那麼他就符合標準的躁鬱症診斷定義(又稱為第一型躁鬱症)。」

至於躁症癥狀帶來甚麼精神狀態,大概,如果你曾好奇為何他常難以入眠,長夜穿著浴袍,能徹夜充滿創作驅動力,一邊完成繁重的職務,一邊以口術方式著書立說,數十年間完成四十三套書籍,合共七十二冊。那麼,躁症間接為他注入興奮劑帶來龐大衝勁,已無須靠神秘的想像也能解釋。

而且如實掌握局勢之後振作起來面對,上述精神狀態的推動力必不可少,所以,他年輕時能在南非波爾戰爭(Boer War)時被囚禁時找緊機會逃脫,在宴會場合還能時刻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想法,似乎無法制止自己——當然,期間他要偶爾克制可能過份的脾氣。

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曾這樣評價過他:「你知道,這是邱吉爾的主意,而且這只是他那些數不清的好主意當中的一個。他一天可以想出一百個點子,其中大約會有四個絕妙的想法。」(“You know, that was Churchill’s idea. Just one of those brilliant ideas that he has. He has a hundred a day and about four of them are good.”)

邱吉爾的暗黑人生,所有方面都在「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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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darkest Hour / IMDb

只要理解邱吉爾的個人特質,便知道此人如何渡過生活的陰暗歲月,如何渡過長期被政界人士邊緣化的壓抑,如何早早認清希特拉的狂妄野心,如何接受及部署鄧寇克令人黯然的大撤退,如何渡過跟納粹德國交手的苦難時刻。

世事時有巧合玄妙,邱吉爾的父親不幸死於精神錯亂,家族成員亦不乏精神病史,而他畢生卻成功抵抗纏繞不休的精神問題。

是故,邱吉爾與「黑暗對峙」能貫穿他的所有:他的生活,他的政局,他的對手。一部講述邱吉爾的電影,簡直要讚賞如此有神髓的戲名,說穿了屬於他的人生,都在跟所有事情對峙和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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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納瑟.根米(Nassir Ghaemi)著:《領導人都是瘋子:第一本解析領導特質與精神疾病關聯的機密報告》(A first-rate Madness: Uncovering the Links between Leadership and Mental Illness),台北市,三采文化出版,2012年11月。
  • 英國劍橋大學編輯團隊(劉麗真譯):《改變歷史的聲音》, 臺北市,城邦文化出版,2012年2月。
  • Speeches that Changed the World by The Cambridge Editorial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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