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故事發展的小劇場——談何倩彤展覽《也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

切割故事發展的小劇場——談何倩彤展覽《也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
Photo Credit︰油街實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何倩彤認為大部分在虛構作品中死去的角色,其實都是代替閱讀作品的讀者而死。整個展覽主要以四處擺放的「積木」墓碑、右側一列排開的「隧道書」及由何倩彤親自刪改、印制的七人故事小書組成。

最初知道何倩彤,是在2012年時,偶然看到面書上有好幾個朋友分享其個展《吾友烏有》活動邀請,彼時筆者尚是無所事事的學生,誤打誤撞下到了漢雅軒看展,對那些以炭筆及鉛筆畫出的瘦削人物,和他們的牙齒,以及整幅畫營造的荒誕感印象深刻。到後來在香港藝術館再看了一遍,這次倒是聚焦在她對電影文本的致敬與戲謔,如何在原有文本上再創作。

筆者並非來自藝術界別,主要從事文字創作,對於近年來,何倩彤借鑒文學文本後再創作的作品很感興趣︰如2015年的個展《伊卡洛斯聳聳肩》中以左右手分別抄寫鍾玲玲《愛蓮說》書信;2016年「文本中存在或不存在的香港記憶」中的《縷數》等,而她是次在油街實現「只是看書」展覽參展的《也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則製作一冊七本立體的「隧道書」(tunnel book),輔以其他設計與裝潢,哀悼七名於不同文本作品中死去的角色。相較於評論其藝術技法,筆者不敢班門弄斧,故偏向於討論展覽畫作如何呼應文本,又如何繼而衍生新的關注及意義。

墳墓如家︰歸屬之地

走進展覽空間,中央投映著如同電影完場時的滾軸式黑白字幕,播放描述七名死者生前及死去時的文字選段。何倩彤有指,比起把書中句子貼於展場,彷彿硬生生要求參觀者觀看及聚焦,她希望以流動形式播放,讓觀看者可隨意加入或離開。而這種流動式的播放,也像閱讀本身︰只消隨時合上書本,便可從書中角色「沉重」的死亡中離開。

展場四處擺放著以混凝土製成的「積木」墳墓,不同的擺放姿態彷刻或再現死者死時場景,較之血腥而紀實的表達,這種幾何形式則帶點諷刺的童趣,也使想像維度得以拓闊。譬如在《微物之神》中因犯禁而被警察活生生打死的維魯沙,其墓碑為散落一地的「積木」,以彰示其死前全身骨頭碎裂,嘴巴裂開的慘狀;又如《幽遊白書》仙水忍的墓碑則是一塊方形積木中心縷成圓空,隱喻仙水忍畢生旨為打通魔界與人界通道︰「為世界開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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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油街實現

在宗教角度,死亡並非終結而是回歸,肉體腐壞,而靈魂回歸原初之地,生與死的過程遂成並置。是次「只是看書」的整個展覽母題為「家」,既可指涉實在的、可居住的空間(而此空間可以是溫暖快樂,或狹逼磨折的);也可指向精神的、概念上的心靈場所。何倩彤以誌念「虛構」角色之「真實」死亡的創作,回應此複雜的主題符號;以「死亡」空間作為「精神家園」,帶出多向的辯證。

「代替」我們而死的角色︰基督式贖罪

相較於前四名參展作者的「家」/「家族」寫作、對空間流動性的叩問及社區關注,何倩彤則在已有文本上再創作。在黑衣會的討論中,何倩彤認為大部分在虛構作品中死去的角色,其實都是代替閱讀作品的讀者而死。文學寫作很多時候都在反映現實中的無力、不公義、權力架構等,那這些受上述宰制而無可避免地只能死去的角色,實際是代替讀者們蒙受苦難與痛苦,讓讀者在真實生活中的難過在閱讀後得以被攤分及消解。是次展覽便是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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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油街實現
「花朵就是訣別的意思。」— 何倩彤黑衣會。左起︰鄧小樺、李智良、何倩彤

文本在完成後,便成為了封閉的系統,只有每當作品被翻開時,由讀者在演繹及詮釋過程中賦予其意義;同理,每個角色在作品再次被讀者張開、閱讀時,他(她)便得再死一遍,作品意義不斷被重塑,卻是輪迴一樣因著(讀者賦予的)不同意義而蒙受相同苦難。

這種代替(Substitution)如同基督的死,主耶穌承受世人的罪而被釘十字架,罪人的罪都歸於祂。如彼得前書二章︰「他被挂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使我們既然在罪上死,就得以在義上活。因他受的鞭傷,我們便得了醫治。」文本如是,它成為人們通過隧道進入共通世界的媒介,而書中的死者則成為代替眾人罹難的象徵,彷彿某種贖罪。

隧道書︰將線性切割為平面的小劇場

整個展覽主要以四處擺放的「積木」墓碑、右側一列排開的「隧道書」及由何倩彤親自刪改、印制的七人故事小書組成。墓碑是為哀悼;小書是為理解七人的過程;那麼「隧道書」便是藝術的呈現。「隧道書」的設計有點像層層遞進的剪影戲,內置多層何倩彤畫成的書中場景、物件、意象等,從近至遠,或隱或現,如同故事推進。相對文學書寫中的想像與情感,視覺畫作便需要把它們轉化為確切而鮮明的圖像。

何倩彤的畫作則是一部分源自書中選材,另一部分則是藝術家本身的圖像符號。它們往往是跳脫的、詭異的,配合「隧道書」此媒介中必須重疊/被隱去的特性,致使這些畫作並置展現時,瓦解了故事原來的線性發展,也瓦解其原有邏輯及秩序,反成了一種超現實的拼貼(collage)作品。

譬如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中,各層畫依次為老人、龜、大廈、光照中的手、樹上的蛇尾手、兩個少年、懷孕的赤裸女人、黃昏的天色,這些意象部分可從會場小書中找到對應︰「他從高樓一躍而下。那個大家稱為吾良的男人。」、「「田龜」的機器,聆聽吾良的話語。」、「百日紅裸獸般的樹根。基於需要不得不做的事。醜陋無助的少年。如此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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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油街實現

綜觀七部「隧道書」,除了呼應小書中的意象,仔細一看更可找出藝術家自身的意象系統——手、眼、幾何線條如斜線、方塊等。而這些意象則在各書中具不同指向,以「手」為例,在《死者》中捧著三人,半收攏的手掌,如同妻的秘密般,彷彿要埋藏甚麼;《換取的孩子》中被光所照而平攤的掌心則顯得諷刺的輕盈;在《幽遊白書》中的手都是半拱並呈攫抓狀的,除了代表故事中七名掘墓人外,也表現出魔界的陰森。以上可見,藝術家在回應文本同時,也加入了其獨有的符號創作,以相同的象徵在不同場景中表達多種情緒,使風格連貫,而意義也更盈豐富。

何倩彤在「隧道書」內排列的畫作,並不僅僅是書籍的插畫,或輔助對作品理解的連環圖,而是把原來由敘述「點」組成的「線」性切割成平攤的「面」,讓所有時間與空間同時並置在看似立體,又如平面圖的書中,鬆動了原有作品的系統,讓觀者毋須確切理解文本,也可參與觀看,並增加了想像的向度。

結語︰文學與視覺藝術的互相碰撞

寫到這裡,筆者不由得記起童年時最喜歡到圖書館去,抱著好幾本格林圖書出版,A3大小的童書繪本,被箇中的故事和圖畫吸引,讀上一整天,因而培養出喜歡閱讀的習慣。繪本就是「畫出來的書」,透過插畫與文字互相配合而成的作品。但日漸成長,卻不知甚麼時候起在「文字」和「視覺藝術」間架起欄柵,把其分成兩種媒介,明明從前曾在兩者的糅合中,獲得過滿滿的感動。由此,文學與視覺藝術的碰撞實驗,或許可繼續嘗試下去。

《火花!只是看書》何倩彤展覽《也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詳情

展期︰2017年12月20日至2018年1月2日
地點︰油街實現(北角油街12號)
時間︰上午10時至晚上8時(逢星期一上午10時至下午2時休息;公眾假期除外)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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