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矮小終身未婚 獨居老人曾想自殺:我的寂寞不能被和解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寂寞是好可怕的,但一個人習慣了寂寞,他就不寂寞。」明叔今年已70歲,頭腦依然清晰,滿口盡是人生道理。誰又想到,他終其一生都以身材矮細、四肢短小為恥,與世人的歧視眼光搏鬥,亦因此終身未婚,獨居在荃灣一個公屋單位。

全港獨居長者高達15萬人1,平均每一天就有一名長者自殺2;明叔曾經是其中一名自殺高危長者,每天站在死亡的懸崖邊,為著「死與不死」猶豫不決。他坦言,被家人離棄的痛苦、找不到伴侶的孤獨,都令他痛不欲生,直至找到音樂及畫畫的愛好,他才在汪洋中尋得一塊浮木,找到活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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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叔身材矮小,備受家人和社會歧視。
家中的陌生人:被母親踢出家門

明叔70多年來孑然一身,一半是婚姻市場對他外表的歧視,一半是家庭因素,母親的嫌棄令他自幼有強烈的自卑感,不相信會被愛,難以進入親密關係。

生於舊香港典型的六人大家庭,明叔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成員。母親嫌他矮小瘦削,偏愛長得標緻、身材正常的兄弟姊妹,把資源都投放他們身上,而對著明叔,則連他讀書的權利也要剝奪。

「被屋企人歧視,想讀書也不夠膽問,因為那個年代讀書是要交學費的。要5大元一個月。」他在基英小學讀到五年級,便被母親要求輟學,理由是寧可他早點出來工作,掙錢來幫補家計。可是,身材矮小的他受到雇主歧視,找工作時吃盡閉門羹,加上學歷低下,幾十年來只能到工廠打工,收入微薄。

「阿媽常說我無用,賺咁少錢,話細仔最好,賺好多錢。」約20年前,母親乘著公屋「擠迫戶」計劃推出的契機,以太多人一起住為由,要求明叔離開家門,「阿媽想我搬出去,覺得有細仔養佢,我就不要阻住晒,不要分薄屋企資源。」那一夜,他真正感覺到,一個人孤獨活在世上,那種不能承受之輕。

老來無依、經濟拮据:「我想自殺」

明叔抽中了荃灣的公屋後,便正式開始一人生活,也因健康轉差、不良於行而辭去工作,改為領取綜援渡日:「很窮,生活很勉強,也沒有任何親人的資助。」他說,一個人終日對住四面牆,時間變得很難熬,唯一娛樂是到社區會堂唱歌,但每唱一、兩首就迫自己要停:「到那些地方點歌一次要十幾蚊的,但我沒有錢。」

貧窮以外,獨居長者的另一大問題是欠缺照顧者陪伴,健康情況每況愈下;明叔尚能自理,也沒有認知障礙的問題,但坦言身體不如從前靈活,大病小痛如蚤子般日復日蠶食他的身體:「我左耳生了粒粉瘤,做過兩次手術;也有長期乾咳的問題,試過消炎藥、咳藥水一起吃,沒有加胃藥,搞到胃潰瘍,送入醫院才發現血液不斷流失。」到醫院覆診,或發燒看醫生,明叔都沒有親人陪診,便索性自行翻閱醫療書籍,減低發病機率:「會搜集不同藥的資料,看看中藥、西醫有什麼要注意,如何保持健康。」

明叔世上只剩下五位親人,但彼此不相往來,只有過年才形式化的見一面:「屋企人好少聚埋,也不會留在家裡聊天,只會到酒樓飲茶,結了婚的就派利是。」明叔終身未婚,過年總是尷尬的節日,看著兄弟姊妹們成家立室,心裡不是滋味,母親又常看低自己、冷嘲熱諷,令他感到難堪。

「由好細個到晚年,都被屋企人歧視,覺得我咁鬼矮,又賺不到錢。我真的好憎恨我阿媽,想過離開她、離開世界,一切都解決晒。」過了一會,他剖白般說道:「即係我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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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訪問期間,明叔吐出「我想自殺」幾字,一室沉靜下來。
愛上唱歌、畫畫,打消自殺念頭

剛搬出來獨居的幾年,是明叔最抑鬱的時期,寂寞把他折騰得死來活去。直至一天,他好奇走進了救世軍的「長者之家」,才發現暮年的生命仍可有樂子,也擴闊了社交圈子:「原來有興趣班可報名。為了打發時間,我參加了歌班和素描班,也認識到一些朋友。」

明叔笑言,以往在會堂或舞廳唱歌品流複雜,又要收取費用,令他多愛唱歌也難免卻步;但參加了救世軍的義工活動後,便不時到老人院表演唱歌,亦能在中心內結伴練歌,令他大感滿足:「又唔洗錢,又可以娛樂他人,自己又能唱下。」

在素描班中,明叔是最專注勤奮的學生,不過他不甘於只畫風景畫:「我最嚮往的素描,是在街頭畫人像。不一定要畫到一樣樣,但如果我可以畫到有點似,有一點特色就滿足了。」

最難忘的,是一次在中心結伴練歌,點到新馬師曾的《萬惡淫為首》,歌詞解開了他仇母的心結:「唱到一句叫『攬過床頭都叫父母恩』,即係無論父母對你幾差,都不要把娘記恨。」他自感像粵語殘片中的孤兒,爸爸早逝、媽媽厭棄,一個人站在表演台上唱著:「本來感懷身世想自輕生」,但轉念之間,他又覺世上只有一位媽媽,無條件原諒了她。

「這首歌就像一條鎖匙,為我打開一道救生門,決定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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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當天,明叔在南山邨玩起康樂設施來,充滿童心。
與母親和好,但寂寞不能被和解

今天,明叔母親已快一百歲,認知能力減退、要用輪椅代步,被兄弟姊妹送進老人院,卻只有明叔會探望她、噓寒問暖:「原來以前最無用的兒子,才是真心對待她的。」過年時,他都會推母親出院飲茶,席間聽覺失靈、記憶力衰退的母親總會一再追問,這是甚麼商場?這是甚麼酒樓?「其他仔女會發嬲,話乜你咁煩架,又問?只有我肯答完一次又一次。」

即使與母親冰釋前嫌,明叔直言,一個人生活仍然寂寞,而寂寞是不能被和解的。「寂寞好可怕,但環境推使我習慣寂寞,習慣了就不覺得好慘、好恐怖,甚至成為了生活的一個方式。」他又說,經常狂歡、嘻哈大笑的人,可能比自己更孤單:「他們回到家中,可能比習慣了寂寞的人還要寂寞。」不過,想起畫畫和唱歌兩樣興趣,他又笑道:「但若果人有一種興趣——一種已夠了,他便會成世都學不完,那就能減輕寂寞。」

渴望愛情,卻找不到一個伴

問及活至70歲,對愛情還有昐望嗎?明叔一貫講道理的口吻道:「愛情無分年紀,男女都需要。愛情是永恆的,活到100歲都要。」他又指,後生仔總愛追求浪漫,鄧麗君的《四個願望》道出了虛無飄渺的愛情想像,但踏入晚年的他,追求的很實際——「只是想要一個伴」。

可是,明叔又話鋒一轉,自言大半生都為身體的缺陷感到自卑,賺錢又不多,被排拒在婚姻市場以外,加上性格被動,一直不能覓得愛侶歸。「我現在那麼老了,還有女孩會喜歡我嗎?可能有,但都係嗰句,愛情無麵包會餓死;愛情於我,還是不可能的。」

後記:帶著夢想去旅行

明叔一生清貧,從未出過境旅遊,最遠只是乘西鐵到元朗吃涼粉。近日他被救世軍邀請,參加「長者夢飛行計劃」,免費到台南觀光四日三夜。未出發前,明叔表現雀躍:「成世人未搭過飛機,很驚喜。很好奇起飛的感覺,降落又有沒有離心力呢?」他指平日沒有旅伴,根本沒有動力出遊,第一次與30多位老友記同行,又不知會被編排到與誰同房,一切都很新鮮。

計劃社工Matthew指,「夢飛行」背後的理念是長者也有夢想,其需要並不停留於衣食住行的層次,即使人到暮年,也會想擴闊眼界。「旅行對香港人來說是平常事,但對一班沒有經濟條件、欠缺旅伴及機會的長者來說,這是他們的夢,一次自我的突破。」他又指,旅程期間會安排長者完成一些任務,如穿著帥氣的站在景點前拍照,希望在形象上也能突破自己。

明叔已從台灣回港了,旅程中還與一位婆婆交換了電話,想知道他的旅行回憶?可以在此點閱「夢飛行」的報導

數據註釋

註1:統計處最新數據顯示,在2016年,全港獨居長者達15萬人,其中9萬名為女性,6萬名為男性。

註2:根據「死因裁判官報告」的資料顯示,60歲以上的長者是自殺率最高的年齡組群,以2016年為例,在937位自殺人士中,有366位是60歲或以上長者,佔總人數39%,平均每日有一名長者自殺身亡。而在過去3年,長者自殺比例均達到3成半以上。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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