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皇帝贈予的護唇膏,是杜甫一生中少有的燦爛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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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皇帝在正月會頒賜口脂、面藥給大臣,不是人人都有,只有親信、宰相、北門學士和諫官可以得到,杜甫就屬於諫官。換言之,收到這些保養品,就顯示你是皇帝所看重之人,收到禮物的人要寫一篇文章感謝皇帝。

文:謝金魚

杜甫的護唇膏——我的一生已然輝煌過一次

前些日子,朋友自己做了護唇膏,我去拜訪時,也「受賜」了一條。在此之前,我托另一位朋友買了新的面霜,這兩件東西帶回家之後,放在桌上,不禁讓我想起了一位不是那麼熟的朋友,他曾經拿到一樣的東西,然後高興寫了一首詩。

不同於全身上下連毛孔都散發著「就是霸氣就是狂」的李白,杜甫的光芒並不顯著。他是個努力的人,是那種在小時候媽媽會用來砥礪你要好好讀書、勤能補拙的例子,當然,媽媽不會告訴你,其實他這一生都過得很辛苦。

杜甫雖然出身還不錯,卻不是有錢到躺著就有官做的程度;他娶了一個不錯的老婆,但妻家也沒有好到讓他可以少奮鬥二十年;他書讀得很不錯,但沒有強到讓他一次就獲得考官青睞。就像一般的士人一樣,杜甫努力地讀書、努力地找工作、努力地賺錢養家、努力想帶家人遠離戰火⋯⋯可是時運並不向著他,他輾轉於天地之間,始終沒能找到一個長久的容身之地。

當然,轉職率高有一定的個性問題,但是我們今天並非在討論他有多不識相,而是要說說,在他人生中那少數一閃而過的光輝,也就是,他的護唇膏。

說真的,他到底用的是哪些配方,我們並不知道。但是,他確實曾經收過保養品當禮物,是誰沒事送保養品給他呢?

是唐玄宗的兒子、肅宗皇帝。因杜甫在戰爭中仍一片赤誠前來投奔,肅宗授予他左拾遺的職位。

這其實是唐代的宮廷風俗。皇帝在正月會頒賜口脂、面藥給大臣,不是人人都有,只有親信、宰相、北門學士和諫官可以得到,杜甫就屬於諫官。換言之,收到這些保養品,就顯示你是皇帝所看重之人,收到禮物的人要寫一篇文章感謝皇帝。

這些東西是誰做的呢?在朝廷的編制中,主掌皇帝健康情況的是殿中省尚藥局,局裡有編制兩個「合口脂匠」,換成現代的說法,這兩個公務員可能叫「護唇膏技師」。他們具體的工作內容並不明確,是不是所有皇帝自己用或送給大臣的護唇膏,都是交由他們來製作?這個我無法確定。但我認為,如果是由皇帝頒賜的禮物,實在不可能買現成的回來,然後打上「○○皇帝贈」之類的字樣就送給大臣,反倒正因是皇帝用來顯示恩德的禮物,由皇帝御用的匠人製作,似乎更合情理一些。

對於重臣或皇帝本人而言,這只是個例行公事下的小用品,但是四十六歲的杜甫初次收到這個禮物,歡喜地寫下了這首詩:

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
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洩春光有柳條。
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

臘日,就是農曆的十二月八日,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杜甫寫這首詩的時間是唐肅宗至德二年(A.D. 757),這一年,安史之亂仍在持續,但西邊已重歸唐廷,已然退位的唐玄宗從四川回到長安,看起來,唐廷已積蓄了足夠反擊的力量。

當然,對杜甫而言,最令他感到今年冬季比往年溫暖的原因,是他擔任了「左拾遺」。這個官職雖然不是非常高,卻是唐代的中樞機關「門下省」中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事實上,尚書省的工作就是執行中書省的政策、不能拒絕,唯一可以反駁中書省意見的機構,就是門下省。所以在盛唐之後的三省制,其實逐漸走向以中書門下為主,以至於皇帝如果要任命原本沒有資格成為宰相的官僚入閣,就必須先給他配個「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頭銜,表示「這個人就視同在中書或門下的三品官」。

門下省還有一個重大的權力,叫做「封駁」,包括了「封還」和「駁正」。皇帝的詔命或敕書都必須經過門下省,如果門下省覺得不妥,可以用「封還」把它退回、拒絕執行;覺得哪裡有錯,也可以使用「駁正」退回要求改正。門下省可以說是國家的剎車機制,能進入這個體系,就掌握著一個國家的方向。杜甫被選入了門下省,他的工作是向皇帝提出諫言,這個職位也象徵著一個人的剛正不阿,因此能得到這個位置,是個重要的肯定。同時,儘管這個職位品階不高,卻能親近皇帝,做得好,就能得到皇帝認同,一步步往上實踐夢想。

至德二載的冬季,是杜甫一生中少有的燦爛時光。在一片冰冷的雪景中,他不覺得冷,他看見了金針花的嫩苗,明明是蕭瑟的柳條,在他看來卻隱約露出了春天的信息。可能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吧,杜甫正盤算著晚上喝個通宵。

是什麼事讓杜甫那麼高興呢?

因為他今天受賜了皇帝的保養品,他懷中的護唇膏可能是象牙或銀管製成的,上面或許鑲著翡翠、琉璃或翠鳥的羽毛,是他平常不會得到的。至於面藥,金盒或銀盒上面打著香羅結,旁邊是皇帝親手寫的墨敕。

若是重要的大臣,都是由內侍將賞賜親送到家。但從杜甫的詩看來,他的賞賜可能是在上班時被統一發送的,所以他一路把禮物帶回家。

揣在懷中的口脂面藥,用象牙、金銀與翡翠點綴的美麗器皿盛裝著,一切都那麼美好。

清冷的冬季,曾經悲憤吟頌「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長安城,或是曾有落魄王孫走避的巷弄,在至德二年可能都沒有太大的改變。但此時的杜甫心中充滿希望,期盼已久的人生春天即將到來,他深信不疑。

那是杜甫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拿到皇帝的賞賜。隔年,他被貶謫,永遠離開了門下省,再也沒有回去。

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常常在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至德二年的深冬,就好了。

杜甫,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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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崩壞國文:長安水邊多魯蛇?唐代文學與它們的作者》,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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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金魚

我們從小在國文課本上看到的一代文壇宗師、傑出的詩人、宰相、書法家,他們若不是道貌岸然,就是憂國懷鄉,似乎生來就負有崇高的使命,連他們的挫折失意,都是為了更長遠的理想所做出的犧牲或伏筆。

但,真的是如此嗎?事實上───有一種留名青史,叫古人的廢文玻璃心。唐代的名人宗師跟你想的差很大!他們除了有才,生活上或酸、或魯、或廢、或憨,比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群文壇宗師們有的惱人、有的憨直,但他們在個人成就和情感需求,其實和今人並無兩樣。對生命熱情不減,困厄和不遇時偶爾碎念;對社會滿懷理想,貶斥世俗也不忘抵抗現實。書中以輕鬆活潑的文字和敘事,揭開了一張張古人的真實面貌。他們不再是國文課中那樣遙不可及的形象,而更像是我們身旁的可愛朋友。

崩壞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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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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