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亞人和累世的糾葛(下):緬族、英國人、穆斯林和若開人的百年糾結

羅興亞人和累世的糾葛(下):緬族、英國人、穆斯林和若開人的百年糾結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國人走後留下來的孟加拉移民,儘管有自己的羅興亞語,但皆無法流利運用緬語。昂山素姬屢次造訪若開邦,穿上傳統服飾以示親近,而其基於殖民背景與政治現實,選擇與當地大多數的佛教徒同一陣線。

文:翁婉瑩 Helena Weng(南洋誌

穆斯林世界複雜而多元,緬甸的穆斯林社群也因進入緬甸時間的先後,而呈現歧異的面貌。

在緬甸,伊斯蘭教徒從來源上大致分為四個群體:來自中國雲南的「潘泰」(Panthay) 穆斯林、緬族穆斯林 (Burmese Muslim)、印度裔穆斯林(Indian Muslim)和羅興亞穆斯林(Rohingya Muslim)。

較少被論及的「潘泰穆斯林」,指的是緬甸華人穆斯林群體,他們以小群體的方式散居在緬甸境內。最早的潘泰來自中國雲南,因為從事貿易自滇緬邊境進入今日的緬甸境內,雲南的穆斯林群體以卓越的經商能力著稱,他們組織的馬幫控制了從雲南連結到東南亞區域、甚至往南亞和中亞方向的商路,早在貢榜王朝(Konbaung Dynasty, 1752-1885)前數百年就在緬甸區域進行貿易。

緬族穆斯林則是來源相對複雜、也是緬甸歷史最悠久的伊斯蘭教信仰群體。和潘泰的情形類似,13到14世紀左右因為地緣和貿易的關係,以及伊斯蘭教內什葉與遜尼派之爭,自印度、波斯、阿拉伯來的穆斯林前往緬甸沿岸的孟加拉灣區經商,並在當地娶妻生子,安家立業,後來部分穆斯林加入緬甸王朝的軍隊,並得到土地與職務作為回報。伊斯蘭教父親與佛教徒母親結合的後裔被稱作「Zerbadee」 ,然他們更喜歡自稱為「緬族穆斯林」或「帕提」(Pati),除了信奉伊斯蘭教外,他們的語言、生活習慣都和緬族人無異,也自我認同為緬甸人。

英國的殖民,帶來印度人與孟加拉人,留下來的後裔即是「印度裔穆斯林」與「羅興亞穆斯林」。

四個穆斯林族群在緬甸這塊黃金寶藏之地,尋找機會,立足耕生,因其進入的時間與背景不同,而有了極大的差異,包括緬甸政府是否承認、賦予其公民身分。

1982年軍政府制訂的《緬甸公民法》(Burma Citizenship Law)以第一次英緬戰爭為界,將1823年戰前居住緬甸境內的各族裔,包括「潘泰穆斯林」及「緬族穆斯林」,認定為緬甸公民。

「印度裔穆斯林」與「羅興亞穆斯林」則多在1885年英國正式殖民緬甸後移入,他們的後代儘管在緬甸出生,土生土長,從未到過印度或孟加拉。但「印度裔穆斯林」必須依繁瑣的「歸化」程序才能成為緬甸公民,在完成歸化前,其就學、就業、經商與申請護照,皆受到限制。

而「羅興亞穆斯林」不僅非法定公民,在緬甸政府的限制下,無從進入歸化程序,政府發給白色的「臨時居民證」,僅承認其居住的事實;2014年的人口普查,排除了羅興亞人居住的地區,其中一個原因是,當地羅興亞人拒絕在官方調查被填寫為「孟加拉人」;2015年緬甸國會改選前,政府撤銷白卡效力,而無任何後續措施,而成為「非法移民」與「來自孟加拉的穆斯林」。

仰光港,第一次英緬戰爭
Photo Credit: J. Moore [Public domain]via Wikimedia Commons
英國海軍在1824年5月第一次英緬戰爭後進入仰光港。
若開邦的難解僵局

相對於緬甸全國近9成的佛教徒,在緬甸西南方的若開邦,佛教徒僅佔52%,伊斯蘭教徒佔42%以上。懸殊的落差,來自英國的殖民背景,儘管若開族與羅興亞人的衝突,在2015年羅興亞難民渡海飄流安達曼海,悲慘的遭遇引發國際關注,但兩族間的衝突卻可溯自二次大戰前,該地區便已發生相互攻擊的暴力事件。

群居於若開邦的羅興亞人被過去的軍政府與全民盟政府視為非法移民的「孟加拉人」,拒絕承認以「羅興亞人」作為其族群的名稱,儘管他們的先祖可追溯自15至16世紀進入緬甸西南部,為當時若開人所建立的阿拉干王國 (Arakanese kingdom)作戰,但大部分的若開邦穆斯林是19世紀英國殖民期間從孟加拉的吉大港移入。

今年8月底若開羅興亞救世軍(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 ARSA)與緬軍衝突的中心-若開邦首府實兌(Sittwe),曾是阿拉干王國的繁榮港口,印度洋貿易中心,直到1785年被緬族國王併吞,才畫下休止符。但優異的貿易據點,同樣吸引英國殖民政府、印度人與孟加拉人,大量前來地廣人稀的若開邦尋找發財機會。

19世紀的緬族面對雙重的怨懟:英國的殖民掠奪與汲汲營營的移民掮客,而當代若開人仍停留在數百年前的糾結:一是被異族的統治,包括18世紀緬王的併吞與20世紀至今以緬族為首的政府;二是英國人帶來大量的穆斯林移民,在經濟上處於優勢地位的壓迫,並自若開人手上取得土地所導致的貧窮。

英國「以印治緬」,與隔離平地緬族及山區民族「分而治之」的統治手段,其取得了龐大的殖民經濟利益,卻也留下族群紛擾衝突不斷的緬甸,至今未解。

二戰期間,日本入侵英國控制的緬甸,英軍撤離,導致當地權力真空與社會秩序混亂,若開族與羅興亞人的衝突加劇而互相攻擊。而在侵略的日軍與反攻的英軍間,羅興亞人依附英軍,日本人則結合若開族攻擊英軍與羅興亞人。在此期間,超過2萬名羅興亞人逃亡至孟加拉,也包括殖民期間定居緬甸的英國人、英緬人(英國與緬甸人混血所生的後代)與印度人。

二戰結束,日本退出緬甸,原殖民者英國承諾羅興亞人建立穆斯林自治區,但事實上英國並未認真看待其退出緬甸的影響。不僅羅興亞人,包括克倫族在內皆獲得英國協助爭取自治或獨立的承諾,但皆未能實踐。

克倫族退出由昂山素姬之父昂山將軍主導的「彬龍協議」,進行軍事反抗,成為緬甸歷史最悠久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至於1947年昂山主持「彬龍會議」乃至其女昂山素姬主導的「21世紀彬龍會議」,羅興亞人則從未被提及。

「我只是一個政治人物」:昂山素姬是根除累世糾葛的一帖神藥?

1962的軍事政變,奈溫終結了緬甸各地少數民族的自治權,包括羅興亞人在內。奈溫執政,英國殖民期間累積的若開族與穆斯林對峙情勢,以及二戰期間英日軍交戰的火上加油,無不堆壘若開邦衝突的柴火。

而緬甸與孟加拉政府面對羅興亞人時互相推諉,燙手山芋的態度,早在1970年代便已開始。

1971年至1978年間,若開邦僧侶與佛教徒以絕食抗議的方式,要求政府處理穆斯林移民問題。1978年,奈溫執行「龍王行動」(Operations King Dragon)驅逐羅興亞武裝組織,但隨著驅逐行動的擴散,逮捕與酷刑,3個月內超過20萬名羅興亞人逃亡至孟加拉,而孟加拉向緬甸政府抗議「數千名緬甸穆斯林公民被驅趕至孟加拉」。

但對此,緬甸政府反駁,「被驅逐的人是在緬甸非法居住的孟加拉公民」。儘管在聯合國的介入下平息驅逐事件,但緬甸與孟加拉卻在1978年發出聯合聲明,指「羅興亞是合法的緬甸居民」。

儘管羅興亞人支持昂山素姬領導的「8888民主運動」,反對奈溫的極權統治,甚至在1990年的國會改選中,以「全國民主人權委員會」(National Democracy and Human Rights)參選,贏得4席下議會議員席次,但羅興亞政治人物和昂山素姬領導的全民盟,都遭不承認選舉結果的軍政府嚴厲地追捕打壓。

昂山素姬與全民盟最終在2015年國會改選贏來長期和平抗爭的勝利結果,成為緬甸首次政黨輪替的執政者。而羅興亞的政黨組織,遭到當時辦理選舉的軍政府以其為「非緬甸公民」之由解散。目前緬甸沒有任何一個羅興亞議員,非法移民羅興亞人也沒有投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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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siasociety @ Flickr CC BY 2.0

歷史洪流推移,英國人走了,留下來的孟加拉移民,面對緬語成為官方語言,儘管他們有自己的羅興亞語與書寫系統,但如同緬甸邊疆山區的眾多少數民族,皆無法流利運用緬語。

因此,伊斯蘭教信仰是他們最明顯的特徵,也是區隔他們和在地佛教若開族的指標。昂山素姬屢次造訪若開邦,皆穿上具若開族特色的服飾以示親近,而其基於英國殖民背景與政治現實,選擇與當地及緬甸境內大多數的佛教徒同一陣線。

西方媒體寵兒昂山素姬在2016年走上政治舞台,她接受BBC專訪時曾表示,「我只是一個政治人物(politician),並不是德蘭修女。」面對若開邦的百年難解僵局,人權女神的昂山素姬,也難成一帖除百病的神藥。

而她在9月23日中國媒體聯合採訪中,卻也指出了和解的路徑,儘管實踐起來困難重重。她說,「最大的挑戰是改變人的思維方式,讓他們明白,和諧、和平相處對所有人都是有利的,應該互相理解,而不是互相鬥爭。」

參考資料:

  1. 《變臉的緬甸:一個由血、夢想和黃金構成的國度》,理查‧考科特,2016年。
  2. 《佛陀主宰的世俗國度:緬甸佛穆衝突與宗教關係》,李若寧,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7。

延伸閱讀:東南亞史的風風火火,如何為羅興亞人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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