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冒險激起的文學:人都嚮往烏托邦,但沒人能久住

太平洋冒險激起的文學:人都嚮往烏托邦,但沒人能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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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隨著海上航行越來越頻繁,人們對於航海家可能到過哪裡、發現了什麼異國情調的東西,越來越感興趣。

文:約翰・鄧摩爾

太平洋冒險激起的文學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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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布干維爾像

隨著海上航行越來越頻繁,人們對於航海家可能到過哪裡、發現了什麼異國情調的東西,越來越感興趣。這並非新現象:公認為地中海之旅文學傑作的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其受歡迎的程度有目共睹,而其他作品如《聖布蘭登之旅》(The Voyage of Saint Brendan)和《聖杯尋記》(Quete del Saint Graal),則讓無數世代的讀者為之著迷。

為了抓住讀者的心,這些作品都包含冒險元素和夢幻情調。正經八百的遠征之旅紀實,目標讀者通常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相關知識,而航海家要是明白,筆調輕鬆一點讀者群會更廣,正如布干維爾的《環遊世界之旅》(Voyage Autour du Monde),那書籍肯定會暢銷,一版再版,甚至可有翻譯版流傳。

書中一旦加入了加勒比海盜,故事就會發展成一種新的文學形式。早在1685年,貝索.林羅斯(Basil Ringrose)的《美洲加勒比海盜》(The Buccaneers of America)出版,就受到廣大讀者的好評。當這些元素結合嚴肅的紀實筆調時,暢銷書就此誕生。

1697年威廉.丹皮爾的《新環遊世界》就是如此,出版後的兩年間共出了四個版本;到了1727年,這本書的再版、加上和他其他作品的合集,共出了7個版本以上。里昂奈爾.威佛的《記美洲地峽的新旅程》也同樣受歡迎。

船難倖存一男四女,不到百年在松樹島生下一萬人

小說家和寫手努力謀生,儘管那個時代人們的識字率不高,但他們已發現南洋這種題材很賣。問題是,將事實和虛構故事混在一起,雖然能吸引家鄉的讀者,但太平洋卻因此變得更難以想像。於是,1668年,有一本小說問世,其冗長的書名透露的資訊龐雜無比又令人困惑:《松樹島,或亨利.康內留斯.凡.史洛登所發現之未知南方大陸海岸附近的第四座島嶼。

此事確實有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某些英裔人士參與其中,他們在前往東印度群島途中,於未知的南方大陸海岸附近發生船難,其中一個男性和四個女性——其中一個是黑人——漂流到海島。以及近期一艘荷蘭船艦於1667年,因惡劣天氣陰錯陽差來到那座島,發現那5名船難倖存者在此繁衍一萬至一萬兩千名子孫(這些人英文流利)。他們的血脈關係延續,並由當初那名倖存男性本人於臨終前記錄下來,他的子孫憑此告知了荷蘭人。

伊麗莎白女王的統治時期從1558年至1603年,當時的嬰兒死亡率何其高,而在船難中唯一倖存的男船員,精力如此充沛、生殖力如此旺盛,實在令人嘖嘖稱奇。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一個男子和四個女子,就可以生出一萬至一萬兩千人的後代,其成就真是非同小可,也許這就是為何某些書評家會提示讀者,在英語中,「松樹」(pines)其實是「陰莖」(penis)的重組字。

故事裡這五個人之中只有一位男性,其後代難免會近親雜交,而這段「淫穢、亂倫和通姦」的時期過後,他們以英國為藍本,建立了某種形式的政府組織,以穩固的法律來維護社會秩序和倫理道德。

這本小說非常成功,於是在1669年又出現了一本《松樹島的新近發現》(A New and Further Discovery of the Isle of Pines),作者是政治諷刺作家亨利.內維爾(Henry Neville),據說他的祖父是莎士比亞部分劇作的真正作者。內維爾支持國會的理想,卻反對奧利佛.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英國議員,在英國內戰中擊敗了保王黨,1649年處決查理一世後,廢除英國的君主制,並征服蘇格蘭、愛爾蘭),這種態度差點害他賠上性命,便做了退出政壇的明智決定,致力於寫小說,其中一本名為《女士們的國會》(The Parliament of Ladies)。

松樹島確實存在,是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位於南回歸線附近,為法國的海外屬地)一處受歡迎的旅遊勝地,由詹姆斯.庫克在1774年發現;然而,在一個世紀以前,地理學家們還在驗證內維爾的故事,究竟是純屬虛構,還是根據某些早期探險家模稜兩可的報告所寫成。

在那個時代,奇譚和怪名稱並不罕見,像是在亞伯拉罕.奧特柳斯1570年的世界地圖中,沿著南方大陸可以看到「鸚鵡之島」(Land of Parrots),更東方的位置則標示著「魯卡奇」(Lucach)、「碧奇」(Beach)和「小爪哇」(Java Minor),後者是為了與「大爪哇」(Java-la-Grande,早期人們對澳洲的稱呼)作區分。因此,有一座島叫做松樹島也不足為奇,而船難的說法同樣也為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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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aryn@Flickr CC BY-SA 2.0
圖為松樹島一景
人都嚮往完美烏托邦,但沒人能久住

不過,有劇作家比內維爾更早用上這個題材。早在1638年,理查.布魯姆(Richard Broome)的劇作《對蹠點》(The Antipodes)就提到了南洋,以及可能會在南洋發現的相對世界:「長官,這裡是『倫敦的對立之處』,也就是我國這座偉大城市的『對蹠點』。」(第二幕,第四場)。

這場戲有時會無意間說中意想不到的現實,就像其中一位角色驚呼的那般:「他們的天鵝不都是黑的嗎?」然而這句臺詞並非原創,時間回溯到1607年,諾維奇主教約翰.霍爾(John Hall)的半諷刺作品《另一個世界,不過又是同一個世界,或稱南方大陸》(Another World and Yet the Same, or Terra Australis)也提到對蹠點的概念:北半球的一切事物,在那個世界會呈現相反的狀態。兩人都很巧妙的注意到,黑天鵝是澳洲迷人的象徵,正如白天鵝之於英國。

小說分為兩種類型,一是在南洋可能會發現與歐洲社會截然不同的烏托邦,二是想像或半虛構的航海冒險之旅。它們代表了主要的文學流派,但都在17世紀和18世紀初的一般讀者腦海中,播下了混淆視聽的種子。1750年皮耶.查爾斯.洛奈(Pierre-Charles de Launay)的《熱情與財富之戲》(Le Theatre des passions et de la fortune),其背景就是設置在鸚鵡之島,而這馬上就讓人聯想到奧特柳斯的世界地圖。

這齣作品十分巧妙,裡頭講述一座「啞巴之島」,島民只能用手語溝通,直到一艘船發生海難後,一隻會說話的鸚鵡因而來到島上。這隻鸚鵡其實是一位王子,中了邪惡的魔法才變成鸚鵡,而當地一位公主的愛使他恢復人形。此後,所有島民都學會如何說話,為了慶賀這件事,這個國家就改名為鸚鵡之島。

為了說明歐洲人如何逐漸認識混淆不清的南半球,最好大致按時間順序來看待小說作品。我們可以清楚留意到,17世紀末和18世紀初的烏托邦模式,反映出這段時期特有的政治和宗教論點。

在英國,歷經痛苦的內戰後,查理一世被推翻,接下來是克倫威爾的清教徒式統治,他死後,斯圖亞特王朝(Stuarts,1371年至1714年間統治蘇格蘭,並於1603年至1714年間統治英格蘭和愛爾蘭王朝)重新掌權。清教徒主義退場後,輕鬆一點的復辟時代登場,然後是1688年的光榮革命(編按:英國的一場政變,將信奉舊教的詹姆斯二世罷黜,改由詹姆斯之女瑪麗二世與夫婿威廉三世共治英國)、威廉和瑪麗共治,以及最終引領英國聖公會(Anglican Church)成立的安妮女王。

而在法國,路易十四建立的君主專制,扼殺了討論政治的空間,然而1715年他的統治結束時,經濟問題和社會動亂引發了諸多議論,一開始大家的發言還非常小心謹慎,後來便發展成哲學家大放異彩的時期。

烏托邦可以用來闡述政治觀點,而「反烏托邦」則可以用來描繪社會之惡,不論想要表達何者,虛構的文學作品都可以作為保障政治、宗教觀點的後盾,好比說,一本於1676年出版的烏托邦小說,其中的人物雅克.薩德爾(Jaques Sadeur)就是個例證。

這部小說有著當時典型的冗長書名:《南方大陸的知識,亦即此未知國度的描寫及其禮俗。薩德爾先生著。包含本人前往這片大陸的冒險、超過35年以來造訪當地的特殊見聞,以及他的歸來》(原著為法文)。英文版於1693年問世,書名是《未知南方大陸的新發現》(A New Discovery of Terra Incognita Australis)。

這本書非常暢銷,原文版於1692年改版,並分別於1705年和1733年再次改版。作者實際上是加百利.富瓦尼(Gabriel Foigny),他的人生反映了當時所處的混亂時代,1640年出生於洛林的天主教徒家庭,後來成為方濟會修士,之後又改信新教,有一段時間在日內瓦當家教,然後又再回頭皈依天主教,最終在1692年,於薩沃伊的一間修道院過世。

這部作品從詳細描述麥哲倫、比內.鞏內維爾(Binot de Gonneville)和奎羅斯之旅開始,給人某種先入為主的真實感。據說鞏內維爾在1504年發現了南方大陸的一部分,他的後裔保羅米耶.寇東(Paulmier de Courtonne)曾寫下請願書,要求教宗亞歷山大七世(Pope Alexander VII)派遣傳教遠征隊,好讓當地居民皈依天主教,並於1663年出版這份請願書,隔年再版。這在當時引起相當大的關注,事實上,一直到18世紀都有人試圖去尋找「鞏內維爾之地」。這個地方若當真存在,最有可能是巴西的一部分,但在那個年代沒人做過這樣的推論。

故事一開始就聲明,(虛構的)偉大旅行家薩德爾,去世前將自己的回憶錄委託給這部小說的作者,這又為故事增添了幾分真實感。這種氛圍建立起來後,讀者就能懷抱適當的心態,以真實故事的角度去閱讀,並將這些資訊植入當時人們對於南方大陸的認知,然後富瓦尼就可以向讀者灌輸烏托邦傳說。

這是一個複雜且令人相當困惑的故事。薩德爾在海上出生,船隻在西班牙附近發生船難,接著他便在西班牙長大,後來被海盜抓走,航行到馬達加斯加,但此時船被吹到離岸一千英里之外處失事。他攀住一隻心生憐憫的鯨魚而存活下來,接著又被一隻大鳥載到南方大陸,在那裡,他發現了一片肥沃的土地,而人們生活於有秩序的社會。他的烏托邦就跟其他許多人想像的一樣,不只有序,還十分協調:有1,500個省,每個省劃分為16個行政區,每個行政區有20棟屋舍。

不尋常之處在於,居民都是雌雄同體、不分男女,所以沒有紛爭,穿著不需要端莊,也不需要奇怪的規範來管制服裝樣式,甚至根本不必穿衣服。居民相信上帝就是一切,而且無所不在,所以不需要宗教論證,實際上也不需要任何宗教。最後,薩德爾再度乘上一隻大鳥,離開這個理想國。正如一位評論家所言,我們無法忍受待在一個完美的社會太久;或如另一位作家所指出的,富瓦尼的烏托邦就像一座修道院,生活完全制式化,所有居民只有一種思考模式、一種性別,而薩德爾離開它,就如同富瓦尼退出了方濟會。或許主人翁紛擾的生活,正反映出作者自己的人生,以及他所處的混亂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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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太平洋的大歷史:偉大航海家這樣改變了自己和東西方的文明與國家命運》,大是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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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翰・鄧摩爾
譯者:楊晴

人類都上太空了,但此時,我們卻最該了解這些航海之王創下什麼歷史。因為,在思想最苦悶的年代、貿易與財富停滯的年代、君王貴族把持政治的年代,平民們憑著對烏托邦的想像,開創了輝煌的事業,成為英雄、把自己寫入大歷史。

本書作者約翰.鄧摩爾是太平洋航海史權威,他曾找回並翻譯了佚失兩百多年的《拉彼魯茲航海錄》──證明釣魚臺自古不屬於中國。他在高齡90多歲寫下本書,書中從徐福騙秦始皇、慧深弘法開始,航海家追尋所羅門王寶藏、加勒比海盜怎麼變成太平洋上的航海王,評述歐洲強權的地理大發現,如何強行改寫了亞洲各國歷史、也改變了歐洲人的命運。

太平洋的大歷史
Photo Credit: 大是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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