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之邦》:此人死狀甚慘,以喀什米爾的標準來看也太殘忍了

《極樂之邦》:此人死狀甚慘,以喀什米爾的標準來看也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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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穆兄會的人大都是小混混或曾勒索敲詐別人,加入軍事武裝組織完全是因為有利可圖,也很容易變節。一開始,他們的確是很有價值的線民,但後來變得愈來愈難控制。最令人敬畏的就是「黑暗王子」,當地人叫他老爹。

文: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

所謂聖戰的理念,這種內建於大腦中的愚蠢已從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滲透到喀什米爾。我想,在往後的二十五年,在喀什米爾可能有八、九種伊斯蘭在爭鬥,每一種都宣稱是「真正」的伊斯蘭,每一種都有自己的領袖和學者。儘管有些相當激進,反對民族主義,傾向建立偉大的伊斯蘭社群,這些人其實早就被我們情報局吸收進來了。有一個最近才在他常去的清真寺外面,被腳踏車炸彈炸死。反正,這種人就像免洗餐具,很容易找到遞補的人。

唯有小資產階級的資本主義,可使喀什米爾免於像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那樣自我毀滅。雖然喀什米爾人篤信宗教,他們都很會做生意。不管現況如何,都會牽涉到所有生意人的利害關係,所謂「和平進程」跟和平本身截然不同,代表完全不同的商機。


參與聖戰的人大都很年輕,不過十幾歲或二十歲出頭。一整個世代的人生目標就是自殺。到了一九九六年那時,邊境的恐怖分子已寥寥無幾,但我們還沒能完全防堵他們。我們正在調查邊境駐守士兵私下販賣「安全通行空檔」的舞弊事件。只要他們收了錢,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人通行。接下來,想要闖關者只要找對山區瞭如指掌的谷賈族牧羊人,就可順利通過。黑市交易項目林林總總,安全通行空檔只是其一,還有柴油、酒、子彈、手榴彈、軍方配給品、鐵絲網、木材等。整座森林漸漸消失。軍營裡已有鋸木廠。士兵把喀什米爾工人和木匠抓來幹活。

每天軍方卡軍從查謨載運補給品到喀什米爾,回程皆滿載而歸,整車都是手工胡桃木家具。我們駐紮在喀什米爾的軍隊,就算軍備不是全世界最精良的,擁有的家具絕對是一流的。但是,誰敢干涉這樣一支常勝軍?

丹希岡一帶的山區相當平靜。除了準軍事部隊駐守的警戒哨,每次邦長要來這裡,前一天區域巡邏隊就會巡察附近的每一座山,以防有人從高處襲擊邦長座車,防雷裝甲車輛也會針對行經路線徹底檢查。丹希岡國家公園已不再對當地人開放。為了加強賓館安全,屋頂、瞭望台和園區一公里之內的林地布署了一百多個警衛。在印度,沒有幾個人相信,只為了邦長要吃到一點新鮮的魚,安全防護如此大費周章。

那晚,我在邦長下榻的賓館待到深夜,準備翌日晨間簡報。我把CD的音量調得很小,羅素蘭.拜伊在唱一首恰提(Yahin thaiyan motiya hiraee gaeli Rama)。雖然凱瑟.拜伊是最偉大的印度斯坦古典女聲樂家,但羅素蘭.拜伊的歌聲最令人心蕩神馳。她的聲音低沉、沙啞、陽剛,和主流的寶萊塢電影主題曲那高亢、亮麗的女歌手嗓音截然不同。我父親對印度斯坦古典音樂很有研究,認為羅素蘭那種唱法簡直是褻瀆神聖。我們父子之間有很多無法化解的歧異,這是其一。她唱道,在巫山雲雨之時,珍珠項鍊扯斷了,珍珠一顆顆在臥房地板四處蹦跳。我可以想像那情景。是的,穆斯林歌妓歌聲的絕美,連印度教的神祇都曾為之動容。

那天早上,城裡才出了大麻煩。政府宣布再過幾個月將舉行選舉,上次選舉幾乎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軍方揚言杯葛。顯然,我們如果不強力宣導,民眾是不會出來投票的。不像現在,投票所大排長龍,簡直亂得難以控制。標榜「自由」的白癡媒體都會在現場,因此我們得小心一點。我們的王牌是穆斯林兄弟會。

他們組成的軍事武裝團體很會見風轉舵,完全向我方投降後,就成了我們的防暴部隊。不時會有一些零散的武裝分子來投靠我們,我們將這些人重新分組,給他們武器,再讓他們回到戰場上。穆兄會的人大都是小混混或曾勒索敲詐別人,加入軍事武裝組織完全是因為有利可圖,也很容易變節。他們也很有辦法,能夠取得我們想像不到的情報。如果能把他們吸收過來,為我方效勞,就能補足正規軍的不足。一開始,他們的確是很有價值的線民,但後來變得愈來愈難控制。最令人敬畏的就是「黑暗王子」,當地人叫他老爹。

老爹曾經只是個工廠守衛,加入穆兄會期間,最為人稱道的豐功偉業就是殺了幾十個人。我想,他的殺人總數累積至今應該有一百零三人。此人引發的恐怖,一開始似乎對我們有利。但到了一九九六年,對我們來說,他已沒有利用價值,我們打算好好約束他,目前他已入獄。那年三月,老爹竟然自作主張,幹掉了一家烏爾都語日報的知名編輯。我得說,這家報紙的記者很愛亂寫,常誇大死者的數目,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扭曲事實。這類不負責任的報社也有其功用,因為當地媒體的品質都被他們拉下去了,我們大可批評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老實說,有些報社還曾得到我們暗中資助。

五月,老爹佔據普爾瓦馬一處公墓,說那是他家祖產。他在邊境村落殺死了一個非常令人敬愛的老師,把屍體丟到埋有土製炸彈的荒地。因此,沒有人敢靠近屍體。沒有人能為他好好安葬,他的學生只能看著老師的屍體被栗鳶和禿鷹啄食。

老爹有這麼多斬獲,其他穆兄會的成員因而心生嚮往,開始有樣學樣。

那天早上,一群穆兄會的人在斯里納加市中心一個安檢護欄前攔下一對喀什米爾老夫婦。老先生拒絕交出皮夾,隨即被車子載走,遭到綁架。民眾在後面追趕,一路跟蹤到穆兄會與邊境安全部隊共同駐紮的營區。老人在營區外被趕下車。穆兄會的人躲進營區之後,開始發神經,先是往外丟擲一顆手榴彈,然後拿機關槍對民眾掃射。一個男孩中彈身亡,十來個民眾受傷,半數都是重傷。穆兄會的人接著跑到警局,威脅警察,要他們不得接受民眾報案。下午,男孩出殯,穆兄會的人還來搗亂,把棺木偷走。由於屍體不見了,謀殺案也就不成立。晚上,民眾發動激烈的抗議遊行活動,燒毀三個警局。安全部隊對民眾開槍,又有十四個民眾身亡。這時,官方宣布索波雷、巴拉穆拉等大城戒嚴,當然包括斯里納加。

我聽到電話鈴響,接電話的是侍從武官。我猜,可能情況已經失控,有人打來請邦長下令。結果,並非如此。

來電者說他是從「希哈茲電影院」改建的「聯合審訊中心」打來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不曾把任何電影院關閉,改建成審訊中心。因為恐怖組織阿拉老虎的擾亂,希哈茲電影院多年前已關門大吉。阿拉老虎說很多家電影院、烈酒專賣店和酒吧與伊斯蘭精神相牴觸,是「印度文化侵略的工具」,因此勒令他們關閉。某位自稱空軍中將努爾.汗發布了這樣的聲明。阿拉老虎的成員在城裡各處張貼威脅海報,在酒吧放置炸彈。這個「空軍中將」終於被捕,我們才發現他來自遙遠山村,是個幾乎目不識丁的農夫,這輩子還沒看過飛機。

那時,我在情報局仍是負責審訊的菜鳥,這是在我被派駐到斯里納加之前的事。我和同事去監獄看他和阿拉老虎的幾個老成員,希望能策反他們。不管我們問什麼問題,他都大聲以口號來回答,有如帶領示威遊行:「Jis Kashmir ko khoon se seencha, woh Kashmir hamara hai!(我們要用我們的血灌溉喀什米爾!喀什米爾是我們的!)」或發出阿拉老虎組織殺敵的吶喊:「La Sharakeya wa La Garabeya, Islamia, Islamia!(意思大概是:不東,不西,伊斯蘭最棒!)」

空軍中將是個勇者,我幾乎羨慕他那堅定的決心和單純的熱忱。他很頑固,即使關在「貨艙」,他也不屈服。他入獄服刑多年,現在已被釋放。我們到現在仍緊盯他的一舉一動,以及其他像他這樣的人。他似乎不想惹麻煩,現今在斯里納加一個地方法院外面賣郵票,勉強糊口。有人告訴我,他現在精神狀況有點問題,但我無法證實這點。被關在「貨艙」可是一大酷刑。

接電話的侍從武官告訴我,那個從聯合審訊中心打來的人說,他是安瑞克.辛格少校,他要找我。他不只說出我的職稱,甚至指名道姓——印度情報局斯里納加副分局長畢普雷伯.達斯古帕塔。

我知道這個人,但從未見過他,只是聽聞過他的一些事。他眼力極佳,因此又叫「銳眼哥」,能一眼看到草叢中的蛇或是混在平民當中的武裝分子。附帶一提,此人現在更是人盡皆知。不久前,他槍殺了自己的老婆、三個年幼的兒子,然後對著自己的腦袋開槍。砰!就此和家人同歸於盡。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說,他的妻兒真可憐。安瑞克.辛格少校是個壞蛋。不,更確切地說,這人簡直是王八蛋。而他半夜打電話來的那天,更是身處於腥風血雨的中心。

我來到斯里納加兩個月後,也就是在一九九五年一月,安瑞克.辛格少校在檢查哨逮捕了知名律師、人權運動者賈利柏.郭德立。或許他是依上級的命令行事。郭德立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傲慢、魯莽,而且遲鈍得很。在他被捕那晚,他準備要去德里,然後搭機去奧斯陸,在一場國際人權會議上作證。政府當局不希望他在國際會議上鬧笑話,所以把他抓起來。辛格少校當著他老婆的面,公然將他逮捕。但是他沒有正式的逮捕令,這在當時司空見慣。結果,很多人出來抗議郭德立被「綁架」。我們沒想到會釀成這麼大的風波。因此,幾天後,我們想,最好還是將他釋放。但不知怎麼,他失蹤了。

這事引發軒然大波,吵鬧之聲不斷。於是,我們成立了一個搜查委員會,試著安撫民眾情緒。過了幾天,我們發現他的屍體被裝在麻袋裡,沿著傑赫勒姆河往下游漂。此人死狀甚慘,頭骨被打碎、眼珠子被挖出來——即使以喀什米爾的標準來看,也真是太殘忍了。不難想見,群情激憤,在眾怒之下,警方不得不呈報這個案子。政府也找高階人士成立一個調查委員會。目擊證人指出,郭德立被辛格少校綁架之後,被關在軍營。證人還說,兩人發生激烈口角,辛格大發雷霆。這些證人很罕見地出面提供書面聲明。

辛格少校的共犯多半是兇惡的穆兄會成員,就連他們也願意出庭作證,揭發辛格的惡行。但這些穆兄會的人一個個慘死。他們的屍體出現在田野、森林、路邊——都是辛格下的毒手。但軍方和政府拿他沒辦法,只能做做樣子。他知道太多內幕,因此威脅說,如有人敢辦他,他就把大家都拖下水。他在做困獸之鬥。由於不知道他會再做出什麼樣的事,我們決定,最好把他送出國,讓他在其他國家申請政治庇護。最後確實發展成這種情況,但不是現在,因為媒體的聚光燈正對著他,等風頭過了再說。我們先把他調回來,讓他做文書工作。於是,把他在聯合審訊中心安插一個職務,免得他再惹是生非。至少我們是這麼盤算的。

因此,打電話來說要找我的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實在不想跟他說話。這樣的壞蛋,還是跟他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跟他通上話時,他聽來很興奮,連珠砲般劈哩啪啦,過一會兒,我才意會他說的是英語,不是旁遮普語。他說,他們包圍一座船屋,進行大規模的搜索,捉到了一個頭號恐怖分子,令人聞之喪膽的聖戰士黨指揮官古爾瑞茲。

這裡是喀什米爾。獨立派的不時把標語掛在嘴上,而我們講話則像發布新聞稿。他們的搜索行動總是「大規模」,逮到的不曾是「小咖」的,而且都「令人聞之喪膽」。現場總是一片狼籍,有如「戰場」。這不足為奇,因為每一個形容詞都有相對的獎賞,不管是現金、褒揚令或英勇勛章,可以升官發財。所以,你可想像,他帶來的消息不會讓我脈搏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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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極樂之邦》,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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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
譯者:廖月娟

1959年生,現居新德里。首部長篇小說《微物之神》即獲1997年曼布克獎,震驚世界文壇。《微物之神》長踞《紐約時報》暢銷書榜數十週,全球售出四十餘種語言,銷量破千萬冊。此後,洛伊投身社會運動,關注人民、政治、環境與正義,發表數十篇散文及評論文章。經過二十年醞釀,全球書迷引領期盼的第二部小說《極樂之邦》終於問世。

「我與書中角色共同生活了十年之久,他們對身分、性別、國家、民族、信仰、家庭、母親、死亡與愛,有著迷亂的歸類與概念,而我自己也是。」——阿蘭達蒂。洛伊

故事從印度這片土地長出,美麗、荒謬而支離破碎的世界,圍繞著充滿矛盾、苦痛與哀愁的男人和女人,迷亂的身分、徬徨的愛,如波斯地毯般華麗展開……

LH116_極樂之邦_立體書封合書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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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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