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港人的精神問題——當醫療系統不勝負荷,社區力量必須起來

百萬港人的精神問題——當醫療系統不勝負荷,社區力量必須起來
Photo Credit: David Wooflickr, CC by 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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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有大約100萬人有精神問題,最常見的是混合型焦慮抑鬱症(6.9%),其次是廣泛性焦慮症(4.2%)、抑鬱症(2.9%)及其他類型的焦慮症,包括驚恐症、各類恐懼症和強迫症(1.5%)。

開學在即,有人歡喜有人憂,返校與同學愉快玩耍自然開心,但面對即將到來的功課與考試壓力,部分學生或出現情緒問題。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熱綫中心,今年上半年處理的6,561宗求助個案中,有368人(5.6%)年紀小於20歲,最小只有8歲。而學業及家庭問題,是較年輕求助者致電的主要原因。[1]

兒童和青少年的情緒問題備受社會關注,而普遍來說,香港人工時長、壓力大,受到情緒或精神問題困擾的人更不在少數,若未能正視,或引致焦慮、抑鬱等疾病。2015年,香港每十萬人約有12.6人自殺。[2]市民的精神健康問題,究竟該如何應對?

13%香港人有精神問題

政府曾委託本港兩間大學進行全港精神健康普查[3],根據2015年公布的普查結果,本港患有一般精神疾病的普遍率為13.3%,即香港700多萬人口中,約100萬人出現焦慮、抑鬱等精神問題。不過由於上述普查對象為16至75歲的華裔人士,若以2016年年底全港15至74歲(596萬人[4])估算,患精神障礙的成年人士也近乎80萬人。[5]

上述普查結果顯示,最常見的精神病是混合型焦慮抑鬱症(6.9%),其次是廣泛性焦慮症(4.2%)、抑鬱症(2.9%)及其他類型的焦慮症,包括驚恐症、各類恐懼症和強迫症(1.5%)。[6]女性、離婚或分居、濫用酒精、物質依賴、缺乏運動,以及家族精神病史等因素,均與較高發病率息息相關。[7]

精神疾病種類繁多,亦分為不同的嚴重程度,如焦慮、抑鬱屬普遍精神疾病,思覺失調、精神分裂則為重症精神疾病,以上調查結果反映,香港患有一般精神困擾的市民不在少數。另根據衞生署在2014年進行的調查,有4.8%年齡介乎18至64歲的市民可歸類為患有嚴重的非特定精神困擾。[8]精神健康問題不僅影響患者與其家人朋輩,對於社會資源和和公共醫療負擔,亦是一大挑戰。

求助率僅26% 醫護支援不足?

正所謂病向淺中醫,值得警惕的是,全港精神健康普查發現,只有26%的患者在過去一年曾接受精神健康服務,不足一成人向普通科醫生或家庭醫生尋求幫助。[9]求助率偏低,是否醫護支援出現問題?

一直以來,政府由醫療、社區、教育入手,提供精神健康方面的公共服務,包括由醫院管理局(醫管局)精神科專科提供的住院、專科門診、日間復康訓練、社區精神科服務[10];由社會福利署(社署)及其他非政府機構負責的社會復康服務,例如住宿和社區支援[11];以及由衞生署提供的精神健康教育、以至為兒童和青少年所作的健康評估。

其中,就醫療服務而言,精神病患者對公共醫療服務的需求與日俱增,接受醫管局治療的患者人數,由2011/12年度約18.7萬人增至2015/16年度逾22.6萬人,四年間上升了兩成。[12]尤其是不少精神病患者需要長期護理,由於成本高昂,原本向私人醫生求診的病人,在沒有醫療保險或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或會轉用醫管局的精神科服務,令公共醫療服務不勝負荷。[13]

而在醫生人手方面,香港每10萬人有約4.5名精神科醫生,遠少於OECD國家的16名(2011年)[14],與世界衞生組織的建議,即每10萬人有10名精神科醫生[15],也有一段距離。另外,本港約三分之一精神科醫生是私人執業,而受僱於公立醫院的,也只有不到350人。[16]在2015/16年度,首次到公立醫院精神科約診最長輪候時間接近兩年[17],並且每次診症只持續5至10分鐘。[18]電影《一念無明》中患有狂躁抑鬱症的男主角到公立醫院覆診,精神科醫生匆忙的診症過程,多少反映了現實的荒誕和無奈。

青少年精神病個案 新症輪候逾一年

由於人生早期階段是預防精神病的重要時機,而高達半數成人所患的精神病,是在患者14歲之前開始出現[19],因此青少年的精神健康尤其值得關注。不過,近年不時發生學生因學業壓力而輕生的悲劇,凸顯青少年情緒問題同樣嚴峻。

據官方數字,醫管局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的個案數目由2011/12年度的1.89萬宗,增至2015/16年度的2.88萬宗,增幅超過五成,其中一半以上屬自閉症及專注力不足/過度活躍症。[20]即使學童發現有情緒等問題求助,接受相關治療的輪候時間亦可能超過一年。數字顯示,每宗新症的輪候時間中位數更由2013/14年度的34個星期,大增至2015/16年度的58個星期。[21]

循社區為本 缺乏充足資源落實

加強精神健康方面的公共醫療服務,培訓和增聘醫護人手,固然是方向之一,但要促進精神健康,完善的社區支援扮演着同樣重要的角色。2010年,醫管局推出「個案管理計劃」(計劃),為居於社區的嚴重精神病患者,提供護理照顧服務。

社區個案經理可由精神科護士、職業治療師或社工擔任。食物及衞生局今年3月發表的《精神健康檢討報告》指,視乎個別病人的風險和需要,每名個案經理同時照顧約40至60名嚴重精神病患者,平均比例為1:47。[22]有精神科醫生稱,個案經理與病人的比例按外國標準為1:20。[23]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病人能否得到妥善照顧,令人懷疑。

另外,有提供計劃的社福機構表示,計劃所跟進的個案均有期限,約一至兩年,個案結束後,多數轉介社署轄下的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社區中心)跟進,而社區中心的個案跟進卻沒有時限。精神病患屬長期病患,嚴重精神病患者的復康更是漫長,需要由有經驗的社工緊密跟進。當社區中心承接的個案數目不斷增長,人手及資源分配能否應付大量個案工作,惹人擔憂。[24]

家庭醫生參與 助早期偵測和介入

為改善精神健康服務,現時全球大部分地區的醫療體系,均減少倚賴公營精神專科服務,轉而側重社區及基層醫療。[25]在香港,除上述由政府及社福機構提供的社區支援外,基層醫療服務的提供者也擔當重要角色。[26]如家庭醫生除了為患者治療疾病外,還確保患者的生理、心理及社交健康,提供全面、持續、全人及預防性護理。

在精神疾病方面,前文提及,本港一般精神病患者在發病初期或未能察覺,而由於基層醫療是個人和家庭在求診過程中的首個接觸點,在甄別精神病早期症狀、處理較輕微情緒問題時,家庭醫生的角色顯得尤為重要。

另外,精神病患者往往需要跨專業醫療服務,包括護理和專職醫療人員的參與,家庭醫生在此過程中,可擔任協調者,有助減少併發症及改善健康成效。協調的醫療服務亦能減少重複的醫療程序,有助患者獲得最切合所需的醫療服務。[27]

提升對基層醫療認識 加強人手培訓

但目前,市民對家庭醫學的認識仍有待加強。有調查發現,大部分市民均認識家庭醫生的概念,但沒有自己家庭醫生的市民卻佔大比數,而且他們並不覺得需要為自己找一個家庭醫生。[28]上述全港精神健康普查報告亦指出,由於本港基層醫療服務未成熟,大多數精神障礙患者主要向精神科醫生尋求幫助,而非基層醫療服務提供者。[29]

在人手方面,香港1.3萬名醫生中,現時只有450人接受家庭醫學專科培訓。業界指,本港家庭醫生的專業培訓長達6年,在全球數一數二。而提供有關訓練計劃的香港醫學專科學院已考慮將培訓年期縮至4年,與國際看齊。[30]

但問題是,現時專科培訓只能在公立醫院進行,而公院的門診效率高,幾分鐘看一個病,未必是培訓家庭醫學的適合場地。若要將培訓場地放寬至私家診所,私家醫生又難有能力聘請這些醫生做培訓。[31]因此,如何在縮短培訓時間的同時,確保維持醫生質素,仍有待探討。

其實你的不快樂 只差數字未發覺?

另一根本問題,是反映本港精神病的普遍情況的統計仍有待完善。雖然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曾在沙田區進行精神健康普查,政府統計處亦分別於2001及2008年透過全港性統計調查,收集有精神病或情緒病人士的資料,但就市民的整體精神健康狀況,政府並無定期收集數據。[32]即使上述的全港精神健康普查已對5,719名市民進行精神健康評估,但研究人員指,調查主要以問卷形式進行,缺乏病歷等客觀資料確認有多少人接受醫治。[33]

智經在去年發表的《香港人,幸福嗎?智經幸福指數》研究報告中指出,健康包括生理及心理健康,身心健康互為影響,但目前反映市民精神健康狀況的數據卻有所不足。當局可就此進行更全面的統計調查,並將有關調查恆常化,以協助政策制定。[34]

求助者心聲 用心聆聽

充分掌握精神健康資料,有助政府提供足夠人手和服務,應付實際需求。當然,正如前文提及,精神康復服務離不開社區支援,尤其是擁有豐富地區經驗的社福機構、病人家屬以及病友組織。

智經於去年10月出席香港大學一場講座時,講者之一的香港心理衞生會總幹事何惠娟提到,目前社福機構的社區康復服務集中於嚴重精神病患者,一般精神困擾人士的資源卻不足,而人手的質和量均有待改善。另有出席講座的病人家屬表示,希望增加精神病人照顧者的溝通課程,提升照顧者對精神病的認識和照顧技巧。

事實上,精神障礙有別於其他疾病,由於缺乏充分的臨床指標,早期症狀較難察覺;市民若有情緒問題,一般會先向朋輩尋求幫助。亦有聲音指,部分人可能礙於歧視或標籤效應,而未能及早求助。

以上種種,反映病人及家屬在求助時,實際上會遇到各種不同問題。電影《一念無明》片尾引用小說《小王子》的名言,「一個人只有用心去看,你才能看見一切。因為,真正重要的東西,只用眼睛是看不見的」。要治療精神病,需靠專業人員,但要消除偏見,乃屬你我力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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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撒瑪利亞半年接逾六千求助〉,《星島日報》,2017年7月28日,A28頁。
2 《香港人,幸福嗎? 智經幸福指數》,智經研究中心,2016年10月,第51頁。
3 註:即《香港精神健康調查2010-2013》。
4 「表002:按年齡組別及性別劃分的人口」,政府統計處,2016年8月11日。
5 Linda Chiu-Wa Lam et al., “Prevalence, psychosocial correlates and service utilization of depressive and anxiety disorders in Hong Kong: the 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 (HKMMS),” Soc Psychiatry Psychiatr Epidemiol 50 (2015), doi: 10.1007/s00127-015-1014-5, pp. 1379–1388.
6 Linda Chiu-Wa Lam et al., “Prevalence, psychosocial correlates and service utilization of depressive and anxiety disorders in Hong Kong: the 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 (HKMMS),” Soc Psychiatry Psychiatr Epidemiol 50 (2015), doi: 10.1007/s00127-015-1014-5, pp. 1379–1388;《精神健康檢討報告》,食物及衞生局,2017年3月,第3頁。
7 同5。
8 《精神健康檢討報告》,食物及衞生局,2017年3月,第3頁。
9 同5。
10 「立法會一題:精神科專科服務」。取自新聞公報網站: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6月28日。
11 社署透過各項計劃,例如社區精神健康連網、社區精神健康照顧服務、日間社區康復服務及位於天水圍的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 提供社區支援服務。資料來源:「資料摘要 選定地方的精神健康服務概覽」,IN17/09-10,立法會秘書處,2010年5月20日,第10頁。
12 同8。
13 《醫院管理局 2010-2015年成年人精神健康服務計劃》,醫院管理局,2011年,第31頁。
14 “Focus on health: Making Mental Health Count,” OECD, July 2014.
15 「全民精神健康政策意見書(定稿)」,香港精神健康議會,2014年5月,第7至8頁。
16 同10。
17 「香港的醫療開支」,ISSH03/16-17,立法會秘書處,2016年10月24日。
18 「精神健康和社會融入」,經濟學人智庫,2016年10月,第23頁;Justin Heifetz, ”Hong Kong’s Mental Health Crisis,” The Diplomat, June 28, 2016。
19 同8,第4頁。
20 同8。
21 「立法會十二題:學生的精神健康問題」。取自新聞公報網站: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5月25日。
22 同8。
23 「【病床爆滿】精神病科病床減千張 社區個案經理工作超負荷」。取自香港01網站,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17日。
24 「利民會 精神健康個案管理意見書」,立法會福利事務委員會及衛生事務委員會 長期護理政策聯合小組委員會,立法會CB(2)974/13-14(01)號文件,2014年2月28日。
25 同13。
26 「《基層醫療指南》公眾常見問題」。取自衞生署網站,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23日,第3頁。
27 「基層醫療及家庭醫生的概念」。取自衞生署網站,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1日。
28 「基層醫療統籌處資源庫」。取自衞生署網站,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1日。
29 同5。
30 “Health care must meet new need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October 23, 2016.
31 〈李國棟接任國際組織 轟政府忽視基層醫療〉,《信報》,2016年11月28日,A17頁。
32 同15,第2頁。
33 同5。
34 同2。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智經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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