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童話中母親總將孩童拒於千里之外,而父親往往軟弱無能?

為何童話中母親總將孩童拒於千里之外,而父親往往軟弱無能?
Photo Credit: Walter Zweigle Public Domain Design: Alex Lai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論伊底帕斯衝突是在青春期的什麼時候復燃,孩童都會因為愛恨交織的激烈情感,難以忍受與家人共處的人生。為了逃避內心苦痛,他會夢想自己的父母其實另有其人,他們更好,而且和他們相處不會遇上任何心理難題。

文: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

懦弱的父親,邪惡的母親

在〈白雪公主〉和〈小紅帽〉故事中,都出現了一名可視為無意識中父親形象的男性:受命要殺死白雪公主,卻饒她一命的獵人。除了代理父親,還有誰會看似受到繼母支配,卻為了救孩子,膽敢違抗繼母命令呢?這是陷入伊底帕斯情結的青春期女孩想相信的父親樣貌:即使他對母親言聽計從,在能自由抉擇的時候,還是會和女兒站在同一陣線,並使計騙過母親。

為什麼伸出援手的男性角色在童話中,往往以獵人形象出現呢?有人會說,在童話誕生成形的時代,狩獵是男性專屬的活動,但這樣解釋太過簡單。王子和公主在過去就如同今日一樣稀有,童話裡卻有數不清的王子和公主。在童話發源的時空中,打獵是貴族的特權,因此說故事者有充分理由,將獵人視為像父親一樣地位尊崇的角色。

事實上,獵人很常出現在童話故事裡,因為他們很容易成為心理投射的對象。每個孩童都會希望自己是王子或公主,在他的無意識中,他相信自己就是王子或公主,只是因為周遭環境,一時失去尊貴地位。童話中有無數的國王和皇后,他們的地位象徵絕對權力,也就是父母在孩童眼中的形象,因此故事裡的王室只是孩童想像中的投射,獵人也不例外。

相對於〈漢賽爾和葛麗特〉等故事裡軟弱無能的父親角色,我們很容易接受以獵人角色來呈現能提供保護的強壯父親,原因必須追溯到與獵人有關的聯想。獵人在無意識中象徵保護,探究這個聯結時必須考量的,是任何孩童都無法完全避免的動物恐懼症。在孩童的夢和白日夢中,他遭到發怒動物威脅和追逐,而牠們是他心中恐懼和罪惡感的化身。因此孩童覺得,只有具備父親形象的獵人能將這些可怕的動物嚇跑,將牠們永遠擋在門外。是故,童話裡的獵人不是殺害友善動物的角色,而是支配、控制和馴服凶猛野生動物的角色。在更深的層次上,獵人代表著收服人性中動物性、暴力、自我中心的傾向。獵人尋索、追蹤並且打敗狼,而狼正是人性中較低的層面,所以獵人擔任保護者,有能力、也確實拯救我們不受到自己和他人激烈情感的危害。

〈白雪公主〉故事中,青春期女孩並未抑制伊底帕斯衝突,而是付諸行動,將母親視為競爭者。故事中的父親——獵人卻沒有堅持採取明確的立場,他既未負起責任執行皇后的命令,也未盡道德義務確保白雪公主安全無虞。獵人沒有直接殺死公主,而是將她遺棄在森林裡,希望她喪命野生動物爪下。他想要兩邊都安撫,這頭假裝聽從母親的命令,那頭又對女兒網開一面。父親的曖昧兩歧,結果就是造成母親長久難消的妒恨,而在故事中就投射為反覆出現在白雪公主人生中的壞皇后。

懦弱的父親角色對漢賽爾和葛麗特來說毫無用處,對白雪公主也是一樣。童話故事中時常出現這類角色,暗示這種懼內的丈夫在世界上早已存在多時。更切中問題要點的,就是這樣的父親為孩童帶來無法處理的難題,或是無能幫助孩童解決難題,這也是童話帶給父母的又一則重要訊息。

為何童話中的母親總是斷然將孩童拒於千里之外,而父親往往軟弱無能?故事對於邪惡母親(繼母)和軟弱父親的描繪,與孩童對父母的期望有關。在典型的小家庭場景裡,父親的責任是保護孩童免於遭受外在世界,以及源自孩童自我中心傾向的威脅,母親的責任是餵養照顧孩童,滿足孩童生存上即刻的生理需求。因此在童話中,如果是母親背叛孩童,那麼孩童馬上就會有生命危險,就像〈漢賽爾和葛麗特〉的母親堅持要將兩兄妹趕走。如果是父親因為軟弱而無法克盡父職,那麼雖然孩童失去父親保護,必須自求多福,但還不會直接面臨生命危險。因此,白雪公主被獵人遺棄在森林裡之後,必須想辦法自保。

唯有父母這方付出關愛並負起責任,孩童才能夠消解伊底帕斯衝突達到統合。如果他失去雙親中任一方的呵護,就無法對雙親產生認同。以女孩為例,假如無法對母親產生正面認同,她不僅將陷入伊底帕斯衝突,人格發展上甚至會退行,也就是時間上應該進入下一個發展階段,卻未成功進展時,必然會發生的狀況。

再看皇后,她固著於原始的自戀,並停滯於以口吞吃,將對象破壞並體內化的口唇階段(oral incorporative stage),是讓他人無法產生正面關係或認同的人。皇后不但下令要獵人殺死白雪公主,還要他帶回公主的肺和肝當證據。獵人帶回動物的肺和肝向皇后覆命之後,「這個壞皇后命令廚師將內臟加鹽煮熟,然然自己將它們吃下肚,她認為自己吃下了白雪公主的肺和肝。」在遠古的風俗和思維中,吃掉某物就能獲得其力量或特徵;皇后嫉妒白雪公主的美貌,想將公主的魅力納為己有,於是吃下了象徵公主魅力的內臟。

這並不是第一則描繪母親嫉妒女兒萌發性魅力的故事,而女兒在心中控訴母親嫉妒她的情況其實也不罕見。魔鏡所吐露的,似乎既是女兒的心聲,也是母親的心聲。小女孩會認為母親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魔鏡一開始也是這麼告訴皇后;但隨著女孩年紀漸長,她會覺得自己比母親更為美麗,而魔鏡後來就是這麼說。母親攬鏡自照時,可能會無比沮喪,她暗自將自己的容貌與女兒相比,心想:「我的女兒比我還美麗。」但魔鏡卻說:「她比你美麗一千倍」——這句話其實更接近青少女為了放大自己的優勢、消弭心中質疑之聲的誇大言詞。

青春期孩童心中想要超越父母中同性那一方的欲望其實曖昧不明,因為他害怕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力量依然強大的父母可能會嚴厲報復。是孩童因為想像或真實的優越感而害怕遭到毀滅,不是想要造成毀滅的父母。父母這一方必須正面認同孩子,才能設身處地為了孩子的成就歡欣雀躍,但是無法成功認同的話就會受到妒火折磨。雙親其中一方必須強烈認同與自己同性別的孩子,相對的孩子也才能成功產生認同。

不論伊底帕斯衝突是在青春期的什麼時候復燃,孩童都會因為愛恨交織的激烈情感,難以忍受與家人共處的人生。為了逃避內心苦痛,他會夢想自己的父母其實另有其人,他們更好,而且和他們相處不會遇上任何心理難題。有些孩童甚至比單純幻想更進一步,真的離家出走去尋找理想的家。然而童話暗示孩童,理想的家只存在於想像國度,找到之後會發現,它其實並不美滿。漢賽爾兄妹得到的教訓如此,白雪公主得到的教訓也是如此。白雪公主棲身新家的經驗,雖然沒有漢賽爾兄妹的那麼可怕,但也並非順利無憂。矮人無法保護她,而皇后依然讓白雪公主不得不屈服於她的權力:儘管矮人們耳提面命要她小心皇后的詭計,不要讓任何人進門,公主還是允許喬裝改扮過的皇后進到屋裡。

Franz_Jüttner_Schneewittchen_5 SNOW WHITE 白雪公主 七矮人
Photo Credit: Franz Jüttner United States Public Domain
矮人的意義

離家出走看似是一條最容易的出路,但我們即使逃家,也不可能就此擺脫雙親的影響和對雙親的情感。孩童通常會將內心衝突投射在父母身上,但要成功達到獨立,就必須消解衝突。就像白雪公主的故事所呈現,人格統合的過程既艱辛,又充滿各種重大危機,每個孩童一開始都會希望能避開這種苦差事。短期看來要逃避似乎是可行的,白雪公主一度過著平靜的生活,並在矮人引導下,從無法克服外界難關的無助孩童,長成認真工作並樂在其中的女孩。這就是矮人要求她和他們同住必須做到的:她可以住下來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只要「幫我們照顧家裡、煮飯鋪床、洗衣打掃、縫補編織,將屋裡的一切整理得乾淨清潔、井然有序。」白雪公主成了好管家,就和很多年輕女孩一樣,在母親不在家的時候照顧好父親、家裡甚至兄弟姊妹。

白雪公主早在遇見矮人之前,就展現了不管口欲再怎麼強烈,她都能夠克制。當她進入矮人的屋子,即使飢腸轆轆,卻只是從七個盤子裡各拿了一點來吃,從七個杯子裡各喝了一滴,這樣就不會有人覺得自己損失慘重。(與漢賽爾和葛麗特可謂天差地遠,這對固著於口欲的兄妹毫不客氣,貪心地想吃掉整間糖果屋!)

白雪公主在填飽肚子之後,試躺了屋裡的所有床鋪,但有的太長,有的又短,直到最後才在第七張床上睡著。公主雖然躺在其中一張床上,但她知道這些全是別人的床,而且每張床的主人都會想睡在自己的床上。試躺每張床暗示她隱約知道這樣的風險,而她試著找到不會有風險的床鋪。她選對了:矮人回到家發現公主,都驚嘆於她的美貌,而第七個矮人發現床鋪被公主佔走,卻沒有要回床鋪,他毫無怨言地「在每個同伴床上各睡一小時,直到整夜過去。」

一般都將白雪公主視為天真少女,若認為她或許下意識中曾冒著與男人同床的風險,似乎讓人難以接受。但白雪公主曾讓自己三次受到喬裝的皇后誘惑,表現出她和大多數人(尤其青少年)一樣,她很容易受到誘惑。儘管聽故事者不會意識到這一點,但白雪公主無法抗拒誘惑,反而讓她更親切且富吸引力。另一方面,她在吃喝時克制自己,以及拒絕睡在不適合她的床上,也表示她學會在某種程度上控制「本我」衝動,並且讓它們屈服於「超我」的規範。她認真工作而且表現良好,也願意和他人分享事物,於是我們發現她的「自我」也更加成熟。

身形比人類短小許多的矮人,在不同童話故事中各有不同涵義。矮人像仙子一樣有好有壞,〈白雪公主〉裡的矮人是好心幫忙的那種。我們認識關於七矮人的第一件事,是他們白天的工作是到山裡挖礦。他們和其他矮人一樣(包括那些不討喜的矮人),都很勤奮而且技藝精湛,他們不懂休閒娛樂,工作就是人生的核心。雖然矮人一見到白雪公主就驚為天人,並且對她的不幸遭遇大為同情,但他們馬上挑明了說,和他們住在一起的代價是勤奮工作。七矮人代表一週七天,每天都要努力工作。白雪公主投靠矮人這段經歷的意義很容易理解:如果想順利長大,就必須成為勞動世界的一員。

矮人還有其他歷史上的意義,或許可據以再深入解讀。歐洲的童話和傳奇故事往往是前基督教時期遺留下來的宗教母題轉化而成,是基督教成為主流之後,不容公然存在的異教文化。白雪公主無與倫比的美貌似乎與太陽有關,她的名字暗示強光的潔白純淨。根據古代傳說,太陽周圍環繞著七顆行星,在故事中就成了七矮人。在條頓民族的傳說中,矮人或地精是開採金屬的大地工人,古代只有七種金屬最為人所熟知,因此故事中有七個採礦的矮人。在古代的自然哲學中,七種金屬分別與不同星球有關(金對應太陽,銀對應月亮等等)。

現今的孩童對於這些意涵並不熟悉,但矮人卻能引發他們無意識中的聯想。矮人沒有女性,正如仙子都是女性,巫師全是男性,另外還有男法師和女法師或巫婆。矮人基本上都是男性,卻是身形發展受阻礙的男性。這些「小男人」身形粗短,又以採礦為業,最擅長鑽入幽暗洞穴,皆傳達與陽具有關的意涵。矮人在性的意義上絕對不是男人,他們的生活方式,以及無情無愛只熱衷於物質,都意味前伊底帕斯時期的生存狀態。

矮人象徵個體還未發展完成、不成熟的生存形態,是白雪公主必須超脫的,因此童話裡七個矮人都一樣,但像迪士尼電影版裡,幫每個矮人取名並賦予不同個性,會嚴重干擾孩童無意識中對矮人的理解。如此加油添醋有欠考量,乍看好像讓大眾對童話更有興趣,實則幾乎毀了這則故事,因為添加的細節,讓人難以正確掌握故事的深層涵義。與重述故事的電影製作團隊相比,詩人更了解故事角色的涵義:安妮.賽克斯頓重述〈白雪公主〉的詩作中,暗示矮人的本質即是陽具,稱他們為「矮人,那些小熱狗。」

矮人既象徵性器期的生存狀態,也代表青春期之前、所有形式的性都相對沉寂的兒童期。說矮人同時代表兩者,乍看似乎很怪異。但矮人不受任何內心衝突所苦,也沒有從性器期生存狀態進展到親密關係的欲望,他們滿足於不斷重複相同活動,人生就是在大地的子宮中周而復始、永不停歇地工作,如同空中的行星依循固定軌道周而復始地運轉。矮人的人生缺乏改變,或完全沒有改變的欲望,因此他們的人生呼應著前青春期,所以矮人也無法理解或同情,白雪公主無法抵抗皇后誘惑是承受著哪些心理壓力。衝突讓我們不再滿足於當下的生活方式,促使我們尋找其他解決方法;沒有衝突,我們就永遠不會冒險朝不同的,而且希望是更崇高的人生境界邁進。

皇后再度現身擾亂之前,白雪公主在矮人家度過一段平靜的前青春期時期,這段時間讓公主獲得邁入青春期的力量。於是內心紛擾的時期再次展開,但公主不再是必須被動任由母親折磨的孩童,而是必須參與、並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負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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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童話的魅力:我們為什麼愛上童話?從〈小紅帽〉到〈美女與野獸〉,第一本以精神分析探索童話的經典研究》,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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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
譯者:王翎

童話故事究竟有何魅力,經得起一再回味、不斷傳頌?當西方社會批評童話脫離現實、殘酷暴力、帶有性別刻板印象等等面向,奧地利裔美國兒童心理學家貝特罕,大力宣揚童話無可取代的價值,並由精神分析角度,解讀童話蘊含著複雜的情感和象徵意義。

在這部童話研究代表作裡,貝特罕以豐富文史資料闡述童話的特性,經典故事的起源與版本變化。在他的分析之中,童話故事反映了人性探索與心理課題。本書深刻解讀童話的魅力,於1970年代出版時,受到一般讀者及廣大父母的歡迎,更對於兒童心理學與兒童文學研究影響深遠。貝特罕以為,童話故事就是給孩子的一份愛的禮物;當童話召喚著你我潛藏的童心,也就是童話以原初的愛包圍我們,提供療癒的幸福美好時刻。

童話的魅力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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