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是科學嗎,裝飾藝術或是專有名詞大寫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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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難用類似物理學或生物學的永恆法則來描述建築世界,於是我們置身在變換不定的沙地上,然後沙地裡湧出一股力量,把我們帶向感官與藝術家的隨心所欲。「隨心所欲」在這裡並沒有負面意涵,反而指出了判斷與科學分析之間的不同。進步的概念再次因為藝術與科學的區隔而受到挑戰。

文:皮耶・馮麥斯(Pierre von Meiss)

答案模稜兩可:建築可能不是其中任何一個;它比較喜歡自己所在的灰色地帶。笛卡兒派的理性主義和嚴謹的科學誕生於十七和十八世紀,法國建築師方斯華・布隆戴爾(François Blondel)說過:「⋯⋯單靠天分才華並不足以造就出建築師,他必須透過研究、應用、長期的實作和經驗,徹底理解這門藝術和比例的規則,然後憑藉專業知識做出選擇⋯⋯」

這段引文總結了建築理論在啟蒙時代的兩難處境。「天分才華」(the genius)是指藝術家,這沒有問題;「規則」(the rules)暗指穩定的原理原則,特別是比例原則,這點必須從研究最漂亮的建築裡取得。「專業」(expertise)指的是理解規則和它們的合理應用,並且組織得井井有條。至於模稜兩可則是來自於這個事實:由布隆戴爾和其他人闡述出來的不同規則和「永恆」法則,並不具備同樣的科學價值。例如,整數可達到某種程度的音樂和諧性,雖然這點無庸置疑,但我們卻無法把它轉換到建築比例上。我們實在很難區分哪些是根據經驗建立起來的美的慣例,哪些是在慣例崩解之後(例如二十世紀的情況)依然存活下來的法則。

很難用類似物理學或生物學的永恆法則來描述建築世界,於是我們置身在變換不定的沙地上,然後沙地裡湧出一股力量,把我們帶向感官與藝術家的隨心所欲(arbitrary),造就出十九和二十世紀某些趨勢的特色。「隨心所欲」在這裡並沒有負面意涵,反而指出了判斷與科學分析之間的不同。進步的概念再次因為藝術與科學的區隔而受到挑戰。藝術的發展和消亡幾乎沒有任何穩定的進步性可言,但科學卻是往前進的。

建築設計並不總是由同樣的進步所形成。幾個世紀前,客戶和工匠可以在沒半張平面圖的情況下,商定好一棟建築要怎麼蓋。他們只要稍微討論一下,去基地看一看就可以動工,因為不管是空間配置或營造方法的模型,幾乎都沒有改變。儘管不同建築物的窗戶尺寸略有不同,但它們的垂直度、比例、製作和位置,甚至連開設窗戶的牆壁厚度,都不需要特別指定。建築物是「根據這門藝術的規則」興建,一句話清楚道出某一地區裡的設計師、工匠和客戶之間的默契協定。

這種技術和形式上的恆常性,讓建築物的外貌擁有相當程度的同質性,而大眾和生產者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不管工匠對「設計」和執行盡了多少責任,蓋出來的房子看起來都很像。因為一棟新建築最後會蓋成什麼樣子,大家都心裡有數,所以營造者可以省去我們今天稱為「設計過程」裡的不同階段。由於技術和形式的改變速度實在太慢,所以大家對於建築語言都很熟悉,也普遍都能接受。一旦有這種默契協定存在,固守起來就相對輕鬆,必要時,也可以用違反協定來創造驚奇。

這類破格的特權,一般都是保留給威權人士,他們想用比較特別的建築物為自身的聰明才智留下可傳之久遠的重要紀錄,這樣的建築物比較創新,比較複雜,需要研究,需要平面圖,有時甚至需要原型,還需要更長的建造時間。大教堂的興建過程非常緩慢,一定得先由專家把平面圖畫好,才能確保工事的連續和協調,因為工程恐怕得在遙遠的未來才能完成。

文藝復興踵繼維特魯威的腳步,在建築的構想與執行方法之間畫出一條楚河漢界,為明確的設計活動開了先端。但請記住,在這個時期,建築師同時也是文學家和科學家,是音樂、繪畫和雕刻的行家,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工程師和現場領班,而建築設計甚至不必是他的首要職業(看看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和伯尼尼〔Bernini〕等等)。而這條人文主義世系的最後一位代表人物,大概是美國第三任總統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 1743–1826),他籌畫並建造了兩件非常傑出的建築案:維吉尼亞大學和他的蒙蒂塞羅(Monticello)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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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oofpocket CC BY 2.5

到了今日,即便是比較不重要的建築物,也因為牽涉到的科技有一定的複雜性,而需要不同的分工,預備階段如此,工廠預鑄和現地施工也如此。於是一個可用來協商、發展和實現的具體提案,也就是設計,遂變得不可或缺,甚至是法律要求的必備條件。建築這門專業開始機構化。

自文藝復興以降,建築師的專業領域已大幅縮減。建築一直在處理這類結果,包括整體趨勢朝向專業化發展,以及十九世紀要專精結構工程,二十一世紀得搞定壅塞法令。少數一些當代建築物相當好運,它們有「一位」專案經理人,懂得如何把技術和機能的複合性收整在他的統籌之下,用設計來鎖定技術和機能的特殊需求,同時將建築主題凸顯出來。真正的設計必須有一個基本的道德前提,希望能打造更好的環境,追求更公正、美麗、受歡迎的建物與市鎮。真正的設計需要有個清楚、巧妙的綜論,把它必須解決的無數問題化繁為簡。

讓我們借用梵樂希(Paul Valéry)的寓言故事《尤帕里諾斯,或建築師》(Eupalinoa or the Architect)來討論設計,他在書裡透過提德(Thedre)說出這段話:

⋯⋯我用愛尋找形式,努力創造出能夠取悅眼睛、能夠與心智對話、能夠與理性及眾多慣例和諧共鳴的物件⋯⋯

「能夠取悅眼睛⋯⋯」這不就是呼籲我們要用感性來掌握形式世界嗎?窗戶如果有完美的比例、細膩的施作、和諧的材料和顏色、看起來愉快摸起來舒服、是用像梵樂希那樣的愛嵌入的,那麼它在立面上缺席或被取代掉,難道不會干擾到整體的秩序與平衡?窗戶也可照亮表面和物件,藉此顯露並強化內部空間,不是嗎?辛克爾(Friedrich Schinkel)說:「美的詩學不是理性能捕捉的。」

「能夠與心智對話⋯⋯」這難道不是訴諸於知性激盪之樂?建築不需要頭腦簡單的廣告語言,不需要可以秒懂的明確訊息。建築裡隱含的意義,有時就像是燈謎和挑釁,得透過宇宙法則的暗喻和真實的生活經驗才能揭曉。而談論經驗就是談論記憶。

「能夠與理性及眾多慣例和諧共鳴⋯⋯」這裡說的是愛、心靈與理性之間存在著辨證關係。愛是理性的保鑣,反之亦然。馬亞爾興建他的橋樑時不可能沒有愛,高第興建他的奎爾紡織村(Colonia Güell)時不可能對工程無感無知,波塔興建他的住宅時也不可能對砌磚工沒有一些同理心。

而眾多慣例也同時是理性和愛的保鑣與同夥。當它們擋住其中一人或另一人的路,當慣例變成集權暴君,當建築語言變成義務對未來全無意義時,它們就會是一場災難。但是慣例也可以變成設計的寶貴資源,如果它們能以批判和創意方式運用建築豐富的遺產,或用來改善某個大有理由存在的建築類型。

美的愉悅、心智的激盪、用理性調整既有慣例,這三個彼此交織的概念,構成了本書的基本主旨,在這本書裡,設計不再只是為了滿足需求而存在,只是用來解決技術和經濟課題,我們認為,設計除了明確的專業任務之外,還有知性、藝術和公共等面向。

有很多人企圖把設計改造成一種演繹程序(deductive process),但是都失敗了。甚至連電腦,至少到目前為止,也無法改變這點。這不僅是因為建築具有文化面向,也是因為我們不可能事先把建築或都市計畫問題的細微差異全都界定清楚。在真實世界裡,設計本身就是深入研究問題的一項工具,而不只是為了尋找解決方案!

本身不是做設計的局外人,包括一般大眾、政府單位、業主和工程師,有時不太能理解和容許這種不確定性,這種建築設計裡的循循善誘,這種耐著性子「透過設計尋找確定性」的做法。

這或許就是哲學家卡爾・巴柏(Karl Popper)在《客觀知識》(Objective Knowledge)一書裡想要表達的設計本質:

我說,我們從一個問題、一個困難開始。也許是實務面的或理論面的。無論問題是什麼,當我們首次遭逢時,對它顯然不會太了解。頂多,就是對我們的問題有個模糊的印象。既然如此,我們怎麼可能提出適當的解決方案呢?答案很明顯,我們沒辦法。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把問題掌握得更清楚。那要怎麼做呢?

我的答案很簡單:先提出一個不適當的解決方案,然後批判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逐漸了解問題。因為理解問題就是去理解它的困難所在;而理解它的困難就是去理解它為什麼不容易解決,為什麼一些顯而易見的解決方案無法奏效。透過這種方法,我們可以逐漸認識問題,並有可能逐漸從比較不好的解決方案中找出更好的方案——假設我們總是具有足夠的創造力,能夠不斷提出新的推測。

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努力解決問題』。如果我們對一個問題努力得夠久、夠密集,我們就會逐漸知道問題、了解問題,會知道什麼樣的猜測、臆想或假設根本沒用,因為完全沒抓到問題的重點,我們也會知道如果真心想解決問題,必須滿足哪些需求。換句話說,我們開始看到問題的後果,看到它所衍生的子問題,以及它和其他問題的關聯。

如果把這段話裡的「問題」換成「設計」,這段話依然成立,因為事實上,設計就是一種知識的產品,而這種知識是透過反覆不斷的臆測與辯駁累積起來的。

設計師的文化敏感度和知識與經驗,會決定這種臆測與辯駁的過程在哪個層次進行。聆聽我們這個時代的脈動和渴望,對人類過往的成就保持好奇和批判性的尊重,以及耐心尋求方法,這些都能引領我們走向設計之路。天真無知造就不出天才,只能就造出恣意獨斷。知識和經驗讓建築師能夠深入理解這個世界,取得對他有用的建築方法⋯⋯而這些,正是本書的主旨所在。

當問題觸及建築時,話語無疑是有限的;就算關於建築的後驗(posteriori)討論在論理、教育和學習上是有用的,但它的豐富性永遠比不上建築本身,因為建築並不『訴說』它如何支撐我們的生活,而是『實際成為』我們生活的支撐。偉大的作品永遠比我們能夠談論的更為豐美。建築是寂靜、光線與材料。

相關書摘 ▶從空間到場所——我們透過建築物,為天、地、時間建立具體關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建築的元素【全新增訂版】:形式、場所、構築,最恆久的建築體驗、空間觀與設計論》,原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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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皮耶・馮麥斯(Pierre von Meiss)
譯者:吳莉君

這不是一本歷史也不是理論,而是一本詳盡的導論,對建築界眾所接受的概念,做一番分類總覽,書中架構出的感知性和觀念性,性質接近「設計的理論」,幫助我們了解建築設計的觀念,發現一些確實可信的基礎,學到一些方法。增訂版做了大幅擴增與修訂,後半部五到十章,是當中最具新意的部分,收錄了許多全新素材,尤其是以空間為主題的第五章,令人耳目一新,當中詳述了各種範疇的空間觀念,在數位時代的今天,這些觀念正在全面流失中。另於附錄中,收錄半世紀以來討論建築組構、城市和地景的三篇重要文章。

作者融合逾三十年的教學經驗,以一位西歐建築師的角度書寫,深受「完形心理學」、「現象學」影響,結合理論與實務,特別強調「know-how」。從不同角度談論各種建築體驗,包括秩序 vs. 失序、場所 vs. 空間、光線 vs. 陰影、對稱 vs. 非對稱。

作者身為建築教育界的老兵,自身的經驗讓他強烈感覺到,傳統的建築修辭不該盲目繼承,但也不能以日益動盪的後現代情境為由,輕率否定,分析到最後,建築既非藝術也非科學,它依然是一門哲學技藝,少了傳統很難出現真正重大的創新,反之,少了創新也很難讓傳統存活延續,這種持續、吊詭的互惠,正是本書的終極主題。

建築的元素
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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