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方到影像:卡塞爾文件展5件「地方」影像作品

Photo Credit:Fred Dott攝/王兵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利用有限篇幅,我希望能夠介紹5部參展的影像作品,它們的共通點不外乎皆以某地域的政治和歷史情況作為影像考察對象。我必須重申,這樣的抽樣並非否定其他作品,而是希望利用簡短的報導和再閱讀,多多少少協助我們旁敲側思本屆文件展。

有史以來頭一次,以德國卡塞爾為中心的文件展將大半資源搬遷到另座城市──雅典,這雙城計可不只是把幾件作品展在喀布爾(Kabul)這麼簡單【1】,所有參展藝術家都被要求在兩地做展出,可以是完全不同製作,或是將作品拆為兩部份,總之近乎1:1的比例使本屆文件展達到空前規模,甚至可以說是過往的兩倍份量。這段遷徙開啟多種討論當代歐洲的可能,或是歷史性,也可以是政治性,雅典衛城山上的帕德嫩神廟(Parthenon)和卡塞爾市中心的弗烈德里希安農博物館(Museum Fridericianum)互成有趣的呼應:一座象徵了西方藝術的起點,一座是世界首間公共博物館,貫串德國和希臘的今況使藝術介入地緣政治成為本次大展的主軸。

總監亞當.修姆紀克(Adam Szymczyk)聚集幾位重量級策展人,嘗試由不同面向建構展覽,出版方面有瑪麗娜.福克迪斯(Marina Fokidis)創辦的刊物《南方作為一種思想狀態》(South as a State of Mind),波納旺屈爾(Bonaventure Soh Bejeng Ndikung)的廣播電台《每一道穿越耳際之聲》(Every Time A Ear di Soun)專司聽覺,影像則由希拉.法勒(Hila Peleg)負責規劃。

我認為將影像特別挑出討論有其必要,除了由於媒材本身所涵蓋的官能效用本就極為複雜外,現實時間考量是另一項因素。先不算王兵的超長時紀錄片【2】,本屆文件展仍有多部影像作品需耗費一定觀賞時間,這使得外地前來的訪者在有限時程內難以消化,然而它們卻又如此重要。例如由建築法庭(Forensic Architecture)研究中心在卡塞爾展區呈現的錄像《77sqm_9:26min》,以重置現場的方式研討卡塞爾地下國社(NSU)一案【3】,精準連結在地政治事件,無庸置疑成為展中力道強勁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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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致穎
《77SQM_9:26MIN》, Counter investigating the testimony of Andres Temme in relation to the murder of Halit Yozgat in Kassel,6 April 2006,新新藝廊(新郵政總局)展區。

利用有限篇幅,我希望能夠介紹5部參展的影像作品,它們的共通點不外乎皆以某地域的政治和歷史情況作為影像考察對象。我必須重申,這樣的抽樣並非否定其他作品,而是希望利用簡短的報導和再閱讀,多多少少協助我們旁敲側思本屆文件展。

兩場會議與一場葬禮

那依姆.穆罕門(Naeem Mohaiemen)
《Two Meetings and a Funeral》,2017,三頻道錄像,85 min

第三世界從來都不是個地方,而是個計畫。

歷史學者維賈.帕莎(Vijay Prashad)這句簡短的描述不但清楚點出自冷戰以降南方國家和北方霸權間的政治互動,也成為孟加拉藝術家那依姆.穆罕門三頻道錄像《兩場會議與一場葬禮》的起始點。1972年孟加拉好不容易脫離巴基斯坦成立獨立共和國,然而卻正巧遇上兩大集團冷戰對立的高峰,為尋求政治盟友,又或者是迫於鄰近國家壓迫,領袖拉赫曼(Sheikh Mujibur Rahman)帶領孟加拉加入1973年於阿爾及利亞舉行的第四次不結盟運動(NAM)會議,並在1974年出席了伊斯蘭合作組織(OIC)會議。

比較這兩場會議是有意思的,因為它們在許多意識形態上展現國家間重疊卻又矛盾的利益傾向,儘管伊斯蘭世界本就有「烏瑪」(Ummah)的概念,也就是以信仰而非血緣作為建立社群和聯邦的根基,然而正是在1973年幾個產油國盟友藉石油危機一躍成為所謂的富國,使NAM會議逐漸泛伊斯蘭化,外加上越戰導致東南亞混亂情勢等因素開始鬆動其他不結盟國家的聯合意志,遂使該運動在世界政局開始邊緣化。

藝術家帶著攝影機跟隨帕莎和孟加拉左翼政治領袖佐納伊.薩基(Zonayed Saki)等人物走訪聯合國大廈、阿爾及爾以及其他重要歷史事件現場,以談論和訪問等方式穿插NAM會議的歷史紀錄畫面,重新詮釋第三世界近代歷史進程。除孟加拉領總統赫曼於1975年遇刺身亡外,作者也特意在影片中標示出許多與會重要政治領袖如格達費(Muammar Gaddafi)和沙達特(Anwar Sadat)等,都在往後不同時期死於敵對勢力。到頭來,究竟不結盟和反霸權只是一時的政治考量;南亞次大陸又該如何面對往後的局勢更迭,作者僅提供觀點,定奪空間則留給了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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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ichael Nast攝/Naeem Mohaiemen

Naeem Mohaiemen,《Two Meetings and a Funeral》,2017,三頻道錄像裝置,Hessisches Landesmuseum, Kassel。

交叉口

安琪拉.梅利托波羅斯(Angela Melitopoulos)
《Crossings》,2017,影像與聲音裝置,109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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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ils Klinger攝/Angela Melitopoulos/VG Bild-Kunst
Angela Melitopoulos,《Crossings, 2017》,影像與聲音裝置,鑄造車房(卡塞爾大學內)展場。

出生於德國慕尼黑的梅利托波羅斯早年和媒體藝術先驅白南準學習錄像,90年代後逐漸形成自我風格獨特的影像語彙,其融會敘事、記憶和紀錄片的討論方式為近代全球化遷徙和資本主義提出批評。如早期論文式實驗影像作品《過路劇》(Passing Drama)以一戰後被土耳其強迫驅逐,而後被強迫成為納粹勞工的希臘難民為對象,記錄下口述者那些逐漸被淡忘的回憶碎片。藝術家引用班雅明對記憶的論述,強調「遺忘」(Oblivion)使今日的歷史變得難以辨別(Indistinguishable)和邪惡(Demonic)。

梅利托波羅斯欲處理的不單是自己的家族移民史,藉由分散的個人和集體記憶,影像生產成為對抗資本主義單一線性史觀有力的手段。在新作《交叉口》中,梅利托波羅斯利用四頻道呈現幾個同時發生在希臘的事件:位於列斯伏斯島(Lesbos)和拉夫里翁(Lavrion)的難民營、加拿大礦業公司埃爾拉多黃金(Eldorado Gold)在希臘北部斯哥里斯(Skouries)的開採計劃和當地居民的反對運動。不論是希臘境內極度缺乏空間資源的難民營,或是政府核准具爭議古蹟地的開發案,最終都暴露了歐洲近年利益導向政策所造成的現代衝突,以及渺小無助的個體被迫起身對抗龐大的資本結構。

在特殊圓形展間中,由法國微分音作曲家帕斯卡爾.克里東(Pascale Criton)譜作的樂音混雜著談話、機械和自然聲響,透過懸吊空中的16聲道喇叭產生細緻的臨場感。這座名為「鑄造車房」的展場,過去為納粹的軍用工廠,今日則為大學內文化活動場地,環狀造型的建築除了為影音裝置帶來特殊空間體驗,在脈絡上也賦予作品更多層次的涵意。

暴風雨社

布希哈.卡利利(Bouchra Khalili)
《The Tempest Society》,2017,數位影像,60 min

曾於法國巴黎深造的摩洛哥藝術家布希哈.卡利利專注以影像探討環地中海域移民和邊界問題,除透過角色敘說自身凶險的旅程外,她也擅於使用裝置、地圖和動畫等媒介詮釋文本的抽象地理概念。例如始於2008歷時3年的《繪製旅程計畫》(The Mapping Journey Project)藝術家邀請8位因政治或經濟情況被迫跨越地中海的難民,直接以色筆圈劃自己的逃難路徑,影片中僅見敘事者手部來回移動,在以地中海為中心的彩色地圖上標示出移動路線,很明顯地,圖上一筆一畫代表的是數日數週的生死存亡,而能夠坐在攝影機前侃侃而談的則都是歷劫生還的幸運兒。

卡利利為本次文件展特別在雅典拍攝了最新單頻道影片《暴風雨社》(The Tempest Society),內容根基於70年代由北非移工和法國學生共組的劇團「al-Assifa」,阿拉伯語原意為「暴風雨」,該團體以一種稱為「劇場報」(Theatrical Newspaper)的形式,利用簡短、互動的表演邀請觀眾站上舞台分享自己有關歧視及不平等的經驗。劇團雖在1978年由於成員間政治和藝術表現理念不合而告終,但卻在近40年後成為卡利利用作探討當代移民和種族主義的參照。

影片如一部簡單的舞台劇,只是沒有過於激情的演出,內容圍繞三名自稱為暴風雨社的表演者,他們或是互相接連提問,或是讓來自中東和非洲的個別難民訴說,美術館外正發生的故事直截地被展現在觀眾眼前。不論是表演者或是難民,悲慘貧困的遭遇並非重點,他們希望藉自己的經驗作為範例,來討論住民和移民們如何形成合作互助,以及藝術如何為群眾找回合法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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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athias Völzke攝/Bouchra Khalili
Bouchra Khalili,《The Tempest Society》,2017,數位影像,戈特沙爾克廳(卡塞爾大學內)展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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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朗姜(Arin Rungang)
《246247596248914102516…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2017,錄像、木頭、黃銅雕塑,30 min

泰國藝術家朗姜以一部1945年由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改編的老電影為新作命名,原著中主角們一個個離奇地以各種方式死去,然而在朗姜的文本內,死亡信息則來自他的父親和一位二戰時期的泰國外交官員巴薩特.邱亭(Prasat Chutin)。邱亭可以說是整個計畫關注的核心人物,朗姜在一次研究中碰巧在希特勒死前的訪客簽名簿中注意到這名字,令他感到有趣的是,究竟一位泰國人為何會成為在柏林淪陷之際最後造訪希特勒地堡的訪客?以及又如何以泰國觀點來重新閱讀這段歐洲歷史?

在半小時的影片中,藝術家透過自敘旁白,巧妙地將父親在德國漢堡被新納粹成員襲擊而後致死的回憶,和外交官邱亭在戰時出任德國大使的經歷搓揉在一起,其中邱亭對於希特勒一段十分正面的描述挑戰了歐洲觀眾普遍對納粹極度罪惡化的既定印象。和影片同時展出的還有兩幅邱亭夫婦油畫人像、一份邱亭著作複製品、一張希特勒訪客簽名簿複印頁和一座泰國曼谷民主紀念碑的部分復刻像。

這些物件在展場中成為參觀者的重要線索,它們呈現出泰國近代幾個重要事件,包括1932年立憲革命和其後向法西斯陣營靠攏的泛泰主義(Pan-Thaism),還有幾乎和希臘雅典理工抗爭(Athens Polytechnic Uprising)同時發生的曼谷法政大學抗爭,兩場起義同樣都以學生為主體對抗獨裁軍政府,兩地軍隊的暴力鎮壓也反映冷戰期間傾美反共勢力如何為鞏固權利對知識份子進行無情殺戮。藉由不同媒材,朗姜細膩的連結比較讓觀者有機會跳脫西方主流史觀,再次思索近代歷史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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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致穎攝/Arin Rungjang
Arin Rungjang,《246247596248914102516...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Democracy Monument)》,2017,錄像、木頭、黃銅雕塑,新新藝廊(新郵政總局)展區。

祝好運

班.羅素(Ben Russell)
《Good Luck》,2017,四頻道錄像裝置,140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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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athias Völzke攝/Ben Russell
Ben Russell,《Good Luck》,2017,四頻道錄像裝置,弗烈德里希安農博物館展區地下室。

鑑於美國東岸缺乏實驗影像的公共場所,集策展人、導演於一身的藝術家羅素遂與友人於2004年在羅德島成立魔幻燈籠影院(Magic Lantern Cinema),任職總監頭兩年籌劃超過百個放映活動,卸下職務後將空間交由當地藝術家和學生持續營運。在羅德島期間,他同時研究了當地噪音音樂文化,並且以35釐米膠卷拍攝關於噪音感知的實驗短片系列《Trypps》,在未來的作品中,這種針對人類社群的關注和非線性敘事成為他鮮明的風格。

羅素和南美洲小國蘇利南結下不解之緣始於參與政府主導的和平工作團隊(Peace Corps)在該地實行義務服務,2009年時甫完成長達兩個多小時,僅13個長鏡頭,全程利用穩定器(Steadicam)跟拍一對兄弟穿越蘇利南城市和森林的實驗紀錄片成為其代表作。新片《祝好運(Good Luck)》題名來字旅行詩人亨利.米肖(Henri Michaux)同名詩句,由16釐米拍攝的多頻道錄像分散投射在弗烈德里希安農博物館地下室展間,陰溼冰冷的石窖為作品增添幾分奇幻氛圍。

影像內容紀錄兩處相隔遙遠的採礦場:位於蘇利南北部布羅科蓬多(Brokopondo)的露天金礦場和塞爾維亞的博爾(Bor)地下銅礦場RTB。藝術家維持一貫作風,沒有太多對白故事,超現實的場景和紀實工作情況已為畫面彰顯強烈的戲劇效果。和工人簡短的訪談在其中展間以小螢幕播出,雖然對話間沒有特意批判,然而經由幾個提問,觀眾可以更深入思考違法礦區存在的幾個問題,包含未成年勞工和附近集水區的污染【4】。「變革的經驗,」藝術家認為:「總是伴隨著影像裝置的批判意識和他們自身歷史編碼的限制。」

【1】 2012年的第13屆卡塞爾文件展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展出相對少量的作品和研討會。
【2】藝術家王兵的新作《15小時》(15 Hours)分為兩部,總長15小時。
【3】地下國社(National Socialist Underground)為2011年破獲的德國極右組織,曾執行多起攻擊事件。
【4】 附近的布羅科蓬多水庫(Brokopondo Reservoir)為該國最大集水區域。

展覽資訊

名稱:金
時間:2017/04/08──07/16(雅典);06/10──09/17(卡塞爾)
地點:雅典、卡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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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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