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時我們不覺得孤單,卻會在人群中感到寂寞

獨處時我們不覺得孤單,卻會在人群中感到寂寞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Design: Alex Lai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代人在人際互動上,雖然有了看似無遠弗屆的網路以及眾多的網友,但至交人數與人際品質卻不如以往。此外,普遍的「寂寞」則是現代人的另一個痛點,而寂寞和孤獨有何差異?我們又該如何改善這些困境?達賴喇嘛在此分享了他充滿智慧的想法。

文:達賴喇嘛、戴斯蒙・屠圖、道格拉斯・亞伯拉姆

寂寞: 沒有人不懂孤單

現在的社會,人們常常覺得非常寂寞。

達賴喇嘛說。午茶時間過後,我們開啟了新的話題。

我們談起寂寞和疏離,以及近來一些令人憂心的統計數據。社會學家琳恩.史密斯樂文(Lynn Smith-Lovin)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現代人認為自己擁有的摯友人數,從三人減少到了兩人。我們可能有數百名臉書好友,真正的至交卻在遞減。最重要的或許是,每十個人當中就有一人表示自己沒有任何親密的友誼。

「其實,印度也和美國一樣,」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大城市裡生活忙碌,大家或許不是沒見過彼此,可能還認識好幾年了,但卻幾乎沒有真的交流。所以一旦出了什麼事,大家會覺得很孤單,因為不知道能向誰求助、尋求誰的支持。」

從小在曼哈頓長大,四周環繞著七百萬名紐約人,我完全明白達賴喇嘛的意思。小時候,我從沒真正和住在公寓同樓層的鄰居打過招呼。偶爾會聽見有人關門的聲音,鐵門噹啷一聲發出空洞聲響,門鎖隨即拉上。萬一等電梯的時候遇到了,不但話講不到幾個字,還會互相閃躲彼此的眼光。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刻意迴避,後來推想這應該是一種防衛,因為這麼多人居住在一起太過擁擠,要避免起衝突。

「在鄉下,農民就有很強的社區意識,」達賴喇嘛解釋道:「要是哪個人或哪戶人家遇到麻煩,大家知道可以找鄰居幫忙。哪怕是在上百萬居民的大城裡,我們對彼此一樣有責任,不管互相認不認識。」

我想起從前公寓大樓裡那些上鎖的門。我們怎麼會對根本不認識的人有責任呢?那些緊閉的門扉和門後看不見的住戶,彷彿一再提醒我們,我和你沒有關係。現在聽了達賴喇嘛的話,我在想,小時候搭電梯或等地鐵時,大家迴避眼神接觸說不定是因為歉疚,因為我們身體這麼靠近,情感卻如此遙遠。

「我們一樣都是人,無庸置疑。」達賴喇嘛回到他最強調的一句話,「我們同樣生就一張人臉,看見彼此立刻知道,你是我的同胞。不管認不認識對方,都可以微笑問好。」我想起之前有幾次,我在等電梯或等地鐵時,微笑向人親切搭話。沒錯,我為人性交流付出的努力,偶爾也會換來困惑,畢竟這並不是社會習慣的準則。不過大多數時候,對方都會放下防備、露出笑容,好像我們共同打破了一道魔咒,重新體認到彼此身為人類的連結。

「我們的社會崇尚物質文化,」達賴喇嘛說,「追求物質的生活中,沒有友誼的觀念,沒有愛的觀念,只有工作,全天候二十四小時,跟機器一樣。可以說,現代社會像一具巨大運轉的機器,我們終究也會成為其中的零件。」

達賴喇嘛點出了現代生活的一大痛處,但因為這樣的現象太過普遍,我們都忘了那其實並不正常。我想起大主教說過的烏班圖精神,人必須經由與他人來往才成其為人,我們的人性要在彼此之間才得以體現。

達賴喇嘛解釋過,佛教認為人在各個層面都有因緣——大至社會層面、個人層面,小至原子層面。達賴喇嘛時常強調,人出生與死亡皆完全仰賴他人,在這之間,我們以為自己能獨立而活,其實是個迷思。

「假如只強調次級的差異——我的國籍、信仰、膚色——就會老是注意到彼此的差別。好比此時此刻的非洲,太多人在強調這個國家、那個國家,但大家應該想,我們都一樣是非洲人,更廣地說,一樣都是人。宗教信仰也是,什葉派或遜尼派,基督徒或穆斯林,大家一樣都是人。信仰不同宗教是個人的事。若我們能站在一視同仁的立場與人相處,就能回到最原初的一面、我們共同為人的一面,而不會受限於那些次級差異。如此一來,你真的能夠同情敵人。」

「我們都具有愛人的能力。現在科學家也發現,同情心是人的基本天性。問題是孩子們去上學以後,學校並沒有教他們培養這些深刻的人性價值,他們的基本天賦就被放到一邊了。」

「我們的教堂、寺廟和猶太教堂,可能也不夠開放,沒扮演好應有的角色。」大主教補充說:「我真心覺得,我們這些宗教夥伴需要付出更多心力,讓寂寞的人願意來傾吐心事。不必強迫,也不分階級順序,擔心紀錄、地位等等,而是真的單純善待一個前來求助的人,讓他們獲得之前缺少的東西,溫暖和友誼。很多計劃最一開始的原意都是希望幫助人遠離寂寞。」

我們不想孤單,卻常把自己鎖起來

常常,我們獨處時並不覺得孤單,卻在身旁有人的時候感到寂寞,例如身處於一群陌生人之間,或是參加一場誰也不認識的派對。很顯然,內心感受到的寂寞,與實際上是不是獨自一人,兩者有相當大的差別。人可以在獨處時感到喜悅,寂寞時則無法。喝茶小歇過後,我們的對話又回到了這個主題。

尊者,我們前一段剛討論完寂寞,但我想回到這個話題,再問一個問題。僧侶多半花很長的時間獨處。孤獨和寂寞的差別是什麼呢?

達賴喇嘛轉頭看大主教想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老兄,我又沒當過和尚。你先說。」

「出家人不只是脫離塵世生活,他的精神也要脫離。就以大主教的信仰來說,」他指著大主教一邊說:「基督教僧侶常想著自己蒙受上帝恩典,應當全心侍奉上帝。人無法直接與神接觸,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侍奉神的子民——人類。所以說起來,我們其實從不孤單。」

「這取決於你的態度。假如心裡充斥著負面的批判與憤怒,就會覺得與他人有隔閡,進而感到寂寞。如果你心胸開闊,充滿信任和友情,就算一個人獨處,就算過著隱居生活,也永遠不會感到寂寞。」

「聽起來很矛盾,不是嗎?」我說,想起前往達蘭薩拉的途中,我們正在買甜甜圈時,丹增喇嘛說,他一直很想依傳統到山裡閉關三年。「人可以在山洞裡隱居三天、三個月或三年,也不覺得孤單,但卻會在人群中感到寂寞。」

「我們是社會動物,想生存就必須合作,但合作完全仰賴信任。信任會凝聚人們——全國上下都能凝聚在一起。當一個人富有同情心,培養出關懷他人的習慣,他周圍的氣氛也會變得比較正面且友善,到哪裡看到的都是朋友。一個人內心如果充滿恐懼與猜疑,其他人不只會自動保持距離,也會變得小心、懷疑且猜忌,寂寞就隨之而來。」

「一個人如果有顆溫暖的心,他隨時隨地都能全然放鬆。要是活在恐懼之中,認為自己跟別人是分離的個體,情感上自動會和其他人疏遠,進而為格格不入和寂寞感奠下基礎。所以,就算有一大群聽眾聽我演講,我也從不把自己當成特別的人,以為自己真的是什麼『尊者達賴喇嘛』。」他嘲弄自己的崇高地位,說道:「我一再強調,遇見別人的時候,我們都一樣是人。一千人,一樣都是人。一萬人或十萬人,也一樣都是人——理智、情感和肉體皆然。然後你看,沒有隔閡。我的心境於是也能保持全然的平靜舒緩。要是太執著於自己,就會開始去想我和別人不一樣,只會更焦慮、更緊張。」

「弔詭的是,人會過度重視自己,背後的動力其實是想為自己尋求更大的快樂,但到頭來,造成的效果卻恰好相反。當一個人過度重視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就會漸漸斷裂、疏遠。到最後連和自己都變得陌生,因為生而為人,與他人建立關係是最根本的需求。」

「過度關注自己對健康也不利。太多恐懼和猜疑、太多的自我執著,會導致壓力和高血壓。很多年前,我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參加一場醫學研討會議。其中一名學者上臺發表時說,大量使用第一人稱代名詞——經常說我、我、我,或我的、我的、我的——這樣的人心臟病發作的機率明顯高出許多。他沒有解釋原因,但我覺得一定是真的,他看得很深遠。一個人太關注自己,眼光會變得狹小,這時候再小的問題看起來都大到難以承受。」

「此外,過度在意自己也會帶來恐懼和猜疑,這會害你老是與其他人類同胞有隔閡,不僅帶來寂寞,而且很難與其他人溝通。說到底,人都是團體的一分子,無法不和其他成員來往。你的志趣、你的未來都有賴於他人,要是自絕在外,如何快樂得起來?只會有更多惶恐和壓力而已。我有時候說,人有太多我執,就會封閉自己的心,難以與別人溝通。當我們關懷起其他人類的處境,心才會打開,與他人交流也會變得輕鬆愉快。」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想說的是,只要敞開心胸,把眼光和關懷轉向他人,我們自己就能發出溫暖。

相關書摘 ▶達賴喇嘛與屠圖大主教智慧對談:澆熄嫉妒的強效藥方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 》,天下雜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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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達賴喇嘛(His Holiness the 14th Dalai Lama, Tenzin Gyatso),戴斯蒙・屠圖(Desmond Mpilo Tutu),道格拉斯・亞伯拉姆(Douglas Abrams)
譯者:韓絜光

兩位深受全球景仰的心靈導師,卻同樣經歷一生的苦難。達賴喇嘛二十四歲就被迫流亡,近六十年無法回家,卻仍擁有最有感染力的笑聲。屠圖大主教一生對抗種族隔離暴行,目睹人性的醜陋與絕望,卻堅定帶領南非走向寬恕的漫漫療傷之路。

籌劃一年,以慶生為由,他們兩人在印度達蘭薩拉相聚五天,這可能是一生最後一次相見,他們卻選擇毫無保留地回答來自全球上千個關於喜悅的問題。年近九十,他們共同的體認,人生無法免除必然的苦痛與心碎,但是若能懷抱喜悅而活,即使困苦,也不會變得冷酷,雖然心碎,也不會因此崩潰。

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 書封
Photo Credit: 天下雜誌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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