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朝鮮慰安婦:不僅安慰活著的日本軍,也須撫慰死亡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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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為了賺錢或被強制,朝鮮人慰安婦身處危險之地、飽受生命威脅是事實。即使真是出於慰安婦個人的積極性,「為了不想被歧視,必須表現的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這樣的殖民地結構,我們也不應該忘記。

文:朴裕河

「自願性」的結構

「慰安婦」的「強制連行」,基本上只限於戰場與佔領地。吉見教授指出,印尼的「安汶島上確實發生過強制連行與強制使役」。(吉見義明,2009夏季)但正如前述,那裡的強制性與朝鮮人慰安婦所面臨的強制性,兩者並不能等同視之。那些朝鮮人女性,很多人都是在貧困的日子中,為了奢求「吃口白米飯」,或是想讀書卻受制於家父長制的束縛,想逃離現狀而離家出走,追求個人獨立生活。

然而,即使看起來是「自願」前去的,那也只是表面上的自願性而已。是整體社會結構驅使那些女性選擇從事「醜業/性工作」工作的,與她們個人的意志無關。她們只是因為貧窮、因為生在殖民地以及強大的家父長制社會,沒有機會受教育(累積文化資本)可以從事其他工作來獨立生活。

所謂工作,是讓自己有「立足之地」,不用依靠家裡、經濟自立、對社會有貢獻。但提供「性」的工作,即使制度上沒有問題(例如合法公娼),仍然無法在社會上/心理上被接受。在這種情況下,從事那樣的工作,若她們是「自願」前往,其背後社會結構的問題才是應該思考的重點。更何況,那些參加招募而來的女性,她們除了必須在戰場最前線忍受炸彈和暴力的折磨,同時還要應付士兵們的性需求。

戰爭開始,我們就拿起鋤頭挖洞,在島上四處走避空襲。那時,楊應七(音譯)跟任昌洙(音譯)兩人會讓我坐油輪移動。等我身體恢復後,再運送炸彈。逃難途中,我會拿木板擋一下洞口,然後就在洗衣服的大木盆裡放滿水,清洗下半身。沒多久,男人就撲過來了。有時,會在香蕉、椰子或sasapo(意義不明)等水果樹下,搭起簾子就跟男人們做了。有時,我會拒絕喝醉酒撲過來的軍人,說我性器腫脹疼痛沒辦法,他就用劍打我肩膀。有時也會被軍人用槍桿打臉。而且,有時連走路都沒辦法好好走了,還是得幫忙清洗染血的繃帶。(《強制》2,60頁)

這些女性所從事的工作,已經連醜業/性工作都不能算了。在那種極限狀態下,能否拿到「報酬」(「軍票」)實在很令人懷疑。最重要的是,這個證言很傳神地說明了,她們所扮演的角色,真的就是名副其實的「娘子軍」。她們挖洞藏身、逃難途中必須運送炸彈和洗繃帶;然後,空檔時間還得應付士兵們的性需求。身體很不舒服時,雖然會拒絕軍人,但還是竭盡全力協助日本軍隊的作戰。她們做這些工作,事實上無關自願與否,是背後無形的壓迫結構,逼著她們不得不如此。

慰安婦扮演補助軍的角色

慰安婦圍繞著士兵們,「她們聚集過來,很熱心做生意、打招呼,不斷向我們獻殷勤」,「看起來很開朗快樂」、「一點也沒有所謂『性奴隸』的樣子」。(小野田寬郎,2007)以上是否定論者的證詞。但之所以有如此表現,與前述無形的壓迫結構有關。她們的獻殷勤、開朗、快樂,其實是因為她們想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為「國家」奉獻。在業者嚴密的監控管制下,她們已經明白,無法憑自己的意志來改變一切、回去故鄉。最初的為難困惑、憤怒與悲哀,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們不想再自怨自艾,轉而採取積極的行動。但對此又有誰有資格能批判她們呢?如同小說《蝗》的情節,「唱歌的慰安婦」與「悲慘的慰安婦」,兩者並不是對立的存在。「獻殷勤」的笑容與慰安婦的悲慘性,其實也是可以並存的。

這些女性,對於自己被賦予的「慰安」任務,恪盡職守。那種熱心殷勤的笑容,不只是賣春婦的笑容,更是「愛國女孩」的笑容,完全忠於自己慰安士兵的角色。即使有否定論者所說那種「用眼淚欺騙士兵或下級士官,詐取高於規定消費金額的錢,是很厲害精明的女人」(同前書)的情節,日本人自己也完全沒有立場可以批判她們。因為,是日本為了「慰安」士兵,才需要這些殖民地女性去當慰安婦的。或許也正由於她們「很厲害精明」,才有辦法忍受白天洗衣看護、晚上陪睡的那種殘酷嚴苛的重勞力生活。

帝國的男人們以「為國」而戰的大義名分,遠赴戰場。身為殖民地人民、身為「平民女性」,這些朝鮮人慰安婦僅存的尊嚴與生存意義,就是「慰安」那些為國而戰的士兵們。(木村才藏,2007)她們只能肯定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並內化成「愛國心」。同樣地,戰爭動員時期,「除了內地之外,有許多志願赴戰場的人,不斷從朝鮮、台灣湧過來」。(同前書)這種「愛國」的表現,毫無疑問,是日本刻意讓殖民地人民將其內化的結果。

日軍慰安婦當中,有些人甚至會跟著軍隊進到深山內地,其中多為殖民地女性。她們是是個人選擇抑或結構所導致,無法明確得知。但她們確實「為了國家」而跟著日軍跋山涉水、留駐在那樣的地方。日本的「愛國者」(往往也是慰安婦問題否定論者)批判這些殖民地慰安婦女性,其實是很矛盾的。如果因為是朝鮮人才被置於那樣嚴苛的環境,那麼就是對殖民地女性抱持著「階級與民族」的雙重歧視。即使是「自願」選擇前去,她們的自願性與積極性,也都必須置於前述「愛國」的強制性結構下來重新理解。

不管是為了賺錢或被強制,朝鮮人慰安婦身處危險之地、飽受生命威脅是事實(《毎日グラフ別冊 日本の戦歴》,21頁,與軍隊共同渡河的照片及照片標題說明)。即使真是出於慰安婦個人的積極性,「為了不想被歧視,必須表現的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這樣的殖民地結構,我們也不應該忘記。

如同在陳村那樣,大陳島這裡也是,入冬後,1個月會有1天的休假日,不用慰安軍人。休假日早晨,會到日本軍人的墓地除草、拈香、掃地,雙手合十致敬。那裡都是一些死後無法歸鄉、埋骨於此的軍人。即使是下雪酷寒之日,也會上山來做這些工作。不清楚墓地的時候,知道地點的人就會來帶我們過去。假日會清洗有血污的軍服或棉被,將它們重新縫整好再拿去部隊。

另外,軍人們出征時會開歡送會,他們回來時也會出去迎接。偶有空檔時間,會做些消防演習,或擺好裝米布袋,做刺槍練習。消防演習在陳村也做過,但此時在這裡會戴上黑帽、穿黑色綁腳雪褲(工作服)。(《強制》2,177頁)

朝鮮人慰安婦,不僅必須慰安活著的日本軍人,也必須撫慰死亡的軍人。清洗「有血污的軍服」以備下一場戰事。為了必要時可以跟日本軍人一起作戰,有時也要接受備戰的「訓練」。這些已經是國防婦人會成員在做的事了,完全就是戰場上的國民總動員風景。正因為如此,當時的她們可以被視為與日軍「命運」相連、生死與共的「同族」(古山高麗雄,〈白色田圃〉,90頁),一起參與日本的戰爭。

相關書摘 ►大使館前的完美受害者:解讀韓國的「慰安婦少女像」

書籍介紹

《帝國的慰安婦:殖民統治與記憶政治》,玉山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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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朴裕河
譯者:劉夏如

二戰期間,日本帝國在戰場設置慰安所,並動員了殖民地女性成為慰安婦。一九九○年代,被遺忘的慰安婦議題爆發,日本的戰爭責任被重新檢視。但經過了二十多年後,日韓兩國對於「朝鮮慰安婦」議題始終難以形成共識,更遑論解決方案。

朴裕河教授關注慰安婦議題多年,她認為日本帝國不能也不該迴避其責任,但要解決此一爭議,必須將不同的理論梳理清楚、徹底理解脈絡,才能找到解法。本書參考了訪問紀錄、歷史文書等資料,鉅細靡遺描述了慰安婦議題的各種面向,並據此回應不同立場的言論。作者試圖提出一個新的理解架構,容納更多被排除在主流慰安婦敘事以外,不被聽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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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玉山社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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