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醫生和專家,你更應該懷疑反疫苗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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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詩人鴻鴻在Facebook宣揚反疫苗訊息,更推介香港反疫苗作家的著作,他們為何不可信?

詩人鴻鴻在Facebook上反對讓孩子接種疫苗,並推介由香港反疫苗作家湯禎兆、林綸詩合著的《素人父母》。本來這算是「與我無關的東西」,思前想後,還是要寫一篇文章解釋一下,為甚麼這些反疫苗派值得懷疑。

首先,鴻鴻指「基改食物終被證明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危害」,這說法並無根據,基改農作物議題複雜,無法一句「好」或「不好」解釋,不過目前大量相關研究可以確認的是,基改農作物未有增加健康風險,對環境的影響亦需要視乎基改的類別(事實上,把「基改」視作單一的東西會妨礙理解),難言「無法挽回的危害」。不過本文並非要談論基改,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先參考這篇文章

其次,抗生素的原理跟抗體並不相同,不能因為都有個「抗」字就望文生義。留言已有人解釋,疫苗是給身體提早訓練產生抗體。人體有免疫系統,但免疫系統不是萬能,相信歷史上多場致命疫症已足夠證明這一點。

醫界否認疫苗副作用?

鴻鴻說︰

疫苗的副作用、後遺症通常被醫界否認,如果是施打後立即發病的,醫院會說那是嬰兒之前已有的感染,因為疫苗作用沒那麼快;如果超過一週才出問題的,醫院又會說疫苗效期已過,跟疫苗無關。

但疫苗跟副作用的因果關係並非難以證明,醫學界有工具處理這個問題,絕不能如此兒戲。在疫苗推出前,都須先經過多次實驗,包括大型的「隨機分配—安慰劑對照組—雙盲實驗」,以證明其安全及有效。另外,疫苗推出後,醫學界亦可以利用追蹤研究對比接種疫苗後的變化,或者大型的病例對照研究來發現潛在副作用。

當然,不同的研究方式各有優勢及限制,例如單憑對照研究較難確認因果關係,但有助醫學界發現相關性。換言之,假設疫苗X真的導致副作用Y,在大型病例對照研究中應該較容易看得出;反過來說,病例對照研究中沒有這個發現的話,要繼續宣稱「疫苗X導致副作用Y」,就需要有更強證據來支持了。

試想想,如果醫學界連疫苗的副作用也無法確認,又如何找到肺癌跟吸煙的關係呢?相信很少人會在吸第一口煙後兩三個星期便患上肺癌吧。

在此順便介紹醫學上一個非常重要而且基本的概念︰作任何醫療決定前都應該先衡量療效以及副作用。舉個例,照X光會(極極輕微)增加患癌風險,因此無事不應亂照,但如果在緊急情況下(如要撞車後檢查骨折)或者會帶來更多好處(如及早發現癌症),平衡利弊後還是可以照X光的。

來自香港的反疫苗分子

鴻鴻又問︰「一項顯而易見的良藥,如果不是面對太多疑難雜症的質疑和挑戰,需要這麼用力地宣稱自己的正當性嗎?」

這是疫苗的吊詭之處,正因為疫苗成功消滅、大幅減少多種疾病傳播,令我們這一代人沒有那些可怕疾病的記憶。與此同時,拜反疫苗分子所賜,醫護人員亦需要擔心疫苗接種率不足,令社群保護失去效力(這一點待會再說)。當然,醫學知識必須面對質疑和挑戰,否則無法從錯誤修正過來,然而這並不代表反疫苗分子的質疑合理,相反,他們往往選擇性閱讀科學研究、錯誤詮釋結果。

鴻鴻推介了《素人父母︰不打針不吃西藥,我的孩子健康成長》一書,兩位作者林綸詩及湯禎兆是香港的反疫苗分子,湯禎兆多在《文匯報》的專欄宣揚反疫苗訊息,而林綸詩則不時在《明報》世紀版撰文。兩人的在寫疫苗時所犯的錯誤可謂罄竹難書,下文茲舉數例︰

簡單錯誤

兩年前本人曾跟兩人在《明報》上筆戰(全部文章連結見文末)。《素人父母》書中〈邪惡一歲針〉引用一項橫跨1988至1996年、對象為逾3萬個在此期間於橫濱市港北區出生的兒童的研究,「素人父母」只取其中一年,宣稱自閉症個案下降兩成。

在我指出錯誤後,兩人反認為我理解偏差,又引述反疫苗醫生Jeff Bradstreet所搜集的數據,聲稱可看到疫苗跟自閉症的關係,然而他是用一個地方的接種率,跟另一個地方的自閉左數字比較。兩地人口不同之餘,更相隔超過500公里,根本無法這樣比較——假如有做基本的資料搜集,湯林二人就不應該把這錯誤寫出來待我指出。

又例如兩人在文章中指「有調查更發現,沒有打預防針的南美洲,麻疹爆發潮卻最稀少」,我當時亦於反駁文章中提到,只消用幾分鐘上網搜尋,就可以看到南美洲幾乎所有國家的接種率皆高於九成,僅有兩個國家接種率為 85%。他們有為自己的失實內容負責嗎?沒有。

摘櫻桃(cherry-picking)

再舉多個例子,林綸詩在去年11月特朗普當選後,於《明報》世紀版刊登〈特朗普和他的反疫苗立場〉一文,內文指︰

國際期刊《人類及實驗毒理學》就曾在2011年發表報告,指美國的嬰兒猝死率在已發展國家中排第三十四,而疫苗接種數量屬最高,更分析了嬰兒猝死個案中,有2/3是發生在疫苗接種後(19.5%在接種後二十四小時內死亡,26%在三日內,61%在兩周內)。

讀後我立即翻查,她提到的論文可在網上找到,相關段落其實是引述另一篇來自1982年的論文(所以她的寫法其實誤導),該篇論文(Torch (1982))我無法在網上找到,但美國國家學院醫學研究所1991年的報告提到,Torch (1982)以撮要形式,匯報200個聲稱是「隨機匯報」病例當中70個的初步數據。報告隨後指出,Torch的分析未有考慮到嬰兒猝死(SIDS)的年齡分佈,此外只包括35%(70/200)案例及缺乏詳細數據。

美國國家學院醫學研究所兩份報告分析多項研究,均未有發現疫苗跟SIDS的關係(詳見此處),而林綸詩引述那份2011年的論文亦有另一問題︰利益衝突。網上的更正告示可見,兩位作者原本申報是「獨立研究員」和「獨立電腦科學家」,亦沒有申報利益,更正後兩人均提到(在論文發表時)跟反疫苗組織有關,此外亦收到反疫苗組織贊助令論文可以開放獲取(open access)模式刊登。

營養比疫苗重要?

早前林綸詩再於《明報》世紀版撰文,表示︰

在疫苗普及的1960年代前,死亡率已經下跌。換個角度看,若比較一下沒有疫苗的壞血病、傷寒症及猩紅熱,發現其死亡率都同樣於1960年之後下跌,與麻疹等針卡上的傳染病情相距不大。從大部分傳染病學家及歷史圖表都可看出,疫苗不是令傳染病減少的唯一原因;更重要的是,全面的社會[衛]生條件和全面的營養救了我們。

為節省時間及免得令人煩厭,在此就不再繼續fact-check,但我想指出兩點︰一,疫苗主要作用是預防傳染病擴散,要比較的不應是死亡率而是病例數字。死亡率下跌可以有很多原因,除了病例減少外,亦包括衛生條件改善和(林綸詩未有提及的)醫學發展。4月底《科學》雜誌把疫苗可預防疾病的美國數據化成圖表,讀者可以看到疫苗的作用。二,疫苗不是唯一原因並不代表不重要,林綸詩不應出於自己的反疫苗立場而淡化疫苗,忽略免疫學、流行病學、公共衛生等專業的共識——疫苗是減少傳染病的一大功臣。

簡單來說,每次當我認真審視林綸詩及湯禎兆的文章,都會發現類似的錯誤,所以我都乎不想再理會他們兩人了,偏偏他們的影響力遠至台灣,實在罪過。

這些反疫苗分子對於有問題但跟自己立場一致的研究不加質疑、全盤接受,同時曲解其他研究並漠視整體科學證據及學界共識,面對相反證據往往避開或以陰謀論解釋,這絕對是不誠實的表現。要質疑就不應該雙重標準。不少反疫苗分子強調要有知情權,我非常同意,也認為醫學界及政府在向民眾解釋方面做得不足夠,但我同時認為,散播錯誤及片面的訊息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提倡知情權」。

你不打疫苗,佔我甚麼便宜?

最後回到「群體免疫」這個問題。鴻鴻在另一則Facebook貼文問反對者︰

根據對疫苗的信念,打疫苗的功用,不就是別人即使感染了,你也都沒事才對啊。那就算社會上有10%、50%、甚至99%的人選擇不打疫苗,打了疫苗的人應該還是健健康康的才對。那別人不打疫苗,佔了你什麼便宜?

這就顯示他根本不了解接種疫苗對於防疫的重要。接種疫苗不只是個人的事,因為疫苗不會是100%有效,總有小部份人在接種疫苗後未能產生抗體,另外還有因為抵抗力弱而無法接種疫苗的人、年紀太小未及接種疫苗的嬰兒。

所謂「群體免疫」,就是當一個社群中有足夠人數產生抗體時,病茵或病毒即使在社區出現,也因為可傳播的選擇不多,降低了爆發疫症的機率。至於怎樣才算足夠人數,就因疾病而異,傳染力越高的疾病,便需要越多人免疫才可足以降低疫症爆發風險。

因此,就算我打了疫苗,別人不打疫苗也有可能影響到我和所有我重視的人。更何況這不是誰佔誰便宜的問題,而是人命,孩子不應死於本可預防的疾病。

我欣賞他的詩。我不喜愛他的無知。

相關文章︰

本人跟林湯二人的筆戰文章連結(全部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版)︰

核稿編輯:王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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