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盒電車上讀劉以鬯《對倒》: 藝術家反思時間與香港社會矛盾

黑盒電車上讀劉以鬯《對倒》: 藝術家反思時間與香港社會矛盾
photo credit: Art Basel/Kingsley 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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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電車《二十五分鐘後》正式在香港開動,伍韶勁希望藉作品向劉以鬯致敬,創作理念由《對倒》啟發而成,反思香港社會矛盾及時間。

一個是在1949年從上海南來的中年男子,一個是戰後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少女,淳于白和阿杏相遇不相識,交錯於1970年代的香港。他懷緬過去,她憧憬未來;他悲觀滄桑,她天真爛漫;他世故踏實,她不切實際。兩人步入漆黑的戲院,並排而坐,看著同一個畫面,作著風馬牛不相及的幻想,在劇終時互望了一眼,揚長而去。

這一對精神面貌迴異的男女,出自文學家劉以鬯的小說《對倒》,寫於70年代經濟起飛的香港,刻畫兩代人對生活的不同想望;在當下泛政治化的香港,書中對世代隔閡的描寫仍然貼切,信奉不同政治理念的人,一個朝南,一個朝北,對立而沒有交雜,活在同一片土地,卻相忘於江湖。

本土藝術家伍韶勁看準了作品的跨時代性,在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期間,以大型公共藝術的方式重現「對倒」:公眾可免費乘坐他設計的《二十五分鐘後》黑盒電車,張看一路上實時投影的、倒轉了的城市風景,而坐在左邊和右邊的人,將分別聽著45年前淳于白和阿杏的讀白,彼此聽到及看見的故事,都是南轅北轍的,卻真實地在同一個空間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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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藝術家伍韶勁(圖右)與策展人兼作家Valerie C. Doran(圖左)在Art Basel討論會上大談《二十五分鐘後》的創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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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電車的實時投影甫開始,便出現《對倒》中劉以鬯對香港的精闢描寫:「它是一隻躺在帆船甲板上的睡狗。它的時間是借來的。它是一棵無根的樹。」/「它是一粒珠。它是天堂。它是匪市。」
向劉以鬯致敬:借《對倒》反思香港兩極化

這部穿越過去及當下、倒置左右街景的列車,正於號稱「藝術三月」的21日至28日期間,從西港城開往灣仔,又從灣仔折返西港城,途經中環、金鐘、銅鑼灣……每天連續開動約9小時、每程25分鐘。藝術家希望以電車日夜顛簸的行走,為我城帶來一點藝術的撞擊;坐在車上的人,亦能以另一種角度感受香港,用淳于白或阿杏眼晴和耳朵,觀照香港現況。

「很多時在香港,乃至世界各地,社會都變得很兩極化。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觀點一定是對的,但事情沒有絕對;若只用一個角度去看,另一邊永遠是不可知的。就像坐在電車左邊或右邊的人,在this moment in time,也只能從一個角度去接收或理解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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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車廂內寫有《對倒》的節錄,與窗外的途人及街景形成有趣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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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車廂下層的內部大致上與平日的電車無異,在窗口位邊註明作品的創作理念,向《對倒》及《十分鐘後》兩部經典作致敬,也有解釋「相機暗室」的原理。

伍韶勁表示,曾為了《對倒》的選節向劉氏夫婦請教,劉太更親自與他一起挑選《對倒》的句子,以求節錄內容時,仍能保持小說的骨幹。「每一句也是對應原作的另一句,如阿杏照鏡時,淳于白也是在照鏡,想將原著的雙線平衡手法帶上電車。作為觀眾的你,每程電車只能聽到單一邊的故事,只能靠想像去猜對方照鏡時的反應。」

男女主角照鏡時的反應,可謂天差地別:淳于白憶起日本侵華,日軍大舉攻入他的家鄉上海,觸發淞滬會戰,滿目都是峰火和殺戮,直至他失焦於淪為孤島的上海;阿杏端詳自己的臉,孤芳自賞,想像自己變成紅明星、電影歌星,在不遠的未來與俊俏的男子墮入愛河。

思想如此迴異的兩人,道出了香港兩代人在心態及背景上的分歧:一個是經歷過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洗禮的老人,對戰後的繁華昇平感到迷惘,從內地移民來港後,滿腦子仍是抗日的愛國情懷;一個是戰後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少女,對紙醉金迷的娛樂圈產生幻想,嚮往嫁給俊男、生活無憂的富貴生活。

伍韶勁覺得這種代際的鴻溝、社會的兩極化,仍然貼切香港現況,「這是40多年前寫下的故事,讀來卻像今天的故事。」當下香港的社會矛盾依然尖銳,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出現:黃絲與藍絲、重物質的上一代對比重理想的新一代、泛民對建制、親中與本土,都像淳于白和阿杏般,是無法磨合卻不停碰撞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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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分鐘後》並非第一部藉《對倒》思考香港社會問題的多媒體作品;早在1987年,港台節目《小說家族》已曾改編《對倒》,微調淳于白及阿杏的角色:一個是反叛少女(李麗蕊飾),一個是釋囚(林正英飾),兩人在街上相遇不相識,劇中摻雜謀殺、少年犯罪、賣淫、販毒等元素,表現香港光陸怪離的面貌,也有反思香港97回歸的前途問題。photo credit: 港台節目《小說家族》截圖
相機暗室「倒置」香港風景:尋覓香港的包容性

在25分鐘的文學之旅中,伍韶勁還利用了相機暗室(camera obscura)的原理,改裝了的電車上層空間,讓觀眾能置身於暗黑的密室中,欣賞由小孔(pin-hole)投射到電車牆身的街景——一幀倒置了的香港風景,再次呼應了「對倒」的主題。

「camera obscura是科學家、藝術家、天文學家經常應用的暗室原理,光線從小孔透進密封的空間,戶外的影像就會成為倒轉的投影,攝影也是運用了這原理。但有別於只捕捉片刻的攝影機,電車暗室內的光學空間沒有一刻是一樣的,會隨著外面的天氣、交通、人群變化,每一個時刻都在不停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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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伍韶勁把電車上層改裝為「相機暗室」,光線從小孔透進密室,戶外的街景會倒置投映到牆身,觀眾可帶上耳筒,聆聽淳于白或阿杏的讀白。

伍韶勁指出,電車左右兩邊的觀眾接收的街影是截然不同的,代表了我們思考時,往往會看不見另一邊的觀點,但他想觀眾藉倒轉了的街景,大膽質疑我們平日看見的風景、平日認同的觀點。

「就像我們眼球,原理與相機暗室一樣,外面的世界是以倒轉的方式投射在視網膜中,所以我們認知的世界是upside down的,這有時令我質疑,真實的世界是否調番轉的呢?」他反思,只要我們能勇於質疑自己的觀點,進一步接受彼此觀點的不同,就能求同存異,一如淳于白和阿杏般,他倆各不相干,卻有間接的連繫——在我城中走過一樣的街道,目擊一樣的人事,黑狗、劫案、車禍,最後走進電影院,一個象徵了七十年代香港的暗室,能容納不同種類的香港人,彼此對電影的看法、對生活的感知並非只有一個態度。

這種曾幾何時的包容性,在今天的香港是失落了,伍韶勁希望藉《二十五分鐘後》重尋和諧的理想,「我想透過一個街景左右、上下倒置的空間,去思考如何在各種的不同中建立一個共存的空間,人們能互相尊重。」

25分鐘後,你對時間的看法有何改變?

自《二十五分鐘後》(Twenty Five Minutes Older)這架電車開動後,大眾對作品的討論都側重於《對倒》,但藝術家強調,有一點創作理念經常被觀眾或媒體忽略,那就是「時間」。伍韶勁表示,作品的命名參考了拉脫維亞導演Herz Frank的一套短片《十分鐘後》(Ten Minutes Older),一方面想向導演致敬,一方面是被電影對時間的思考所吸引。

「那是一套為時十分鐘的短片,觀眾不只是看著銀幕,還看著一班小孩看著電影銀幕。在十分鐘內,小孩的表情有著微妙的變化,而觀眾就與小孩共存於銀幕的另一邊,隨著他們臉上的喜怒哀樂,一起經歷十分鐘的成長。」他指出,把相似的理念套用於《二十五分鐘後》的光影歷程,作品希望觀眾在這25分鐘內,能在一個好像時間廊(time capsule)的空間,靜心體會時間的流逝、脈搏和速度,一邊穿越今日的香港、一邊聽著45年前的文學作品,過去和現在好像融和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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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en Minutes Older/電影截圖
《十分鐘後》短片中的小孩,表情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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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rt Basel
乘客坐在密室中,一同體會光影歷程,忘了外面的時間。

「相機暗室有趣的地方是,在一個完全密封的空間中,你會很迷失(電車)是向前還是向後,倒置的街景是向上還是向下,時間是向前或向後的呢?那種對立是很模糊的;從時間的角度來看,就是我們如何在一條timeline中,在兩極之間行走。」

記者曾親身踏上《二十五分鐘後》,體會過這種在時間及空間上的迷失。當日電車在灣仔開出,途經銅鑼灣、金鐘、中環等地,沿路上實時街景顛倒投影在電車牆身中,我一邊聽著阿杏的讀白、大提琴的樂聲,一邊看著平日熟稔的銅鑼灣球場、立法會大樓、香港大會堂一一滑過,它們的輪廓好像因虛幻的投影而變得更美了,我還以為那是預先錄製的影片(後來才知道是實時投影)!正當我沉醉在小說讀白和投影中,以為只過了約十分鐘時,電車突然剎停、最後一句讀白結束,沒想到我已被運送到西港城去,工作人員上來告訴我,二十多分鐘的旅程完結了。那一刻,我突然感悟到時間並不是客觀的,或許那只是一種幻覺——就如淳于白和阿杏,縱然兩人身處「現在」,卻分別迷失於對「過去」的眷戀,以及對「未來」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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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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