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社會告訴憂鬱症患者「閉嘴別吵,吃藥就好」,我選擇不撐傘,感受雨

當社會告訴憂鬱症患者「閉嘴別吵,吃藥就好」,我選擇不撐傘,感受雨
Photo Credit: Diego da Silva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知道自己和別人都可能因服藥而迷失的警覺,最終幫助我重新建立自我。如果我曾經因為服藥而變得遲鈍或是出現其他狀況,事情可能會變得更複雜。

文:麥特.海格(Matt Haig)

藥物治療是一個極其吸引人的概念,不只對憂鬱症患者或是藥房老闆而言如此,對整個社會都是如此。每天我們被成千上萬支電視廣告洗腦,相信掏出錢來,事情就解決了,廣告所強調的正是這一點。它建立起一個「閉嘴別吵,吃藥就好」的解決方案,創造了一個「我們」和「他們」的區隔,在這之間,大家都能放輕鬆。借用米歇爾.傅柯最愛的字——去感受「非理性」(unreason),安全中立於一個要求我們行徑正常,卻把我們搞瘋的社會裡。

但抗憂鬱和抗焦慮的藥物,還是讓我充滿了恐懼。這些名字——百憂解Fluoxetine)、速悅Venlafaxine)、心律錠Propranolol)、左匹克隆Zopiclone),聽起來就像科幻電影裡的壞蛋。

我曾經服用過似乎可以讓我覺得好一點點的是安眠藥。我只有吃過一盒,因為是在西班牙買的。西班牙的藥師穿著具說服力的白色外衣,講話像個醫生。藥的品牌是琥珀酸多(Dormidina)吧,我想。它並沒有幫我入眠,卻能讓我在醒著的時候完全不會恐懼,或者是把我跟恐懼隔開來了。但我也知道這個藥很容易讓人上癮,而害怕不能再服用這個藥的恐懼,很快地勝過服用這個藥的恐懼。

安眠藥的功效讓我得以返家。我還記得我們在西班牙的最後一天,我就坐在桌邊,不發一語,而安德莉亞正在對我們的老闆、也是名義上和我們住在一起的安迪及道恩(我們住的是他們的別墅,但他們很少過來)解釋說,現在我們要回家了。安迪和道恩人很好,我喜歡他們。安迪和道恩只比我和安德莉亞大幾歲,但非常好相處。

他們在伊比薩經營一個最大的舞會「解放」(Manumission),它最初是從曼徹斯特的一個同性戀村、幾年前的晚上開始,慢慢成為地中海的某個五十四號工作室。在一九九九年,它成為俱樂部文化的中心,吸引了像是名模凱特.摩斯、珠寶設計師傑德.傑格、作家歐文.威爾許、時裝設計師尚保羅.高緹耶、搖滾樂團「快樂週一」(The Happy Mondays)、DJ 流線胖小子等上千個歐洲夜店咖。它一度像是個天堂,但現在想到那些音樂及那些跑趴咖,簡直像個夢魘。

可是安迪和道恩不希望安德莉亞離開。

「妳為什麼不留下來?麥特沒事的,他看起來好好的。」

「他情況不好。」安德莉亞跟他們說,「他生病了。」

我,至少以伊比薩的標準來看,並不是一個毒蟲,我是個酒鬼、一個崇拜查理.布考斯基(譯注:Henry Charles Bukowski,德裔美國詩人,小說家和短篇小說家)、永遠是學生的傢伙,老是坐在海島大太陽下的一個票亭裡,一邊讀著機場小說一邊賣票和酗酒(在賣票的日子裡,我和一個叫卡爾的魔術師成了朋友,他用約翰.葛里遜的小說和我交換瑪格麗特.愛特伍以及尼采的書)。儘管如此,我還是瘋狂地希望我這輩子從來沒喝過比咖啡還要烈的東西。我超希望上個月我沒喝下這麼多瓶太陽白酒、這麼多杯伏特加加檸檬,而是有吃過一點像樣的早餐,或是多睡那麼一點點。

「他看起來不像生病。」道恩臉上還黏有昨晚不知道上哪兒所留下的亮片,那些亮片讓我覺得很困擾。

「不好意思。」我虛弱地說,很希望更能看出病容。

罪惡感像把槌子把我擊碎。

我再吞了一顆安眠藥,以及一顆下午的煩靜錠,然後前往機場。舞會結束了。

吃下煩靜錠或安眠藥時,我從來沒有被「修復」的感覺,我還是一樣處於生病的狀態。藥物最多能做到的,據我猜測,是在那之間拉開一個距離。安眠藥會強迫我的腦子慢下來一點,但我知道其實什麼都沒有變。就好像是,幾年後我再回去喝酒,我會常常藉由喝醉來對付輕微的焦慮,我時時刻刻都知道焦慮在宿醉後等著我。

我並不想要擺脫藥物,從此不再碰它們,因為我知道對一些人來說,有些藥物是有效的。有些案例是,藥物真的讓痛苦永遠沉寂,真的讓事情變好了。另外的案例則是,藥物提供了一部分的長期解決方案,很多人沒辦法不靠它們。而我呢,在我那迷失方向的煩靜錠焦慮大襲擊之後,我被嚇到不敢再吃藥,我再也沒有因為憂鬱症(為了對抗焦慮和恐慌)而直接服用什麼東西。

就我個人而言,我很高興自己是在幾乎沒有依賴藥物的情況下痊癒,若要經歷沒有被「麻醉」過的痛苦,表示我必須要很了解我的痛苦,對於心理上細微的起起伏伏保持警戒。雖然我很懷疑,假如我有勇氣去迎戰恐懼藥物所引起的恐慌症時,這個勇氣是否便足以減輕痛苦,但光是一想到這件事,那種無止盡、持續的痛苦,就影響了我的呼吸、我的心跳。這讓我想到坐在車子的副駕駛座上,恐懼把我淹沒,我必須從座位上爬出來,但我的頭撞上車頂,我的身體努力試著爬出去,渾身起雞皮疙瘩,比起漆黑的四周,我內心天旋地轉得更嚴重。

最好還是不要懂這種恐懼比較好,如果藥物可以有所幫助,那麼我會服藥。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舒緩內心裡「極度的苦痛」(真的就是這個字),要從中恢復可能會比較容易。但因為我不吃藥,我和自己能夠相處,如此一來有助於我清楚知道是什麼讓我好轉(運動、曬太陽、睡覺、密集與人對談等等),而警覺,知道自己和別人都可能因服藥而迷失的警覺,最終幫助我重新建立自我。如果我曾經因為服藥而變得遲鈍或是出現其他狀況,事情可能會變得更複雜。

以下是《深淵》(Depths)一書的作者,一位具革命性的心理學家,強納森.羅騰伯格Jonathan Rottenberg),在2014年所寫下的文字,十分具有安慰的力量:

我們如何與憂鬱症更和諧相處呢?不要期待會有什麼神奇的藥丸。在面對慢性病的痛苦時,我們都知道,要駕馭已經被烙印的身體與心智反應,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反之,我們應該要遵循情緒經濟的引導,深入到讓許多人陷入低潮的最源頭——好好思索太著重在工作、太輕忽睡眠的日常作息。我們需要更開闊的情緒調適能力,並且在情緒低潮演變為更持久、更嚴重的情況之前,掌握好工具去突破。這些工具包括改變我們的思維模式、改變我們周遭的事件、我們與人的關係,以及我們身體的狀況(藉由運動、藥物治療或是飲食控制)。

書籍介紹

活著的理由》,天下雜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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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麥特.海格(Matt Haig)
譯者:洪瓊芬

人生總有時刻,就像走在看不見的鋼索上。恐懼在內心狂吼,卻被世界消音,誰也聽不見。你覺得孤獨無助,沒有人了解。但卻隱隱知道,在無限蔓延的黑暗處,是有光的,即便現在看不到。一個微弱的理由,就能撐下去。

暢銷小說《我在地球的日子》作者麥特.海格,在24歲那年受憂鬱症、焦慮、恐慌症所苦,一度決定自殺。但他在墜落谷底深淵的痛苦與恐懼的漫長過程中,一點一滴戰勝了絕望,存活了下來。他凝鍊自身經歷,以深刻動人的文字,分享一場有笑有淚,有恐懼有歡樂,有寂寞有熱情的生命之旅,你可以看到如何把每一天活得更好,如何愛人與被愛,感受到真實存在的秘密!「如果知道未來存在,隧道的盡頭有更明亮的未來,那麼隧道的底端會被炸得粉碎,你就可以迎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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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下雜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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